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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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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
那是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最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接一片地黄。她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站在花架前面看一会儿,扯掉几片黄叶,浇一点水。她知道没用,但她还是浇。
今天她又扯掉了三片。水壶歪了一下,水漫出了花盆,淌到桌面上。她放下水壶,拿抹布擦桌子,擦到一半,手机响了。
“你姐下周末回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是已经憋了很久。
林夕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
“哦。”她说。
“你到时候也回来。一家人吃个饭。”
“我看看吧。”
“看什么看,你周六又不上班。”母亲的声音硬了一点,“你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
“我知道了。”林夕打断她,“我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发呆。叶子又黄了几片,她没有去扯。
林月要回来了。
林夕的姐姐,林月。大她四岁。从小到大,林月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好,嘴巴甜,老师喜欢,亲戚喜欢,连楼下卖早餐的大妈都喜欢。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每次家长会老师都要点名表扬,每次过年亲戚聚会都要被拎出来当榜样。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
这句话林夕听了二十多年。听到耳朵起茧,听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每次听到,胸口还是会闷一下。
上一次见林月,是两年前。
那年她二十八,林月三十二。林月从北京回来过年,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淡妆,站在客厅里像一个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她进门的时候,林夕正在厨房帮母亲切菜,探出头来,看到林月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林夕说。
“嗯。”林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瘦了。”
“你胖了。”林夕说。
母亲在旁边拍了林夕一下。“说什么呢,你姐哪儿胖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母亲一直在给林月夹菜。“多吃点,北京的东西哪有家里好吃。”“这个鱼是你爸一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
林夕低着头吃饭。她的碗里只有白饭和几片西兰花。母亲没有给她夹菜。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吃完饭,林夕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林月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擦碗。
“你工作怎么样?”林月问。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沉默。水龙头还在响。
“林夕。”林月叫她。
“嗯。”
“你要是想来北京,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
林夕的手停在水池里。她看着手里的碗,白色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个缺口是去年她洗碗的时候磕的,母亲说了她一句“毛手毛脚的”。
“不用了。”她说。
林月没有再说。她把擦好的碗摞起来,放进柜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夕一眼。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林月说。
“洗的是冷水。”
“妈不是有热水吗?你怎么不用?”
“习惯了。”
林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现在林月又要回来了。下周末。
林夕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道裂缝了,房东说没事,不会塌。住了三年,确实没塌。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下周六中午,记得回来。”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删了。又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删了。最后打了四个字:“我会回去的。”发了出去。
母亲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小兔子,竖着大拇指,旁边写着“真棒”。
林夕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放下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是布艺的,有一块地方磨得发白。她把脸贴在上面,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洗衣液,超市买的,十块钱一大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大概六七岁,林月大概十一二岁。那天她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说“你姐姐那么厉害,你怎么这么笨”。她哭着跑回家,林月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哭声抬起头。
“怎么了?”林月问。
她说了。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理他们。”就这一句。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你不笨”。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林夕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林月不要了给她的小熊玩偶。小熊少了一只眼睛,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画歪了。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有一只手伸进胸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不疼,但很不舒服。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她没有去扯。
下周六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