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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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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那天放学,晓禾照例在校门口等沈阿姨来接她。天已经开始冷了,她穿着沈阿姨新买的红色外套,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风一吹,绒毛就蹭到脸上,痒痒的。
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跺了跺脚。脚上的白色帆布鞋已经有点旧了,鞋头蹭黑了一块,她试着用另一只脚的鞋尖去蹭,蹭不掉。
周小鹿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一下她的书包。“晓禾!我妈来了,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晓禾说。
周小鹿跑远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晓禾继续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门卫大爷开始收门口的锥形桶,一个一个摞起来,发出塑料碰撞的咔咔声。
她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沈阿姨从不迟到。每次她走出校门,那辆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沈阿姨坐在驾驶座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靠着座椅闭眼休息。晓禾拉开车门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睛,说一句“上来吧”,然后发动车子。
今天没有。
晓禾站在台阶上,又等了五分钟。四点一刻。
她开始有点不安了。不是因为等太久——在福利院,等待是家常便饭。等吃饭,等洗澡,等有人来领养。她习惯了等待。
她不安的是,沈阿姨从来没有迟到过。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下台阶,往路边走了几步,伸长脖子看马路尽头。
一辆白色的车拐过来,不是沈阿姨的。一辆黑色的,也不是。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下,有人下车,关上门,走了。
然后她看到了沈阿姨的车。灰色的,从马路尽头开过来,速度比平时快一些。
车停在她面前。沈阿姨推开车门,探出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开会拖了一会儿。”她伸手帮晓禾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急了吧?”
晓禾爬上车,系好安全带。“没有。”
沈阿姨发动车子,驶出校门口那条路。收音机没开,车里很安静。
“冷吗?”沈阿姨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不冷。”
“手伸过来我看看。”
晓禾伸出手。沈阿姨握了一下,皱了皱眉。“还说冷,手都是凉的。”
她把空调又调高了一格。
晓禾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车里暖风呼呼地吹,她慢慢暖和起来。
“妈妈。”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会,是大学的会吗?”
沈阿姨笑了笑。“对。大学的会。一个课题申报,开了一个下午,烦死了。”
“什么是课题申报?”
“就是……妈妈想做一个研究,要写一个本子交给学校,学校同意了你才能做。”
晓禾不太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你呢?”沈阿姨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学到什么了?”
“学了拼音。ang eng ing ong。”
“后鼻音。”沈阿姨点了点头,“难吗?”
“不难。”
“那回家念给妈妈听。”
“好。”
车子拐进小区。沈阿姨打了一把方向盘,倒车入库,熄火。她拔下钥匙,转过头看晓禾。
“思语。”
晓禾的手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
“妈妈今天有点累,”沈阿姨说,“晚饭叫外卖行吗?”
“行。”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妈妈来点。”
她们下了车,走进单元门,上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擦得很亮,晓禾看到自己和沈阿姨并排站着。沈阿姨比她高很多,她只到沈阿姨的腰。她穿着红色外套,沈阿姨穿着黑色大衣。一个红,一个黑,在镜子里站在一起。
电梯到了十二楼。沈阿姨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阿姨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关玄关的灯,她说这样回家的时候不会黑。
晓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正准备去洗手,余光扫到了什么。
电视柜上的相框少了一个。
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大大小小的相框还在,思语的照片还在。但少了一个。那个最小的、放在最边上的那个——思语的单人照,黑白滤镜,侧着头看镜头。
她转头看沈阿姨。沈阿姨正在玄关换鞋,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
晓禾没有问。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沈阿姨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翻外卖软件。
“想吃披萨吗?还是吃面?”
“都行。”
“那就披萨吧。好久没吃了。”沈阿姨点了两下手机,“要等四十分钟。”
“好。”
晓禾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声音。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妈妈。”晓禾又开口了。
“嗯?”
