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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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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林夕正在整理下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母亲。
“你姐周六走。你周五晚上回来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林夕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知道了。”发了出去。
母亲没有回。林夕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清单。打印纸、笔芯、文件夹、订书钉、回形针、便利贴。一行一行地列,规格、数量、单价、总价。加起来,两千三百块。老板说过,这个月预算紧,控制在两千以内。她又看了一遍,删掉了几样不着急的,换成了一千九百八。
保存,发送。老板秒回“收到”。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她已经习惯了。
下班的时候,小赵在走廊喊:“林姐,周五晚上聚餐,你来不来?”
“不来了。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又是你姐回来了?”小赵嘴里嚼着口香糖,歪着头看她。
林夕点了点头。
“你姐不是在北上广那个什么大厂吗?赚那么多钱,回来也不请你们吃顿好的?”
“吃了。”
“吃了什么?”
“家常菜。”
“哦。”小赵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你回去吧。下周再聚。”
林夕走出公司,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公交站等车,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一辆车开过去,又一辆。她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她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窗外。
周五那天,她下班后直接去了父母家。没有回家换衣服,穿着上班的那件藏蓝色衬衫和黑色裤子。路上买了一袋水果,橘子,母亲喜欢吃的。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亮着,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她上楼,敲门。母亲开的门,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来了?进来吧。你姐在屋里。”
林夕换了拖鞋,把那袋橘子放在鞋柜上。母亲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林夕,点了点头。林夕叫了一声“爸”,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林月从房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放松一些。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看到林夕,笑了一下。
“来了?”
“嗯。”
“买的什么?”她看了一眼鞋柜上的橘子。
“橘子。妈喜欢吃的。”
“你还记得。”林月笑了一下,走过去,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她又掰了一瓣,递给林夕。
林夕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很多,有点酸,但酸得不讨厌。
“你上次那件毛衣,穿了没有?”林月问。
“没有。等天再冷一点。”
“那件不厚,现在就能穿。”
“我怕弄脏了。”
林月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又来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脏了就洗。”林月说,“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
林夕没有说话。她走到厨房门口,问母亲:“妈,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出去坐着,别在这儿碍事。”
林夕退回来,坐在沙发上,和父亲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一个男嘉宾站在台上,对面站着十几个女嘉宾,灯亮灯灭的。父亲看得很认真,连广告都不换台。林夕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看,还是懒得换。
“爸。”
“嗯。”
“你最近还去公园下棋吗?”
“去。上午去。”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老李输了,不服气,明天还要跟我下。”
“那你去吧。”
“嗯。”
林月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美食节目,一个胖胖的厨师在教做红烧肉。父亲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林夕也没有。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满的什么,林夕说不清楚。也许是一种默契——谁都不想说那些客套的、敷衍的、问了也白问的话。
“吃饭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鱼。
林夕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卤牛肉。和上周一模一样。她端菜的时候,看到灶台上还有一盘红烧肉。母亲做的,肥瘦相间,颜色很好。她没有端出去,放在灶台上,用保鲜膜盖上了。
“妈,这个不端吗?”她指了指红烧肉。
“那个明天吃。你姐不吃肥肉。”母亲说。
林夕“哦”了一声,端着菜出去了。
四个人坐下。母亲照例坐在林月旁边,父亲坐在主位,林夕坐在林月对面。和上周一样的位置。母亲照例先给林月夹菜。
“月月,多吃点,回去就吃不到了。”
“妈,我自己来。”林月说。
“我给你夹。你在北京哪能吃到这个。”
林夕低着头吃饭。今天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不是赌气,是饿了。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好好吃,胃不舒服,吃什么都觉得堵。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胃口突然开了。她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干净。又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出来,吃了。又夹了几筷子西兰花,嚼得咯吱咯吱的。
“林夕今天胃口不错。”父亲说。
林夕抬起头。父亲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饿了。”她说。
“饿了就多吃。”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林夕愣了一下。父亲很少给她夹菜。她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排骨不大,肉不多,骨头占了大部分。但她觉得那块排骨很重。她低下头,啃完了。
“林夕。”林月叫她。
“嗯。”
“你那个工作,到底怎么想的?”
林夕的手停在碗边。她知道林月会再问。上次在饭桌上问了,她没回答,说“再说吧”。现在林月又问了。
“什么怎么想?”她装糊涂。
“换工作。或者来北京。”林月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总不能在那个公司待一辈子吧?一个月四千三,扣完社保不到四千,你还要交房租、吃饭、坐车。你能攒下多少钱?”
饭桌上安静了。母亲没有插嘴,低着头喝汤。父亲也没有说话,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不想去北京。”林夕说。
“为什么?”
“不喜欢。”
“你没去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林夕放下筷子。她看着林月,林月也看着她。两双眼睛,隔着一张桌子,四个菜,一个汤。她们长得不像。林月像母亲,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林夕像父亲,圆脸,单眼皮,鼻子不高不矮。站在一起,没人觉得是亲姐妹。但此刻,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固执的,不退让的,像两只对峙的猫。
“我在这边挺好的。”林夕说。
“好什么?”林月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一个月四千三,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够干什么?你连病都不敢生。你上次胃疼,是不是自己扛过去的?”
