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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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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是周三下午到的。
林夕正在病房里给母亲擦手。护手霜昨天买的,她用热水冲了冲,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开了,再给母亲抹。母亲的手很糙,指关节肿大,指甲剪得短短的。林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抹到虎口的时候,母亲的手指突然弯了一下。
“凉。”母亲说。
“一会儿就热了。”
林夕把她的手翻过来,抹手心。母亲的手心有一道茧,横在掌根的位置,硬硬的,发黄。那是长年炒菜磨的。林夕以前没注意过。
“你姐今天到?”母亲问。
“嗯。下午。”
“谁去接?”
“她自己打车过来。”
“你不用去?”
“她不让去。”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林夕把她的手抹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多余的护手霜。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百合和康乃馨,是小赵送来的。她上午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说“林姐你辛苦了”,然后就走了。花插在一个塑料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下午三点多,门被推开了。林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盘在头顶,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她叫了一声,走过来,把行李箱靠墙放着,蹲在床边。
母亲看到她,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但眼睛已经红透了。
“跟你说了别回来。”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我请假了。”林月握住母亲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了。昨天疼得厉害,今天好多了。”
“骗谁呢,”林月的声音也变了,嗓子发紧,“骨折怎么可能不疼。”
母亲没说话。林月低着头看母亲的手,手指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摸着。林夕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一高一低地低着头。她退了两步,退到窗边,给她们让出位置。
过了一会儿林月站起来,转过身看林夕。
“你一晚上没回去?”
“回了。早上来的。”
其实没回。她昨晚在医院待了一整夜,早上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来了。但她没说实话。她不想让林月觉得她在“逞能”。也不想让母亲觉得她“太拼”。
林月看着她,那种眼神又来了。不说什么,但就是看着你。看得你不自在的那种看。
“你吃饭了吗?”林月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林月皱了一下眉,没再说什么。
下午医生来查房。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骨科的一个主任做,说是微创,打几个钉子,风险不大。林月问了一堆问题——术后多久能下地、恢复期多长、会不会有后遗症。医生一一答了,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家属不用太担心,这个手术很成熟。”
医生走了以后,林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她老公,声音压得很低。“对,在老家……不知道,看情况……你不用来,我在这儿就行……嗯,你自己吃饭……”挂了。第二个打给单位。“我请到下周……对对,你先帮我顶着……行,谢谢。”
林夕站在窗边听她打电话,觉得林月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和妈妈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和妹妹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硬的、更快的、像是穿了铠甲的声音。摁掉电话以后,铠甲就脱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松了。
那天晚上,林月坚持要在医院守夜。
“你回去睡。”她说。
“你坐了一上午飞机,你才应该回去睡。”林夕说。
“我不累。”
“我也不累。”
两个人站在床边,谁也不让谁。母亲躺在中间,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林夕。
“都回去。”母亲说,“我自己能行。有事叫护士。”
没人动。
“林夕。”母亲叫了一声。
“嗯。”
“你回去。你明天还得出院办手续。”
林夕看了一眼林月。林月朝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你走吧”的意思。林夕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月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正在削苹果。母亲躺着,看着她削。两个人的侧脸在灯下,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像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林夕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但她觉得见过。
她出了医院,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吹得她头疼。手机震了一下,林月发的。
“到家了说一声。”
“嗯。”
她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手术、签字、办手续——一件一件的,像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飘来飘去。
到家以后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那盆绿萝还在老地方,新叶子张开了一半,嫩绿色的。她看着那片叶子,想着医院里的母亲和林月,想着明天的手术,想着林月什么时候走,想着自己一个人能不能照顾过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候,林月已经给母亲擦过脸、梳过头了。母亲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松松的,搭在肩膀上。
“你编的?”林夕问。
“嗯。妈头发太长了,碍事。”林月说着,把辫子又紧了紧。
林夕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小时候林月也给她编过辫子。那时候她刚上小学,头发长到腰,每天早上都是林月帮她梳的。编得紧,扯得头皮疼,她忍着不说,因为林月编的比妈妈编的好看。
“好了。”林月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拧不拧?紧不紧?”
