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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她问我的话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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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拎着那个纸袋走出小区,公交还没来。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里面坐了几个人,低着头吃饭。她有点饿了,刚才只喝了半碗粥。但她不想进去。不想坐在那种小店里,一个人吃一碗面,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
公交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纸袋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透过纸袋的口子能看到一点。她把袋口捏紧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住的那一片是老城区,路窄,树多,两边的楼都不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照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月发的微信。
“到家了说一声。”
林夕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就五个字。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了。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嗯。”发了出去。
林月秒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嗯”。两个“嗯”,一来一回,像打乒乓球,轻轻地,软软地,谁也不用力。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公交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坐在她前面,把菜放在脚边,长呼了一口气。林夕看着那袋菜,有芹菜、土豆、西红柿,还有一块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水汪汪的。她想起母亲也喜欢买豆腐,每次买回来都泡在水里,说这样不容易坏。林月不喜欢吃豆腐,说没味道。所以母亲做得少。林夕喜欢,但她没说过。
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是没吃东西。她开了门,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沙发上。那盆绿萝还在老地方,又黄了几片叶子。她站在花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扯。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有一盒剩饭,半棵白菜,两个鸡蛋。她拿出一个鸡蛋,打散了,热了锅,炒了一个蛋炒饭。放了盐,放了酱油,没有放葱——她忘了买。她端着碗坐在餐桌旁边,吃了一口。不咸不淡,不难吃,也不好吃。她嚼着嚼着,想起刚才那顿饭。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卤牛肉。每一道都是林月喜欢吃的。她喜欢吃什么?母亲知道吗?她想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说了也记不住吧。她以前说过喜欢吃红烧肉,母亲做了一次,后来就忘了。下次做的时候还是糖醋排骨,因为林月喜欢。
她把碗里的饭扒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纸袋还在那里,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纸袋,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白色的,没有图案,提手上系着一根细绳,打了个蝴蝶结。林月系的吗?她不知道。林月的手很巧,小时候折纸、编手链、包书皮,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看。林夕的书皮也是她包的,每学期开学前一天晚上,林月坐在书桌前,把牛皮纸裁好,一本一本地包,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林夕站在旁边看,觉得那双手真好看。手指长长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她的手不好看,短短的,圆圆的,指甲总是剪不齐。现在也还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最上面一层有一个铁盒子,蓝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她踮起脚够下来,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几张照片,几封信,一个用过的笔记本,一条编了一半的红绳。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第一张是林月初中毕业的时候,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几个同学,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但林月最好看。她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眼睛亮亮的。林夕那时候小学四年级,这张照片是母亲拍的,她也在。但她站在镜头外面,只拍到半只胳膊。她记得那天,母亲让她站在一边,说“别挡着你姐”。她就站在一边,看着母亲给林月拍了好几张。后来她也想拍,母亲说“等你毕业了再拍”。
她翻到第二张。是她自己的,小学毕业。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也举着毕业证。但没有人给她拍。这张是老师拍的,全班每人一张,交钱洗的。她拿出来给母亲看,母亲说“哦,毕业了”,放在茶几上,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以为丢了。前几年搬家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把它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她把照片放回去,拿出那个笔记本。蓝色的封面,塑料皮,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林夕的日记”。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学三年级写的。她翻了几页,停下来。
“今天考试,我考了78分,姐姐考了100分。妈妈没有骂我,但她叹气了。叹气比骂我还难受。姐姐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说78。她说下次努力。她说的对,我应该努力。但我努力了也考不到100分。我不是姐姐。”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真丑。“努力”的“努”写成了“奴”,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她没有改。她那时候想,反正也考不到100分,写错一个字也没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好,放回书架最上面。
又坐回沙发上。纸袋还在那里。她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抽出那件毛衣。浅灰色的,摸上去很软。她把标签翻出来看,是羊毛的,不能机洗。她以前买衣服从来不看标签,因为买的都是便宜的,洗坏了也不心疼。这件不行,这件要手洗。她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很密,领口是圆领的,袖口收了一点。她套上试了试,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不丑。不是那种“你穿什么都好看”的不丑,是那种“这件衣服真的适合你”的不丑。她转了一个身,看了看后面,不长不短,刚好盖住屁股。她把袖子拉下来,刚好到手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那种——你很少看到自己穿这么好的衣服。她平时穿的都是淘宝买的,几十块一件,穿一季就起球。这件不一样。这件摸上去就不一样。她不知道林月花了多少钱,她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说了她也不会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毛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她脱了毛衣,拿起来看。还是林月。
“毛衣试了吗?”
