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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家人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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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林夕起得很早。
不是故意起的,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听到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天还没亮透。她拿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她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一些有的没的。她拿冷水拍了几下脸,拍得脸颊发红。
衣柜打开,她站了好一会儿。衣服不多,但就是不知道穿什么。太正式的显得刻意,太随便的显得不重视。她最后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这套是去年过年买的,就穿过一次。穿上去以后看了看镜子,还行。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她没有扯,背着包走了。
从她住的地方到父母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周六的早上,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她有点饿了,但没吃早饭。她不想吃。心里堵着,吃不下。
到站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她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楼房。父母家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她认出其中一件是父亲的外套,灰色的,穿了好几年了。母亲的那件碎花衬衫晾在旁边,袖口有一块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单元门。楼梯还是那样,窄,暗,灯坏了一直没人修。她摸黑上了三楼,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母亲的,还有另一个女人的。是林月。她已经到了。
她敲了敲门。声音停下来。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林夕,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怎么才来?你姐都到了半天了。”
“堵车。”林夕说。其实没堵。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抬起头看了林夕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看。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好了,摆得很整齐。那是母亲的手艺,每次家里来客人都会这样摆。林夕以前觉得那是“来客人的待遇”,后来她发现,林月回来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摆。她回来的时候不会。
林月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很好。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看到林夕,笑了一下。
“来了?”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林夕说。没吃。
“给你留了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林夕走到厨房。灶台上摆着几盘菜,已经做好了,用保鲜膜盖着。砂锅里还有粥,温的,小米粥,煮得很稠。她拿了一个碗,盛了半碗,站在厨房里喝。喝了两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一点。
林月又探进头来。“好喝吗?”
“嗯。”
“妈六点就起来煮了。”
林夕没有说话。她又喝了一口。
母亲在客厅喊:“林夕,出来帮忙剥蒜。”
她放下碗,走出去。母亲递给她一头蒜,又指了指小板凳。她坐下来,开始剥。蒜皮很干,一捏就碎了,碎屑粘在手指上,有点辣。她低着头剥,听到母亲和林月在厨房里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墙听不清楚,但她听到了母亲的笑声。
那种笑声,她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不是那种跟邻居客气的笑,也不是跟父亲说话时淡淡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不用克制的、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笑。只有在林月面前,母亲才会这样笑。
蒜剥好了。她站起来,把蒜瓣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扔进锅里。油锅滋滋响,蒜香味飘出来。
“你去客厅坐着吧,别在这儿碍事。”母亲说。
林夕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来。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个巨大的螃蟹,笑得满脸褶子。父亲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爸。”林夕叫他。
“嗯。”
“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觉得凉了,又放下了。
“血压呢?”
“昨天量的,一百三十八。”
“又高了。”
“不高。医生说老年人这个数正常。”
林夕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父亲的血压一直偏高,母亲说过很多次让他少吃盐,他不听。林月从北京寄回来的那个电子血压计,他用了两次就不用了,说麻烦。其实是不想承认自己身体不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那个主持人终于把螃蟹掰开了,露出白花花的蟹肉,满屏都是。
“你姐给你带东西了。”父亲突然说。
“什么?”
“在你房间。你去看看。”
林夕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关着的。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她以前的房间。她搬出去以后,母亲没有怎么动过,但也没有怎么收拾。书架上还摆着她以前看的书,青春文学、漫画、几本杂志,书页都发黄了。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干了的笔。墙上还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她已经忘了名字的乐队,主唱染了一头黄头发,表情很酷。她现在看觉得有点好笑,但那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酷的东西。
床上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图案。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件毛衣,浅灰色的,摸上去很软。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尺码刚好。吊牌上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牌子,价格不便宜。
纸袋底下有一张纸条,叠成四折。她打开,上面是林月的字。字写得很快,有点潦草,但她认得出来——从小到大,林月的字都是那种让老师夸的、端端正正的、像字帖一样的字。现在还是。
“看到觉得适合你。试试看,不合适可以换。”
没有“你好吗”,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我回来了”。就这一句。像是顺手写的,又像是想了很多遍、最后只写出这一句。
林夕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是干净的,母亲换过的,还是以前那种碎花的。她坐上去,床垫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她想起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听隔壁林月的房间有没有声音。有时候林月在打电话,声音很轻,隔着墙听不清楚。有时候她在翻书,沙沙的,像老鼠在啃东西。有时候她在哭。很少,但有一次林夕听到了。
那是林月高三那年,有一次模考没考好,排名掉到了年级第十。林夕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压得很低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她坐起来,想过去看看,但没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吗?年级第十已经是她从来没有考到过的分数了。“下次会好的”吗?她不知道下次会不会好。她只是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哭声,等它停了,才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月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跟母亲说“今天模拟理综,要晚点回来”。母亲说好,给她多夹了一个煎蛋。林夕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没有看她。她不知道林月有没有哭过,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她什么都没问。
