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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轮流
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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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林夕和林月像换班一样,轮流守着。白天林月在医院,晚上林夕来。中间有一段重叠的时间——下午四五点钟,林夕下了班过来,林月还没走。两个人就在病房里待着,一个削苹果,一个洗衣服,一个给母亲擦手,一个给母亲喂饭。谁都不用说话,事情就做完了。
病房里还有两个老太太。靠窗的那个姓王,七十多,摔的是左手。她老伴每天来送饭,早上来,晚上走,来了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坐着。靠门的那个姓刘,六十出头,比母亲小两岁,摔的是腰。她的儿女多,三个孩子轮流来,有时候还带着孙子。小孩子不懂事,在病房里跑来跑去,护士说过好几次,后来就不带了。
母亲睡中间那张床。左床是王老太,右床是刘老太。王老太话少,刘老太话多。刘老太喊林夕“那个瘦的”,喊林月“那个高的”。她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但知道是姐妹。“你们姐妹感情好。”刘老太说,“我家那几个,大的嫌小的多管闲事,小的嫌大的爱管闲事,来了就吵。”
林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母亲倒水。她看了一眼林月,林月正在削苹果,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林夕把水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她们小时候也吵。长大了不吵了。”
“是没机会吵。”林月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林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给母亲。
林夕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水杯盖子。她拧紧了,放在床头柜上。
她想起以前。和林月最后一次吵架,大概是十几年前。吵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过年,好像是在厨房,好像是为了一个碗——到底是谁把碗打碎了。林月说是她,她说是林月。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母亲从客厅跑过来,把碎的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一个碗有什么好吵的”。然后就不吵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吵架。不是说不吵了,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吵了。有些话咽下去,咽着咽着就变成别的东西了。不是气,也不是不气,是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
手术后的第三天,母亲可以试着坐起来了。林月扶着她,林夕在后面给腰垫枕头。母亲坐起来的时候,脸白了一瞬,牙关咬得紧紧的,过一会儿才松开。
“好了,好了。”林月说,松了手。
母亲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林夕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头顶,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伸手想拔,没拔,怕疼。
“妈,你感觉怎么样?”林月问。
“没事。”母亲睁开眼,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林夕,“你们别都在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就在这儿。”林月说。
“你呢?”母亲看着林夕。
“我也在这儿。”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林夕和林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月朝门口努了努嘴,林夕跟了出去。
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林月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又滑下来。别了几次,不别了。
“你明天还上班吗?”林月问。
“上。请的假用完了。”
“那你晚上别来了。我一个人行。”
“白天你一个人行吗?”
“行。有事我叫护士。”
林夕看着林月。她瘦了。这一周瘦的。下巴尖了,锁骨露出来了。黑眼圈还在,像化不开的墨。
“你瘦了。”林夕说。
“你也瘦了。”林月笑了一下,嘴皮干得起皮,一笑就裂了。她舔了一下,又裂了。
“你擦点润唇膏。”
“没带。”
林夕从口袋里掏出润唇膏,白色的,几块钱一支那种。她递给林月。林月接过去,拧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涂了两下,抿了抿。
“行了吧?”
“嗯。”
林月把润唇膏递回来。林夕没接。
“你留着吧。”
林月看了她一眼,塞进了自己口袋。
走廊那头有人在哭,是那种压着声音哭,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不知道是谁。医院里经常有人哭,白天还好,晚上多。林夕在这里住了七天,听过好几次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轻轻的、不想让人听到的哭。有时候是一个人在走廊尽头,有时候是一群人挤在病房里面,声音出来了,又被门挡住了。
“林夕。”林月叫她。
“嗯。”
“妈出院以后,你有没有想过,让她搬到你那儿?”
林夕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一个人,跟爸两个人……你懂我的意思。”
林夕懂。母亲腿好了以后走路肯定不方便。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上下楼一趟就要十几二十分钟。买菜更别提了。
“我那没电梯。”林夕说。
“你那几楼?”
“五楼。”
“那也一样。”林月皱了皱眉,想了想,“要不租个一楼的?”
“她不愿意。”
“你问过?”
