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家长会
期 ...
-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五,方老师在放学前宣布了下周三开家长会的消息。
“请同学们回去告诉爸爸妈妈,周三下午两点,在学校多功能厅。每个同学至少要来一位家长。”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高兴——家长会意味着半天不用上课;有人紧张——怕老师告状;有人无所谓,继续低头画画。
晓禾坐在座位上,手里的铅笔停在作业本上。
家长会。
她想起沈阿姨。想起那双总是红红的眼睛,想起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想起每天晚上坐在钢琴旁边的身影。
她会来吗?
她来的话,老师叫她什么?方老师叫她“林晓禾的妈妈”,还是“陈思语的妈妈”?
“晓禾?”周小鹿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晓禾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回家的路上,沈阿姨开车,晓禾坐在副驾驶。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慢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很低。
晓禾犹豫了一路。快到小区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妈妈。”
“嗯?”
“下周三开家长会。”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几点?”
“下午两点。”
“在你们学校?”
“嗯。”
“行,我去。”
晓禾点了点头。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怎么了?”沈阿姨熄了火,转过头看她,“不想让妈妈去?”
“不是。”晓禾说。她想了想,又说:“老师叫我的时候,叫的是林晓禾。”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晓禾的头发。
“我知道。你叫林晓禾。妈妈又不是不认得字。”
晓禾没有说话。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在学校,没有人知道思语。没有人知道墙上的照片、钢琴、粉色的房间。在方老师眼里,她只是林晓禾,一个普通的、刚上一年级的小女孩。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解开了安全带。
那天晚上,练完琴,晓禾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从开学到现在,她忙着适应新学校、新朋友、新课程,忙到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个笔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她开学第一天写下的三个字:林晓禾。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她翻到第二页,拿起铅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三开家长会,妈妈要来。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叫我晓禾。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它看了很久。铅笔的字迹很淡,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灯,爬上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慢慢睡着了。
周三到了。
沈阿姨请了半天假,中午就来学校了。晓禾在校门口等她,远远地看到那辆灰色的车拐进来,停在路边。
沈阿姨下车,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走到晓禾面前,弯下腰。
“怎么样?妈妈今天好看吗?”
“好看。”晓禾说。
沈阿姨笑了,牵起她的手。“走吧。”
她们穿过操场,往多功能厅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有人喊“林晓禾”,有人喊“晓禾”。沈阿姨听到这些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握着晓禾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多功能厅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方老师在门口迎接,看到晓禾,笑着说:“林晓禾,这是你妈妈?”
“是。”晓禾说。
“林晓禾妈妈,您好。晓禾在学校特别乖,学习也很认真。”
沈阿姨笑着和方老师握手。“谢谢老师。晓禾在家也很乖。”
晓禾站在旁边,听着“晓禾”两个字从沈阿姨嘴里说出来,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不太合身,但也没有不舒服。只是不太习惯。
家长会开始了。家长坐在前面,孩子们坐在后面。晓禾和周小鹿坐在一起,膝盖上摊着作业本,假装在写作业,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
“你妈妈好漂亮。”周小鹿小声说。
晓禾看了沈阿姨一眼。她坐在第三排,背挺得很直,正在听方老师讲话。旁边的家长在交头接耳,她没有,很认真地听着。
“嗯。”晓禾说。
方老师在讲期中考试的事,讲学习习惯,讲课外阅读。沈阿姨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什么。
晓禾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是沈阿姨第一次来她的学校。第一次以“林晓禾妈妈”的身份出现。
在这个学校,在这个教室里,在方老师和同学们面前,她是林晓禾的妈妈。不是陈思语的妈妈。不是那个失去了女儿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开家长会的妈妈。
晓禾低下头,继续在作业本上画圈。
家长会结束后,沈阿姨走过来。
“方老师夸你了。”她说,“说你上课认真,作业工整,和同学关系也好。”
晓禾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沈阿姨牵起她的手。
她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周小鹿追上来。“晓禾!晓禾!明天见!”
“明天见。”晓禾说。
沈阿姨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同学叫你晓禾。”
“嗯。”
“好朋友?”
“嗯。同桌。”
沈阿姨没有再说什么。她们走到车旁边,沈阿姨打开车门,晓禾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快歌,鼓点很重。
“想吃什么?”沈阿姨问。
“什么都行。”
“那就去吃面。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好。”
车子开出了学校那条路,拐上大路。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栋一栋的楼往后跑。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刚才的家长会。
方老师叫她“林晓禾妈妈”的时候,沈阿姨笑了。很自然的笑,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沈阿姨说“晓禾在家也很乖”的时候,说的是“晓禾”。不是“思语”。
在学校外面,在认识“林晓禾”的人面前,她是林晓禾的妈妈。这个身份,沈阿姨接受得很自然。
但回到家,关上门,她又变回思语的妈妈。而晓禾,变回思语。
晓禾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阿姨没有让她练琴。她们吃完面回来,沈阿姨说:“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晓禾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门被敲了两下,沈阿姨探进头来。
“晚安,思语。”
“晚安,妈妈。”
门关上了。
晓禾躺在黑暗中,想着白天的事。在学校,她是林晓禾。回到家,她是思语。这两个名字,像两件衣服,她在不同的场合穿不同的那件。穿久了,她都快分不清哪件是自己的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么软,那么香。
她想念那个硬邦邦的、没有味道的枕头。那个枕头上,她不需要穿任何人的衣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林晓禾。一年级三班。座位靠窗。同桌周小鹿。
念了三遍。
然后她停下来,又加了一句:妈妈今天叫我晓禾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她只是觉得,今天在学校,沈阿姨看她的时候,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穿过她看思语的眼神,是看着她的。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也许只是因为在学校,在那个没有思语照片、没有钢琴、没有粉色房间的地方,沈阿姨暂时想不起来思语。
但回到家,一切又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月光很淡,光斑也很淡,几乎看不清楚。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多功能厅,方老师说了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独一无二。
她是独一无二的吗?
在家里,她是思语的替身。穿她的衣服,弹她的钢琴,住她的房间。如果思语还活着,她根本不会在这个家里。
在学校,她是林晓禾。没有人知道思语,没有人知道她在家叫另一个名字。她是周小鹿的同桌,是方老师眼里“上课认真、作业工整”的好学生。
两个名字,两个人。
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不想了。明天还要上学。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不知道是沈阿姨,还是陈叔叔。
她没有睁眼。她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