林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林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还在喝汤,头更低了。“妈说你上个月胃疼,请假了两天,没去医院,就在家躺着。”
林夕看着母亲。母亲没有抬头,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还在端着。
“小毛病,不用去医院。”林夕说。
“小毛病?”林月的声音又高了一点,“胃疼到请假两天,叫小毛病?你要是再拖下去,拖成胃溃疡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胃溃疡会——”
“林月。”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吃饭。”
林月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鱼,没有吃,放在碗里。饭桌上安静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夕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还有小半碗,但她不想吃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我不是要管你。”林月的声音突然软了。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软,是那种——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太急了,急到吓到人了。“我是……担心你。”
林夕抬起头。林月的眼眶红了一点。没有哭,但红了一点。她看着林夕,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林夕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也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吃完饭,林夕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林月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拿干抹布,只是站在那里。
“我来洗吧。”林月说。
“不用。”
“你手凉。”
“习惯了。”
林月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林夕洗碗。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最后一个碗洗完了,林夕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林夕。”林月叫她。
“嗯。”
“我不是觉得你不行。”
林夕转过身。林月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的头发散着,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林月的声音很轻,“你比我聪明。你小时候画画比我好,写作文比我好,连老师都说你有天赋。你只是……你只是从来没觉得自己行。”
林夕看着她。林月的眼眶又红了一点。这次是真的红了一点,不是灯光的问题。
“我考上大学那天,你送我。你站在门口,说‘好好学习’。我说‘知道了’。电梯门关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林月的声音有点抖,“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林夕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不是‘你走了我好开心’。那个眼神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厨房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水龙头还有一滴水,悬在口子上,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不是要管你。”林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太会说话。从小就这样。你生气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哄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会……帮你包书皮,帮你挑鱼刺,给你买毛衣,问你吃了没有。我只会这些。”
林夕看着林月。林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
林夕走过去,伸出手,放在林月的手背上。林月的手很凉。和以前一样。她记得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林月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她的手也是这样凉的。
“我知道。”林夕说。
“你知道什么?”林月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只会这些。我也只会这些。”林夕的声音也很轻,“你走了以后,我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待在这个家里。妈做的菜都是你喜欢吃的,爸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我坐在饭桌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
林月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不是不想去北京。”林夕说,“我是怕。我怕去了北京,还是那个不如你的人。在你那个一百二十平的、绿化跟公园一样的房子里,在你那个做生意的老公面前,我会更觉得自己不行。”
林月摇了摇头。“你从来没不如我。”
林夕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放平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看看你姐姐’。老师说的,亲戚说的,妈说的。爸没说,但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在说。”
“我不是故意的。”林月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夕看着她,“你只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站在你旁边。”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水龙头那滴水终于落下来了,啪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林夕。”林月叫她。
“嗯。”
“你能不能来北京?”林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我比你好。是因为……我想你。”
林夕看着她。林月哭得像个小孩,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卫衣的袖口擦眼泪擦湿了一大块。她从来没见过林月这个样子。林月从来不哭。至少在她面前从来不哭。
“我想你。”林月又说了一遍,“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这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给我发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好不好。你胃疼不告诉我,你换工作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是你姐吗?”
林夕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藏蓝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来北京吧。”林月说,“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我可以给你做饭。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吗?我学了。我做给你吃。”
林夕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个月。妈教我的。我打电话问的。”林月擦了擦眼泪,“我做了好几次,前几次都糊了。后来好了。你来了我做给你吃。”
林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林月愣了一下。“真的?”
“嗯。我想想。不是马上。但我想想。”
林月笑了。哭着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上去了。她伸出手,把林夕拉过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林夕有点喘不过气。但林夕没有动。她把脸埋在林月的肩膀上,闻到她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和母亲用的那个牌子一样。
“你瘦了。”林月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你就是瘦了。”
林夕笑了。她把脸从林月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
“你胖了。”林夕说。
“没有。”
“有。上次也这么说。”
林月笑了。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平时那个精明的、干练的、在北京大厂当总监的林月完全不一样。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她是姐姐。是那个在路口停下来、说“你走快点”、然后走得很慢很慢的姐姐。
她们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收拾好餐桌了。她坐在沙发上,和父亲一起看电视。看到她们出来,母亲抬起头,看了看林月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林夕红红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没事。”林月说。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给林月,一杯给林夕。
“喝点水。”她说。
林夕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已经坐回去了,在看电视,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夕看到她的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林夕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母亲说太晚了,就在家住吧。她睡以前的房间。林月睡隔壁。两张床,一墙之隔。和很多年前一样。
林夕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声音。林月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但她听到了林月的笑声。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就是林月。隔着一堵墙,二十几厘米。但她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比二十几厘米近多了。近到能听到她的笑声,近到能感觉到她也在听这边的动静。
手机震了一下。林月发的微信。
“睡了?”
“没有。”
“明天我带你出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林夕想了想。她想吃的东西很多。红烧肉,林月做的。日料,上次说好的。还有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馄饨店,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打了几个字:“随便。”
“没有随便。”林月回。
“那就日料。”
“好。明天中午。”
林夕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的声音。林月好像也躺下了,没有声音了。只有墙那边传来的、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