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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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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晓禾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早上起床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沈阿姨在厨房煎鸡蛋,陈叔叔在餐桌上看报纸。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沈阿姨把煎蛋放在她面前。
“好。”
吃完饭,沈阿姨送她去学校。路上收音机没开,车里很安静。晓禾看了一眼沈阿姨,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但魂不在了。
“妈妈,你不舒服吗?”晓禾问。
“没有。”沈阿姨笑了笑,“没事。”
车子停在校门口。晓禾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晓禾。”沈阿姨叫住她。
晓禾转过身。
沈阿姨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放学我来接你。去吧。”
晓禾下了车,关上车门。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阿姨还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脸。
那天在学校,晓禾一直心不在焉。语文课的时候,方老师叫她读课文,她站起来,读了第一句就卡住了。那个字她认识,但突然就读不出来了。
“林晓禾,是不是没睡好?”方老师问。
“对不起。”她坐下来。
周小鹿在旁边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方老师让大家画“冬天”。晓禾拿起蓝色的蜡笔,画了天空。灰色的蜡笔,画了云。白色的蜡笔,画了雨。
雨点密密麻麻的,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一个没有脸的小人身上。
她画完了,看着那个小人。小人没有脸,没有表情,站在雨里,头仰着,看着天。
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放学的时候,沈阿姨在校门口等她。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位置。晓禾拉开车门,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车里很暖。收音机没开,安静得能听到雨刮器的声音,吱——嘎——吱——嘎——。
沈阿姨没有说话。晓禾也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停下。沈阿姨拔下钥匙,没有动。
“妈妈?”晓禾叫她。
沈阿姨转过头。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是思语的生日。”
晓禾愣住了。
她不知道思语的生日。沈阿姨从来没有提过。墙上有思语的照片,钢琴上有思语的琴谱,抽屉里有思语的日记。但没有人告诉过她思语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要是活着,今天十岁了。”沈阿姨说。
她伸手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黄色的信封,鼓鼓的,封口贴着一张贴纸——一只小兔子,笑眯眯的。
“这是我给她写的信。”沈阿姨说,“每年都写。从她走的那年开始,每年生日写一封。”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手指捏着边角,捏得发白。
晓禾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都是我自己看。今天……”沈阿姨转过头看她,“你想看吗?”
晓禾点了点头。
沈阿姨把信封递给她。晓禾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淡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来。
第一行写着:亲爱的思语,妈妈想你了。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字写得潦草,有的地方被涂改过,有的地方有水渍——不知道是茶还是眼泪。
晓禾没有看完。她看了开头几行,就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怎么不看了?”沈阿姨问。
晓禾摇了摇头。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字太沉了,沉到她的手拿不动。也许是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她的,她不应该看。
“妈妈。”她说。
“嗯。”
“思语她……喜欢什么?”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回忆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她喜欢粉色。什么都要粉色的。粉色的裙子、粉色的发卡、粉色的书包、粉色的水杯。有一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蛋糕,上面有个蝴蝶结,她高兴坏了,在客厅里转圈圈,转了好几圈,把自己转晕了,摔在地板上,还笑。”
沈阿姨说着,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喜欢跳舞。从三岁开始学,每个周六都去。她上台表演的时候,从来不紧张。别的孩子在后台哭,她在那儿自己压腿,还说‘妈妈你别紧张,我不会跳错的’。”
晓禾听着,没有说话。
“她喜欢钢琴。但她不喜欢练琴。每次练琴都跟我讨价还价,‘妈妈再弹两遍行不行,三遍太多了’。”沈阿姨笑了笑,“但她真的弹得很好。她手指长,老师说天生就是弹琴的料。”
雨刮器还在响。吱——嘎——吱——嘎——。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房间留着了。琴也留着。什么都留着。”沈阿姨的声音低下来,“我以为留着,她就还在。”
晓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后来你来了。”沈阿姨说,“你坐在那把琴凳上,脚够不着地,手指放在琴键上,弹小星星。”
晓禾抬起头。
“你弹第一遍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她刚开始学的时候一样。”沈阿姨的声音有点抖,“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以前坐的位置,看着她以前用的琴谱,听着你弹她弹过的曲子。然后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晓禾知道了。然后她就把她当成了思语。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是太想了,想到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分不清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
“对不起。”沈阿姨说。这是她第二次说对不起。上一次是深夜,在晓禾的床边,对着假装睡着的她说的。这一次,是当面说的,清醒的,认真的。
“妈妈在改。”沈阿姨说,“上次说了,妈妈在改。改得很慢,但妈妈在改。”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大衣的领口上。
晓禾伸出手,放在沈阿姨的手背上。
沈阿姨的手很凉。和第一次在福利院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凉。
“妈妈。”晓禾说。
沈阿姨看着她。
“我不怪你。”
四个字。很简单。晓禾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说这句话。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那个深夜,沈阿姨在她床边说“对不起”的时候。
沈阿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你别哭。”晓禾说。
“妈妈没哭。”沈阿姨说。
但她在哭。晓禾也在哭。两个人坐在车里,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响,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
过了很久,沈阿姨吸了吸鼻子,拿纸巾擦了脸,又给晓禾擦了脸。
“走吧,”她说,“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她们下了车,走进单元门。电梯里,沈阿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晓禾。
“眼睛红了。”她说。
“你也是。”晓禾说。
沈阿姨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思语以前也这样”的苦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种很累的、但很轻松的笑。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喘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沈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鱼是陈叔叔买的,他下班的时候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
饭桌上,沈阿姨给晓禾夹了很多菜。陈叔叔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沈阿姨一眼,又看了晓禾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暖了一些。
吃完饭,晓禾帮着收碗。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沈阿姨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放那儿吧,妈妈来洗。”
“我帮你。”
晓禾搬了一个小板凳,站在水池旁边,把碗一个一个递给她。沈阿姨接过去,用洗碗布擦,用水冲,放在沥水架上。
“晓禾。”沈阿姨一边洗碗一边说。
“嗯。”
“以后每个星期,你选一天,不练琴。”
晓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弹琴。”沈阿姨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妈妈知道。你每次练琴的时候,肩膀都是绷着的。”
晓禾没有说话。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想学什么?画画?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妈妈给你报个班。”
晓禾看着她。沈阿姨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挂在脸前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她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有一种晓禾没见过的光。
“画画。”晓禾说。
“好。画画。妈妈明天就去给你找画室。”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思语的生日。沈阿姨写的信。车里的眼泪。她说“我不怪你”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不是释然,不是原谅,是那种——终于把一件一直悬着的事情放下了。不知道放得对不对,但放下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雨还在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一些。
她想起沈阿姨说的那句话:“你不喜欢弹琴。妈妈知道。”
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一年,她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做思语。弹思语的琴,穿思语风格的衣服,活成思语的样子。但沈阿姨说,你可以不弹琴。你可以画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但她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剪刀手。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
她笑了。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明天,沈阿姨要去找画室。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思语,没有钢琴,没有粉色的房间。她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块画板,白色的,空白的。她手里拿着画笔,不知道要画什么。但她不害怕。因为画板是空白的,她可以画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