《归处》困困鱼1209

8、考试 二

　　二年级上学期，晓禾考了全班第一。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方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说：“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第一名是林晓禾同学。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周小鹿在旁边使劲拍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晓禾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成绩单。两个红色的“100”，写得端端正正，像两只眼睛看着她。

　　“林晓禾，上来领奖状。”方老师举着一张粉红色的纸。

　　晓禾站起来，走上讲台。方老师把奖状递给她，弯下腰，小声说：“真棒，继续努力。”

　　“谢谢方老师。”

　　她拿着奖状走回座位。周小鹿探过头来看：“哇，奖状！你妈妈肯定高兴死了。”

　　晓禾把奖状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她不知道沈阿姨会不会高兴。也许会。也许会说“思语以前也考过第一”。

　　放学的时候，沈阿姨在校门口等她。晓禾拉开车门，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沈阿姨发动车子。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晓禾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和奖状，递过去。沈阿姨接过，停在路边，展开看了一眼。

　　两个“100”。粉红色的奖状。

　　“第一？”沈阿姨抬起头。

　　“嗯。”

　　沈阿姨笑了。不是那种“思语以前也这样”的苦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她把成绩单和奖状折好，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

　　“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红烧排骨。”

　　车子开动了。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楼往后跑，云也往后跑。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她很高兴。不是因为考了第一，是因为沈阿姨笑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她。

　　那天晚上，沈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她往晓禾碗里夹了好几块，说：“多吃点，补脑。”

　　陈叔叔坐在对面，看了看晓禾，说：“考得不错。”

　　“嗯。”晓禾说。

　　“下次继续保持。”

　　“好。”

　　沈阿姨在旁边笑。“你爸从来不夸人，这是夸你了。”

　　陈叔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晓禾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阿姨没有让她练琴。

　　“今天休息一天，庆祝一下。”沈阿姨说。

　　晓禾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斑还是那样，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微微晃动。她伸出手，对着光斑比了一个剪刀手。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

　　她想起白天在学校的场景。方老师叫她的名字——“林晓禾”。全班鼓掌。她走上讲台，接过奖状。

　　林晓禾。

　　考了全班第一的是林晓禾。不是思语。不是替身。是林晓禾。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思语。”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阿姨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还没睡？”

　　“快了。”

　　沈阿姨走进来，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晓禾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梢。

　　“妈妈很高兴。”她说。

　　晓禾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成绩。”沈阿姨说，“是因为你开心。你今天放学的时候，在车里笑了。”

　　晓禾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笑得很不明显，没有人会注意到。

　　“你很少笑。”沈阿姨说，“在这个家里，你很少笑。”

　　晓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很少笑。不是不开心，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在这个家里，开心好像是一件不太对的事。思语不在了，她凭什么开心？

　　“妈妈希望你多笑笑。”沈阿姨说。她的手从晓禾的头发上移开，放在被子上。“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应该多笑。”

　　晓禾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没有红，嘴角微微翘着。

　　“妈妈。”晓禾叫了一声。

　　“嗯？”

　　“思语以前……也考过第一吗？”

　　沈阿姨的手停在被子上。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考过。”沈阿姨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年级上学期，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晓禾点了点头。果然。

　　“但她是她，你是你。”沈阿姨突然说。

　　晓禾抬起头。

　　沈阿姨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妈妈在跟你讲道理”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想了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认真。

　　“妈妈以前……总拿你跟她比。不对。”她摇了摇头。“不是比。是把你当成她。”

　　晓禾没有说话。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妈妈知道这样不对。”沈阿姨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妈妈在改。”

　　晓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很清澈。像是把什么东西想清楚了，或者是决定要想清楚。

　　“考了第一的是你。”沈阿姨说，“不是思语。是你。林晓禾。”

　　晓禾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阿姨没有骂她，没有打她，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沈阿姨在说一件好事——一件她等了很久的好事。

　　但她的眼眶就是热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阿姨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肩膀上。

　　“哭吧。”她说，“妈妈在。”

　　晓禾没有哭。她把脸埋在沈阿姨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油烟味。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

　　“我没哭。”她说。

　　沈阿姨笑了。“好，你没哭。”

　　她站起来，帮晓禾把被子掖好。

　　“晚安，思……晓禾。”

　　她停了一下。那个“思”字已经出了口，但她硬生生地拐了弯，变成了“晓禾”。

　　晓禾听到了。她知道那个“思”后面跟着的是“语”。沈阿姨差点又说了“思语”。但她在最后关头改过来了。

　　“晚安，妈妈。”晓禾说。

　　沈阿姨走到门口，关了灯。

　　“晓禾。”她在黑暗中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练习。

　　然后门关上了。

　　晓禾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晃，微微的，慢慢的。

　　她伸出手，又比了一个剪刀手。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

　　她笑了。

　　很小。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放平了。

　　但她笑了。

　　她在心里默念：林晓禾。二年级。期中考试第一名。

　　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被窝很暖。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晓禾起床的时候，发现电视柜上的相框又少了一个。

　　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思语弹钢琴的那张，侧脸对着镜头，手指放在琴键上。

　　晓禾站在电视柜前面，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她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厨房的时候，沈阿姨正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

　　“早。”

　　“早。”

　　“今天喝牛奶还是豆浆？”

　　“牛奶。”

　　“好。去坐好。”

　　晓禾走到餐桌旁边坐下。陈叔叔在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了晓禾一眼。

　　“听说你考了第一。”

　　“嗯。”

　　“不错。”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晓禾看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鸡蛋端上来了。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面包上。

　　晓禾咬了一口，嚼了嚼。

　　电视柜上的相框少了一个。但她今天没有觉得不舒服。

　　也许沈阿姨真的在改。虽然改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在改。

　　晓禾又咬了一口面包。

　　今天的面包比平时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