“今天那个相框……”
沈阿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不见了。”晓禾说完,有点后悔。她不应该问的。
沈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收起来了。”她说。
晓禾没有说话。
“今天开会的时候,”沈阿姨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斟酌,“有个老师带着她女儿来了。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会议室里跑来跑去。”
她停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突然就……想起思语了。”
晓禾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你,”沈阿姨转过头看她,“是突然……很难受。”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我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沈阿姨说,“放在抽屉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晓禾的头发。
“你别多想。”
晓禾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
沈阿姨笑了笑,收回手,重新拿起手机。“披萨还要半小时。你先去写作业吧。”
“好。”
晓禾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电视柜上的相框少了一个。沈阿姨说,是因为开会的时候看到别人的孩子,想起了思语。
晓禾想起那些相框。大大小小,七八个,全是思语。从出生到八岁,每一张都在笑。它们像一双双眼睛,每天看着她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她吃饭的时候,它们看着她;看电视的时候,它们看着她;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它们也看着她。
她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习惯了被思语的照片包围着生活。
但今天,少了一个。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沈阿姨终于开始放下了?还是只是把思语藏起来了,藏到晓禾看不到的地方,藏到抽屉里,和那张画着“我的家”的画放在一起?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拼音作业,抄写ang eng ing ong,每个写一行。
她拿起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一个字母。a,一笔,圆圆的。n,一笔,拱起来。g,一笔,尾巴往下勾。
ang。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不出格。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她想起沈阿姨说“不是不想你”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很复杂,不是看思语的眼神,也不是看晓禾的眼神。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分清楚两个人。
她在分清楚吗?
晓禾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电视柜上少了一个相框。那个最小的、最不起眼的、思语侧着头看镜头的黑白照片,被收进了抽屉里。
和她的画放在一起。
她继续写作业。ang eng ing ong,每个写一行,写完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
她把作业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那天晚上,披萨到了。沈阿姨叫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超级至尊,有香肠、蘑菇、青椒和橄榄。她们坐在餐桌旁边,一人拿了一块。沈阿姨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嚼很久,像是没什么胃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晓禾说。她手里那块已经吃了一半了。
“多吃点。”沈阿姨又拿了一块放在她盘子里。
晓禾吃完第二块,又吃了第三块。她其实已经饱了,但沈阿姨一直往她盘子里放,她就一直吃。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披萨。饼边有点焦了,咬起来脆脆的。
“妈妈,”她说,“你也吃。”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好吃。”她说。
那天晚上,沈阿姨没有让她练琴。
“今天休息一天。”沈阿姨说,“早点睡。”
晓禾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她听到沈阿姨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楚。只听到几个词——“嗯”“没事”“我知道”。
然后是陈叔叔的声音。他也回来了,在和沈阿姨说话。声音也是轻轻的,听不清楚。
晓禾闭上眼睛。她想起电视柜上少了的那个相框。想起沈阿姨说“不是不想你”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吃完四块披萨、肚子撑得有点难受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还是很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夏天的时候少了一些,可能是冬天到了,月亮也怕冷。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梯形。
“思语?”
是沈阿姨的声音。
晓禾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沈阿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晓禾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手在晓禾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弯腰,在晓禾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是碰。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晓禾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直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的灯光被门缝切断,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晓禾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对不起。
沈阿姨在跟谁说对不起?跟思语?跟她?还是跟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三个字很轻,但落在她胸口的时候,很重。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沈阿姨碰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热。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慢慢松开了嘴唇。被窝里很热,她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被子掀开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披萨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林晓禾,一年级三班,座位靠窗,同桌周小鹿。
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还没念完,她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晓禾起床的时候,发现电视柜上又摆满了相框。不多不少,还是原来那些。她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最小的、黑白的、思语侧着头看镜头的照片,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好像从来没有被拿走过。
晓禾站在电视柜前面,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思语侧着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晓禾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厨房的时候,沈阿姨正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出来。
“早。”沈阿姨头也没回。
“早。”
“今天想喝牛奶还是豆浆?”
“牛奶。”
“好。去坐好,马上好。”
晓禾走到餐桌旁边坐下。陈叔叔已经在看报纸了,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了晓禾一眼,点了点头。
晓禾也点了点头。
鸡蛋端上来了。沈阿姨在她面前放了一盘——一个煎蛋,两片面包,一杯牛奶。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面包上,黄澄澄的。
“吃吧。”沈阿姨坐在对面,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晓禾咬了一口面包,蛋黄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咸的,香香的。
她看了一眼电视柜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些相框,只能看到电视柜的一角。
她又看了一眼沈阿姨。沈阿姨正在喝咖啡,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那些相框从来没有少过一个。也许沈阿姨从来没有在深夜走进她的房间,说过“对不起”。也许那只是她的一个梦。
但额头上的温热,她记得。
不是梦。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吃完饭,沈阿姨送她去学校。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一个男人在唱,声音沙沙的。
“妈妈。”晓禾说。
“嗯?”
“昨天晚上的披萨,很好吃。”
沈阿姨笑了笑。“那以后常点。”
“好。”
车子拐上了大路。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栋一栋的楼往后跑。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她没有再提相框的事。没有提“对不起”的事。没有提沈阿姨站在门口、在黑暗中碰她额头的事。
那些事,像那个被拿走又放回来的相框一样,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晓禾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只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细,细到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沈阿姨碰过的地方,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