她打字:“试了。”
“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
停顿了一下。又弹出一条。
“你那个工作,真的不考虑换?”
林夕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再想想。”发了出去。
林月回了一个“好”。没有“行吧”,没有“你自己决定”,就是一个“好”。和刚才的“嗯”一样,轻轻的,软软的。
林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毛衣叠好,放回纸袋里。她没有挂起来,也没有放进行李箱。她就让它待在纸袋里,放在沙发旁边。像是一个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东西。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盆绿萝上。黄叶子在光里显得更黄了,像一张旧报纸。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顿饭。母亲给林月夹菜,父亲说“林夕,你也吃鱼”,林月问她要不要去北京。每一个画面都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旧电视。
她想起林月追出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恨我吗?”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恨吗?不恨。不恨吗?也不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小时候被同学笑话“你姐姐那么厉害,你怎么这么笨”的时候,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也许叫“我不是她”。也许叫“我成为不了她”。也许叫“我站在她旁边,就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磨白的那一块贴在她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声:“我不恨你。”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是说给林月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了,地板上那块金色的长方形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线。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片一片的,像一只手,张着五指,想要抓住什么。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没有掉。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生日蛋糕前面,大人们在唱歌,姐姐在许愿。她踮着脚,想看看姐姐许了什么愿。但她太矮了,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团光,但够不到。她一直伸着手,一直够不到。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来了。她低头看,是林月。林月抱着她,让她看那个蛋糕。蜡烛还亮着,奶油上画着一只小兔子,是姐姐喜欢的。林月说:“你想吃哪一块?”她指着那只兔子。林月笑了,把兔子那块切给她。她咬了一口,奶油糊在脸上。林月用纸巾帮她擦,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暗了,窗帘没有拉,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盖的,也许是睡着之前自己盖的,也许是做梦的时候。毯子很软,是去年买的,超市打折,三十块一条。洗过几次,有点硬了,但还是暖的。
她坐起来,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一杯水,温的。她不记得自己倒过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是她自己倒的吗?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她倒的,忘了。也许不是。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月发的。
“下次回来,我带你去吃那家日料。你以前说想吃,一直没去。”
林夕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说过。也许是很多年前,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随口说的。那时候日料店刚开,她看广告说很好吃,说了一句“好想去吃”。母亲说“那有什么好吃的,生的东西”。她就没有再提了。林月记得。她记得。
她打了几个字:“好。下次。”发了出去。
林月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兔子,抱着一颗心,旁边写着“一言为定”。
林夕看着那只小兔子,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一点。嘴角翘着,没有马上放平。她看着那只小兔子,想起小时候林月折纸,折过一只小兔子,放在她枕头底下。她睡觉的时候摸到了,拿起来看,折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个大一个小。但她很喜欢,放在铅笔盒里,每天带着。后来弄丢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她没有跟林月说。林月也没有问。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厨房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和昨天一样。别人的日子。但今天她觉得那些日子没有那么远了。不是她的,但也没有那么远。
她转过身,看着那盆绿萝。又黄了几片,但旁边冒出了一片新叶子。很小的,嫩绿色的,卷成一团,像一只刚睡醒的小虫。她蹲下来,看着那片新叶子。很小,但很绿。绿得发亮。
她没有扯掉黄叶子。她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新叶子对着窗户,对着那一点点光。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青菜,打了一个鸡蛋,加了一点酱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了一口。不咸不淡,热乎乎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洗了。
回到客厅,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纸袋还在茶几旁边,她把毛衣拿出来,挂在衣柜里。和那件藏蓝色的衬衫挂在一起。她关上衣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是平的。不是翘着的,但也不是往下撇的。就是平的。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她闭上眼睛,听到窗外的虫子在叫,细细的,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