后来林月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走的那天,母亲送她去火车站,父亲上班去了。林夕站在门口,看着林月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好学习”。林夕说“知道了”。电梯门关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林月当面叫她“好好学习”。后来林月在北京上大学、工作、结婚,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见面,说的都是别的话。“你瘦了”“你胖了”“工作怎么样”“还行”。再也没有说过“好好学习”。
林夕从床上站起来,拿着那个纸袋走出房间。林月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鱼。她看到林夕手里的纸袋,停了一下。
“试了吗?”她问。
“没有。回去试。”
“现在试呗,不合适我拿去换。”
“不用,应该合适。”
林月把鱼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和两年前在厨房里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的时候一样。不是客气,不是关心,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但又想说什么的眼神。
“你瘦了。”林月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你就是瘦了。”林月看着她,“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什么都吃。”
林月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厨房了。林夕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那个纸袋,有点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她放在沙发旁边,靠着茶几。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和两年前一样,都是林月喜欢吃的。
“坐吧坐吧。”母亲把菜放下,解了围裙,“林月,去叫你爸洗手。林夕,去盛饭。”
林夕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米饭的蒸汽扑上来,热乎乎的,带着米香。她盛了四碗,一碗一碗端出去。第一碗放在父亲的位置上,第二碗放在母亲的位置上,第三碗放在林月的位置上,第四碗放在自己面前。
父亲洗了手过来坐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四四方方,一人一边。母亲坐在林月旁边,父亲坐在主位,林夕坐在林月对面。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
“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母亲拿起筷子,先给林月夹了一块排骨。
林夕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嚼。有点咸。母亲今天盐放多了。
“月月,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母亲问。
“还行。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加班多一点。”
“加班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习惯了。”
“小林呢?他忙不忙?”母亲问的是林月的老公,东北人,姓林,和林月一个姓。
“他也忙。上周出差去了广州,这周三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随便吃点。外卖,或者煮个面。”
“外卖不干净,少吃。你小时候胃就不好,别吃坏了。”
“知道了。”
母亲又夹了一块鱼,把刺挑了,放在林月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林夕看着那个动作,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林月挑鱼刺的。把鱼肚子上的肉夹下来,用筷子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林月碗里。林夕坐在旁边,自己挑。有一次被刺卡了喉咙,喝了好几口醋才咽下去。母亲说“小心点”。就这一句。
她不怪母亲。林月比她大四岁,母亲先做了四年母亲,习惯了。等林夕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不是一个新妈妈了,她是一个有经验的、知道怎么带孩子的妈妈。但那种经验,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惯性。给老大挑鱼刺,让老二自己学。不是不爱,是觉得老二不需要那么多照顾了。
但林夕那时候需要。她只是没说。
“林夕,你也吃鱼。”父亲突然开口。
林夕愣了一下。父亲很少在饭桌上主动说话,更少叫她。她抬起头,父亲没有看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低头吃。但那个动作是刻意的,她知道。
“嗯。”她夹了一块鱼。没有刺,是鱼肚子上的肉。她吃了。
“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母亲问。不是问林夕,是问林月。
“挺好的。年底可能升总监。”
“真的?”母亲眼睛亮了,“那太好了。升了总监工资也涨吧?”
“涨一点。”
“那你们那个房贷,是不是就能提前还了?”
“差不多。再攒两年吧。”
母亲笑了,拍了拍林月的手背。“我闺女真能干。”
林夕低着头吃饭。米饭一粒一粒地嚼,嚼了很久。她听到母亲和林月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她没有听清楚。她只是嚼着米饭,看着碗里的白饭,一粒一粒的,很小,很白。
“林夕。”林月叫她。
她抬起头。
“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们公司要搬迁?”
林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的。”
林夕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在喝汤,低着头,没有看她。
“搬到郊区。下个月。”林夕说。
“那上班远了。”
“嗯。多坐二十分钟公交。”
“考虑换工作吗?”
“再说吧。”
林月没有再问。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关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夕。”林月又叫她。
“嗯。”
“你要不要来北京?”
林夕的手停在碗边。
母亲也停了筷子,看着林月。
“北京机会多,你在这边……”林月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林夕知道她要说什么。在这边有什么?月薪四千三,租着一千二的房子,养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不用了。”林夕说。
“你先别急着拒绝,考虑考虑。我那边有几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行政、运营都有。工资肯定比你这边高。”
“我不去。”
“为什么?”
“不喜欢北京。”
林月看着她。那种眼神又来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知道说了也没用。
“行吧。”林月说,“你自己决定。”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林夕也低下头。饭桌上又安静了。
母亲咳了一声。“来来来,吃菜吃菜,菜凉了。”她又给林月夹了一筷子菜。
林夕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
“就吃这么点?”母亲看了一眼她的碗,“跟猫似的。”
“不饿。”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到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冲。她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灶台上还有几盘没端出去的菜,用保鲜膜盖着。她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是红烧肉,母亲做的,肥瘦相间,颜色很好。她以前很喜欢吃。今天母亲没有端出去,大概是因为林月不吃肥肉。
她把保鲜膜盖回去,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挂上去。是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到手在动。晾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林夕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声音。母亲在收拾桌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父亲在看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林月好像去卫生间了,走廊上有脚步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厨房走出去。林月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对不起。”林夕说。
“没事。”林月侧了侧身,让她过去。
林夕走到客厅,拿起沙发旁边那个纸袋。“我回去了。”她说。
母亲正在擦桌子,抬起头。“这就走?不在家待一会儿?”
“有事。”
“什么事?周六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