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困困鱼1209

23、日料

　　林月定的那家日料店在市中心，打车过去二十多分钟。林夕坐在后座，林月坐副驾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林夕没听过，但觉得调子很熟。

　　“你昨晚睡得好吗？”林月侧过头问她。

　　“还行。”

　　“我认床，翻了好几次才睡着。”

　　林夕“嗯”了一声。她其实也没睡好。隔壁房间有一点动静她就醒，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道裂缝。后来听到林月那边没声音了，她才慢慢又睡过去。

　　车停在一排店铺前面。林月付了钱，推门下车。林夕跟在她后面，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缕挂在嘴角，她用手拨了一下。

　　日料店在二楼，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林月在前面，林夕在后面，看到她后脑勺的头发分线，白白的头皮露出来一小截。林夕想起小时候也给林月梳过头，那时候流行编辫子，她学了好久才会，编得松紧不一，林月也不说，就那么顶着出门了。

　　“想吃什么？”林月坐下来，把菜单推过来。

　　“你点吧。我没怎么吃过。”

　　“那我看着点。”

　　林月翻菜单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菜名。林夕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跟小时候真不一样了。小时候林月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现在她笑的时候还是那样，但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累。不是那种生病了的累，是那种——在北京那种地方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累。说不清楚，但看得出来。

　　“你笑什么？”林月突然抬头。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林夕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有一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觉得林月点菜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有点好笑。

　　三文鱼、甜虾、烤鳗鱼、寿司拼盘、味增汤。林月点完，又加了一份海胆。“你不是说想试试海胆吗？”林夕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也许是很久以前随口提的。

　　“上次过年，你说没吃过。”林月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我记着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店里人不多，灯光昏黄昏黄的，墙上贴着浮世绘，角落里放着一株假的樱花树，树上挂着几个红色的灯笼。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林月问。

　　“没有。”林夕说，“太贵了。”

　　林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跟你说个事。”林月说。

　　“嗯。”

　　“我今年可能不回家过年了。”

　　林夕抬起头。“为什么？”

　　“他那边有点事。他爸妈要来北京，我们得接待。”林月说的是她老公，“我跟妈说了，妈没说什么，但我听出来她不高兴了。”

　　“她肯定不高兴。”

　　“我知道。”林月把玩着茶杯，“我也没办法。两边都是老人，总不能厚此薄彼。”

　　林夕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说什么。过年这种事，从来不是她操心的。以前是林月在哪儿，年就在哪儿过。后来林月结婚了，变成了“今年回哪边”。林夕不需要做选择，她本来就在这边。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林夕问。

　　“不知道。五一？国庆？看情况。”林月歪着头看她，“怎么，想我了？”

　　林夕没接话。她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鱼肉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化了。她没回答那个问题，但林月也不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只是随口一问，像以前很多次随口问的那样。

　　“你那件毛衣穿了吗？”林月换了个话题。

　　“穿了。”

　　“合身吗？”

　　“嗯。”

　　“我就说那件适合你。”林月夹了一块寿司，咬了一口，“你以前穿衣服总喜欢穿深色的，黑不溜秋的，看着就没精神。灰色好一点，不暗也不亮。”

　　林夕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灰色毛衣，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她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这件。后来还是穿了，因为林月问过好几次“穿了没有”，她怕说“没穿”又要被说。

　　“你呢？”林夕问，“你这件外套新买的？”

　　“嗯。上周。”林月扯了扯领子，“打折买的。原价三千多，打完折一千八，划算吧？”

　　林夕不知道“划算”怎么定义。她所有的衣服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一千八。但她没说。她只是又夹了一块三文鱼，慢慢嚼着。

　　“我跟你说啊，”林月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你要是来北京，我陪你去逛街。那儿的商场比这边大十倍，什么牌子都有。你肯定喜欢。”

　　这句话林月之前说过类似的，在微信里，在电话里，在饭桌上。每次都是“你要是来北京，我就……”林夕听着，每次都“嗯嗯”地应着，从来没说过“好”，也没说过“不好”。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怕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怕去了以后发现，北京很大，但她还是那个她。怕林月很忙，忙到没时间陪她逛街。怕自己在那个十倍大的商场里，不知道怎么走。

　　“你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林夕说。

　　“贵什么贵，打折的。”

　　“打完折也贵。”

　　林月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过日子了？”

　　“我一直都会。”林夕说。

　　这倒是真的。她从小就会。家里给的零花钱，她攒着，林月花掉。过年收的红包，她存起来，林月买CD。不是她不想花，是她总觉得“万一以后要用呢”。万一以后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习惯攒着。

　　吃完饭，林月去结账。林夕瞟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四百多。她没说“我来付”，因为她知道林月不会让。她也没说“好贵”，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她小气。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林月刷卡，签字，把卡放回钱包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她们走出日料店，站在路边等车。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林夕的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拢了拢，拢不住，放弃了。

　　“你下午干嘛？”林月问。

　　“回去。洗衣服。”

　　“又洗衣服。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比如？”

　　“比如……”林月想了想，“比如去看个电影？逛个街？约个朋友吃个饭？”

　　林夕没有回答。她的朋友不多，约来约去也就那么一两个人，而且人家周末也有自己的事。她不想麻烦别人。

　　“你这个人，”林月叹了口气，“就是太宅了。宅着宅着就把自己宅不见了。”

　　车来了。林月先上，林夕跟着。两个人还是坐后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司机没说话，收音机放着一首快歌，鼓点很重。林夕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

　　“林夕。”林月叫她。

　　“嗯。”

　　“我跟你说的事，你认真想想。”

　　“什么事？”

　　“来北京。”林月侧过身看她，“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是认真的。”

　　林夕转过头，看着林月。林月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又皱起来了，嘴唇抿着，像小时候做数学题的那种表情。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林夕说。

　　“那你呢？”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

　　“我还没想好。”林夕说。

　　“那你想。”

　　“我在想。”

　　绿灯亮了。车开动了。林月没有再说话，转过头看窗外。林夕也转过头，两个人看着各自的窗户，谁都没有看谁。但中间的隔着的那个座位，好像没有那么宽了。

　　到了家楼下，林夕下车，林月也跟着下来。

　　“你不回去？”林夕问。

　　“送你回来，我再回去。”林月说，“反正也不远。”

　　她们站在楼下，风吹过来，把林月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她按住，又松开了。

　　“林夕。”

　　“嗯。”

　　“我不是要逼你。”林月说，“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林月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点，“我觉得你不知道。”

　　林夕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呼呼地吹，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唰唰响。

　　“我上去洗衣服了。”林夕说。

　　“嗯。”

　　林夕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回头，背对着林月，说了一句：“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林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便吃点。”

　　“别吃外卖。”

　　“知道了。”

　　林夕走进单元门，上了楼。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林月还在楼下站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换了拖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林月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过了一两分钟，她抬起头，朝楼上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

　　林夕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路的拐角。

　　那盆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成一团，旁边那片已经完全张开了，薄薄的，对着窗户。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新叶子，很软。

　　然后她去洗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