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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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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晓禾已经在那个家里住了快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变成习惯。习惯早上被叫“思语”,习惯放学后被叫“晓禾”。习惯坐在那把琴凳上弹小星星,习惯沈阿姨在旁边说“思语以前也这样”。习惯客厅墙上的那些照片,习惯从走廊经过时被思语的目光扫过。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忘记去想“为什么”,只剩下“就这样”。
但有些东西,是习惯不了的。
比如陈叔叔的沉默。
晓禾在这个家里住了四个月,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与生俱来的沉默。他每天早上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喝茶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一直在,但不引人注意。
晓禾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沈阿姨在大学教书,她知道。但陈叔叔每天早出晚归,穿深色夹克,拎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很少看她。
不是不看。是那种“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看。像是不敢看,或者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沈阿姨去学校加班了。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对着客厅喊了一声:“思语,妈妈走了,中午回来。爸爸在家,有事找他。”
“好。”晓禾说。
门关上了。家里安静下来。
晓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语文课本她已经翻了好几遍了,课文都能背下来。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生字表,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写。
陈叔叔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报纸,手里端着一杯茶。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有沈阿姨在,她的说话声、炒菜声、弹琴声会填满这个家。今天沈阿姨不在,沉默变得很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客厅中央。
晓禾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晓禾。”
她抬起头。
陈叔叔坐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但报纸已经放下了。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认真地看着她。
“嗯。”晓禾应了一声。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课文背了?”
“背了。”
“那……”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又抬起头。“饿不饿?”
“不饿。”
“哦。”
又是沉默。
晓禾低头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字上,她在想:他叫我晓禾。在家里,他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叫她思语的人。
沈阿姨叫她思语。学校的老师叫她林晓禾。同学们叫她晓禾。只有陈叔叔,有时候什么都不叫,偶尔叫的时候,叫的是“晓禾”。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重要的事。
“晓禾。”他又开口了。
“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
晓禾抬起头。陈叔叔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去哪儿?”她问。
“随便走走。楼下有个公园。”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今天太阳好。”
晓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公园在小区后面,走路五分钟。很小,一圈跑道,几棵银杏树,一个沙坑,两把长椅。深秋了,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陈叔叔走在前面,晓禾跟在后面。他们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面,陈叔叔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冷不冷?”
“不冷。”
他点了点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晓禾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坐吧。”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晓禾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有点凉,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妈妈今天去学校改论文了,”陈叔叔说,“研究生交的稿子,下周要答辩。”
“嗯。”
“她最近很忙。又要上课又要改论文,还要管你……”他停了一下,“……管你的事。”
晓禾没有说话。
“她不容易。”陈叔叔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晓禾听过——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
“我知道。”晓禾说。
陈叔叔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银杏树。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你知道思语的事吗?”他突然问。
晓禾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里主动跟她提起思语。不是沈阿姨那种“思语以前也这样”的提起,是直接问“你知道她的事吗”。
“知道一点。”晓禾说,“她……走了。两年前。”
“嗯。”陈叔叔点了点头。“白血病。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晓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在福利院,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死亡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话题,大人不会跟小孩讲,小孩也不会问。
“你妈妈……从那以后就不一样了。”陈叔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爱笑。”
他停顿了一下。
“思语随她。也爱笑。”
晓禾想起墙上的那些照片。思语确实在笑。每一张都在笑。她想起沈阿姨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突然红了的眼睛。她想起沈阿姨坐在钢琴旁边,翻着思语的琴谱,说“思语最喜欢这首”。
“她看到你的时候,”陈叔叔说,“觉得你像思语。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她说你的眼睛和思语一样亮。”
晓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那块黑印还在,蹭不掉了。
“但她知道你不是。”陈叔叔说,“她知道。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晓禾抬起头,看着陈叔叔。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像深秋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你恨她吗?”他问。
晓禾想了想。恨是什么?她在福利院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被领走,自己留在那里,那算恨吗?她在这个家里,每天被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每天弹另一个人的琴,每天被另一个人的照片包围着,那算恨吗?
“不知道。”她说。
陈叔叔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她去看过医生。”他说,“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药,她吃了两个月,不吃了。说吃了药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思语都想不起来了。她不想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她。是让你知道……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
晓禾也站起来。她比他矮很多,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那你呢?”她问。
陈叔叔愣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爱吗?”晓禾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陈叔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
“我可能也不知道。”他说,“但我在学。”
和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晓禾的头顶。他的手很大,很暖,比沈阿姨的手粗糙一些。
“走吧,”他说,“回去了。你妈妈该担心了。”
他们往回走。还是陈叔叔在前面,晓禾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但这次,晓禾觉得那两三步没有那么远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叔叔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晓禾。”
“嗯。”
“以后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别憋着。”
晓禾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
“好。”她说。
那天中午,沈阿姨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陈叔叔在厨房热饭,晓禾在客厅看书。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她问。
“下了面条。”陈叔叔说。
“晓禾吃了吗?”
“吃了。一大碗。”
沈阿姨笑了笑,走进厨房。“我来吧,你去歇着。”
陈叔叔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晓禾一眼。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晓禾觉得,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是一种很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关心。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陈叔叔说,沈阿姨以前很爱笑。思语也爱笑。他说沈阿姨看到晓禾的时候,觉得她的眼睛和思语一样亮。他说沈阿姨知道晓禾不是思语,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他说沈阿姨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
她又想起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你知道怎么爱吗?”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在学。
晓禾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很淡,几乎照不到地板上。
她想起在公园的长椅上,陈叔叔说“你恨她吗”的时候,她回答“不知道”。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个答案是对的。
不是恨。也不是不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就像这个家。不是家。也不是不是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沈阿姨不再叫她思语了,那她还是谁?她还是这个家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陈叔叔叫她“晓禾”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差点忘了一件事,然后有人提醒了你。
她是谁。
她是林晓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