“不用问,她肯定不愿意。”
林月没说话。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来是下午几点。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很轻,但林夕听到了。
“我再想想吧。”林月说。
她们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王老太也在睡,刘老太的女儿来了,在喂她喝汤,嘟着嘴吹气,像喂小孩似的。
林夕拿起外套。“我走了。晚上来。”
“你吃了饭再走。”
“回去吃。”
“路上买点吃的,别不吃。”
“知道了。”
林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白,骨头突出,像一把刀。林夕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关上门走了。
晚上她又来了。电梯口碰到父亲,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林夕接过来,让父亲回去。“你进去吧。”父亲说,“我楼下待会儿。”说完就走了。
林夕打开保温桶,鸡汤还很烫,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她用勺子把油撇掉,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妈,喝汤。”
“等会儿。”
母亲半躺着,眼睛半闭着。林月不在,病房里安静多了。刘老太也睡着了,王老太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林夕坐在床边,百无聊赖,拿起床头柜上的湿巾。包装袋上写着“深层洁净”,下面一行小字。她拧开盖子,抽了一张,叠成方块,搁在一边。又抽了一张,又叠了。叠了五六张,摆在床头柜上,像一列小火车。
母亲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没事就叠东西。”
“叠什么?”
“什么都叠。纸巾叠成方块的,纸片叠成飞机的,毛巾叠成小人的。”母亲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姐不叠。她没耐心。”
林夕把叠好的纸巾一张一张捋平,摞在一起,放在床头柜最边上了。
“妈。”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
母亲没说话。
“你不在家。姐背我去的诊所。”
母亲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一直没睡。坐在床边,用毛巾给我敷额头。我的手很冰,脚也很冰,她把手伸进被子里,给我捂脚。”
林夕顿了顿。
“她跟护士说,‘我是她姐’。”
林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
“妈,你知道吗?”林夕抬起头,“她那次以后,再也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母亲没有回答。
林夕看了她一眼。母亲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把被子拉高了,遮住了半张脸。
“汤好了,喝吧。”林夕把碗端过来。母亲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又舀了一勺。
她喝得很慢。一碗汤喝了十几分钟。林夕坐在旁边,数着碗壁上冒出来的小气泡。它们一个个浮上来,到汤面破了。新的又冒出来。
母亲放下碗。“好了。”
林夕把碗收了,保温桶盖好。去卫生间刷了碗,洗了手,出来。
王老太换到戏曲频道了,电视里有人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林夕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说:“妈,我走了。”
“嗯。”
“明天早上来。”
“不用来。你姐在。”
“我来看一眼。”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
林夕走到门口,转过身。
“妈。”
“嗯。”
“你当时为什么没去?”林夕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去?”
母亲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装病?”林夕的声音很轻,轻到差一点就被电视里的戏曲盖过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让你注意我,才发烧的?”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两行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了枕头里。
林夕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泪。
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从小学等到大学,从大学等到工作,等到现在。等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
但她等到了。
母亲的眼泪,就是答案。
不是“是”或者“不是”。是“对不起”——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对不起。
林夕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一张,叠成方块。她弯下腰,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纸湿了,她又抽了一张,再擦。
“我没怪你。”林夕说。
是的,她没有。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不怪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了——不管母亲是因为什么没去,她都是爱她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直了。
“我走了。你早点睡。”
母亲没说话。
林夕关上门。走廊上很安静。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深吸一口气,往电梯口走去。
手机响了。林月发来的微信。
“妈今天怎么样?”
“喝了汤。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楼下吃的面。”
其实没吃。她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也不觉得饿。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眼睛很红,但嘴角是平的。不是翘着的,也不是往下撇的,就是平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小时候林月背她去诊所那个晚上。她伏在林月的背上,看到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弯弯的,很亮,亮得像一块银子。她半睁半闭着眼睛,心想月亮好近,伸手就能摸到。后来她伸出手去摸,什么都没摸到。但那个凉凉的、亮亮的、在头顶上方的月亮,她到现在都记着。
风一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月亮还是有的。在头顶上方,圆圆的,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