“正好。”母亲说。
手术安排在十点。九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推母亲去手术室。林月和林夕跟在后面。走廊很长,推床走得不快,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母亲躺在上面,眼睛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林月走到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别怕。”林月说。
“我没怕。”母亲的声音有点哑。
“就一个小手术,眼睛一闭一睁就完了。”
母亲“嗯”了一声。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把推床停下来。家属不能再往前了。
林月弯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碰,是亲。林夕站在后面,看着林月弯下腰的姿势,想起了什么。想起小时候母亲发烧,林月也是这样,弯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一下。“妈你好点没有。”那时候林月才十几岁,声音还带着奶气。现在她的声音变了,人变了,可那个姿势没变。
母亲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走廊上安静下来。林月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好像还没从母亲的手背上松开。她放下手,转过身。
“走吧,去那边坐着。”
她们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走廊很长,灯很亮,地面光滑得像镜子。不时有医生护士走过,鞋底在瓷砖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林月坐着坐着,头慢慢低下去,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林夕看她一眼,想问问她是不是困了,没问出口。
“林夕。”林月叫她。
“嗯。”
“你跟爸说了没?”
“说了。他在家等着。说做完手术再来。”
“嗯。”
走廊上又有脚步声。一个年轻护士推着一车药过去了,塑料瓶叮叮当当地响。林夕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术室门口红色的灯。“手术中”三个字亮着。不知道要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没概念。她从来没在这种门口等过。
“你昨晚几点睡的?”林月忽然问。
“十点多。”
“真的?”
“真的。”
“你骗人。”林月没看她,“你眼睛比我还肿。”
林夕没说话。她昨晚确实没睡好,躺下以后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第二天的事。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着。她看了一眼林月,林月的眼睛下面还是那两团黑,跟昨天比没消,好像更深了一点。
“你呢?你几点睡的?”林夕问。
“两点多。”林月说,“妈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说腿疼,我找了护士。第二次没说疼,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问她想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林夕没接话。两个人都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灰白色的,中间一扇小窗,里头透出的光是蓝绿色的,看不清什么。
“她瘦了。”林月说。
“嗯。”
“去年过年还没这么瘦。”
“嗯。”
林月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额头,过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声:“妈今年多大?”
“六十三。”
“六十三了。”林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我总觉着她还五十多。”
林夕侧过头,看着林月的侧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抖,眼睛不红,就是很平很平地说了出来。可林夕觉得那比哭还难受。她想起自己有一次翻旧相册,看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好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这是我妈吗,我妈以前长这样吗。那天她哭了。不是因为什么事,就是觉得时间太快了,快到她都没注意到。
手术做完了。主任出来说很顺利,钉子打好了,麻醉退了就能回病房。林月站了起来,快得椅子都往后一歪,她伸手扶着墙站稳了。林夕跟在她身后,两人都站着等。
“林夕。”林月叫她。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林夕愣了一下。林月很少说这种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好意思说。她觉得肉麻。林夕也是。她们家的人都不太会说话。好事不夸,坏事不骂,什么事情都在心里搁着。搁着搁着就忘了,其实没忘,就是不说。
“你也是。”林夕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走廊那头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条,金黄黄的,像一条带子。林夕看着那片阳光,觉得今天天很好。昨天也还行,前天也还行。但今天好像更好一点。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母亲被推出来了。麻醉还没退,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比昨天还白。
“妈。”林月走过去,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妈,手术完了。好了。”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林月跟在推床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栏杆,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放在母亲的手背上。林夕走在另一边,看到林月的手指微微张着,没攥紧,只是搭在那里。
她们一起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轮子滚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地响。林月走得很慢,比推床还慢。林夕也跟着慢下来。三个人,两张床一样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慢慢往前移。
护士把母亲安顿好了,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什么二十四小时之内观察、不能下地、疼的话按铃。林月站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母亲的脚。
“凉的。”她说。
“刚做完手术体温偏低,正常的。”护士说。
林月把被子掖了掖,又把床尾的毯子拉开,把母亲的脚裹住了。
林夕靠窗站着,不知道能做什么。她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空暖壶,去开水房打了一壶水回来。倒在杯子里,放凉,插上吸管,放在床头柜上,等母亲醒了喝。
父亲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麻醉退了,腿开始疼。她皱着眉,不吭声,就是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疼你就说,叫护士。”父亲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前倾。
“不疼。”母亲说。
她说不疼,但她额头上全是汗。林月拿毛巾给她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湿了,拧干,再擦。林夕站在旁边,想帮忙,不知道该帮什么。她端着那杯水,吸管戳在杯口,水已经凉了。
“爸你坐会儿。”林月说。
父亲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就坐着。两个膝盖并拢,双手搭在大腿上,看着母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林夕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今天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