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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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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周二晚上出事的。
林夕当时正在家里吃面,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父亲平时不发消息,他连朋友圈都不会看。林夕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筷子上的面滑回了碗里。
“你妈摔了一下。在人民医院。”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话。林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腿碰到桌角,疼了一下,她没管。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她在车上给林月发了一条消息:“妈摔了,在人民医院。”发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急,我先去看看。”
林月秒回了语音,声音有点抖:“什么情况?严重吗?哪个医院?我明天最早的飞机回来。”
“还不知道。你先别急着买票,看了告诉你。”
林夕到的时候,父亲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的医保卡和一些零钱。看到林夕,他站起来,又坐下了,像是不确定该站着还是坐着。
“爸,妈呢?”
“在里面。医生在看。”他朝急诊室的方向指了指,“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我扶不动,叫了120。”
林夕看了一眼急诊室紧闭的门。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白。她坐在父亲旁边,闻到一股老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那种——医院里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说不清楚。
“怎么摔的?”林夕问。
“洗澡出来,地滑。她没开灯。”父亲的声音很平,但林夕看到他的手在抖。
她把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很大,皮肤糙得像砂纸。
“没事的。”林夕说。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林素芳的家属?”
“在。”林夕站起来。
“初步看是右腿股骨颈骨折,需要住院,明天安排手术。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严重吗?”林夕问。
“老年人股骨颈骨折算是比较常见的,手术也不大。但术后恢复要看个人情况。”医生看了她一眼,“你们先去办手续吧。”
林夕去住院部办手续。填表、交押金、签字。她站在窗口,一笔一划地写,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整齐。她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医院里的灯这么冷。
弄完手续回到急诊,母亲已经被转到了住院部。林夕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她的脸比平时白很多,嘴唇干裂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妈。”林夕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来啦。”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嗯。爸在下面交费,一会儿上来。”
“你姐呢?”
“我跟她说了。她说要买机票回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别让她回来。她工作忙。”
林夕没接话。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白炽灯嗡嗡响,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母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比上次见又多了一些。林夕这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老的,是突然一下子。像一本书,你放在书架上,天天看,不觉得有什么。某一天你拿出来翻,发现纸都黄了,边角也卷了。
“你吃饭了没?”母亲问。
“吃了。”林夕说。其实没吃几口,那碗面还剩了一大半。
“你爸吃了吗?”
“不知道。我去给他买。”
“你别管他了,他饿了自己会吃。”母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行了。明天还要上班。”
“请过假了。”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夕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病房里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的鼾声,呼——呼——,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父亲上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看了看,走到床边。他没说话,就在床尾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你去买点东西吃。”母亲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母亲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和平时一样了,“你想在医院里晕倒吗?”
父亲看了林夕一眼。林夕站起来,“我去买。”
楼下有一个便利店,关东煮、饭团、泡面、面包。林夕拿了一个面包一盒牛奶,又拿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架子上有护手霜,顺带拿了一支。母亲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她知道的。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开始吃面包了,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嚼。林夕把护手霜放在床头柜上,没说是什么。母亲看了一眼,也没问。
“你回去睡吧。”母亲对林夕说,“你爸在这儿就行。”
“我留这儿吧。”
“你明天还要——”
“我请假了。”林夕打断她,“我留这儿。让爸回去睡。”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行吧。”母亲说,“那你留这儿。你爸回去。”
林夕送父亲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爸。”
“嗯。”
“你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
“明天早上记得吃。”
“嗯。”
电梯来了。父亲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林夕。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门关上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夕回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不是那种沉沉的睡,是半梦半醒的,眼皮在动,眉头皱着。林夕搬了把椅子靠在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林月发了好几条消息。
“什么情况?严重吗?”
“我查了机票,明天最早一班是七点。”
“你回我一下。”
“林夕?”
林夕打了几个字:“股骨颈骨折,要手术。你先别回来,我在这儿。等手术完了再说。”
林月秒回:“不行。我要回来。”
“妈不让你回来。她说你工作忙。”
“她说不让就不让?你不也是女儿?”
林夕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林月说“你不也是女儿”,语气里带着一股气,像是在说“你凭什么一个人扛着”。林夕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那你看着办吧。”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冲。但她不想删了。她就是想说。
过了几分钟,林月回了一条语音。林夕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调得很小。林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我明天回来。你别一个人撑着。”
林夕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白炽灯嗡嗡地响,照得一切都很清楚。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父亲不在家,母亲背着林夕去诊所。林月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袋药,走得很急,塑料袋蹭在腿上,沙沙响。到了诊所,母亲累得喘不上气,林月站在旁边,用手给林夕擦汗。那时候她也才十几岁,手很小,但擦得很轻很轻。
“水……”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凑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插了一根吸管。母亲喝了两口,又躺下了。
“几点了?”母亲问。
“快十一点了。”
“你爸到家了没?”
“应该到了。他没发消息。”
“他没发就是到了。”母亲闭着眼睛,“他不会发消息。”
林夕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皮,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林夕伸出手,把母亲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有点凉,有点干。
“你睡吧。”母亲说。
“嗯。”
“别坐在这儿,租个陪护床。”
“知道了。”
林夕没有去租。她坐在椅子上,靠在床沿,把外套盖在身上。眼睛闭上了,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母亲的腿,林月的语音,父亲在电梯门口没说出的话。她翻了个身,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她停下来,怕吵醒母亲。母亲没醒。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在打鼾。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别一个人撑着”,林夕没有回。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知道了。”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林月回了一个表情包。就是上次那个,两只兔子,一大一小,并排坐着。林夕看着那两只兔子,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小时候那间屋子。她躺在床上,额头很烫,母亲不在,林月坐在床边,用毛巾给她敷额头。毛巾是凉的,水滴滴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想擦,但手抬不起来。林月用手帮她擦了,指腹有点粗糙,但很轻很轻。
“别哭了。”林月说。
她没哭。但她觉得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毛巾的水还是眼泪。
“姐姐在。”林月说。
那是林月第一次自称“姐姐”。也是最后一次。
她在梦里想睁开眼睛,看看林月的脸。但她睁不开。她只能听到那个声音——“姐姐在”——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响。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母亲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很慢。
林夕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
她用手背擦了擦,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她没去想。
窗外的天,慢慢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