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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多年后,晓禾当了妈妈    ...


  •   多年后,晓禾当了妈妈

      晓禾三十四岁那年,生了一个女儿。

      剖腹产。手术灯亮得她睁不开眼,听到一声啼哭,很响亮,像小猫叫。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举到她面前:“是个女孩。”她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抱走了。

      后来她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退,腿没有知觉。沈阿姨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睛亮亮的。

      “像你。”沈阿姨说,“小时候就长这样。”

      晓禾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脸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哪里像了?”晓禾说,“皱巴巴的。”

      “刚生下来都这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皱。”沈阿姨笑了笑,“过几天就好看了。”

      晓禾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小东西的手指。很小,像一颗花生米,攥成拳头,指甲薄薄的,透明的。

      小东西的手指突然张开了,攥住了晓禾的食指。

      攥得很紧。

      晓禾愣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沈阿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她不知道那时候沈阿姨在想什么。现在她有点懂了。

      女儿取名叫陈知意。

      沈阿姨取的名字。她说知意,知意,知道你的心意。晓禾说好。她老公也说好。老公姓陈,和沈阿姨一个姓,但没什么关系,只是巧合。

      陈知意。小名小意。

      小意满月那天,沈阿姨和陈叔叔从老家赶过来。沈阿姨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全是给小意买的衣服——粉色的、浅蓝的、碎花的、条纹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晓禾面前抖开,说这件好看,这件料子软,这件等大一点穿。

      “妈,你买太多了。”晓禾说。

      “不多。小孩子长得快,没几天就穿不下了。”

      陈叔叔站在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晓禾问他拎的什么,他不说。沈阿姨把袋子抢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小熊玩偶,棕色的,毛茸茸的,系着一个蓝色的蝴蝶结。

      “你爸挑的。”沈阿姨说,“在商场挑了半天,这个嫌太胖,那个嫌太瘦,最后选了这只。”

      陈叔叔咳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他走过去,把小熊放在小意的婴儿床旁边,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让它正对着小意的脸。

      晓禾看着他做这些,没有笑。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这个男人,曾经在公园的长椅上,对六岁的她说“我可能也不知道怎么爱,但我在学”。他学了很久。学得很慢。但他学会了。

      小意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的笑,是看着人的脸、认出你了、然后笑。她第一个认出的是晓禾。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晓禾的脸,就笑了。咧着嘴,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晓禾每次看到那个笑,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遇到春天,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化开。她不知道母爱是天生的还是学来的。但她知道,当她看到小意笑的时候,她愿意为这个小东西做任何事。

      这种心情,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小意半岁的时候,沈阿姨来帮忙带了一个月。陈叔叔没来,他说家里有事,晓禾知道他是不放心那几盆花。他退休以后开始养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每天浇水、松土、修剪,比上班还忙。

      沈阿姨住在晓禾家的客房里。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煮粥、热牛奶、煎鸡蛋。晓禾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妈,你不用起这么早。”

      “习惯了。老了睡不着。”

      晓禾坐下来喝粥。沈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看什么?”晓禾问。

      “看你。”沈阿姨说,“你小时候喝粥也是这样,小口小口的,怕烫。”

      晓禾笑了笑。“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

      小意醒了,在房间里咿咿呀呀地叫。沈阿姨站起来,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晓禾听到她在房间里跟小意说话:“外婆来了,外婆抱,哎呀重了,比上个月重了。”小意在笑,咯咯咯的,声音脆脆的。

      晓禾端着粥碗,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阿姨也是这样的早上,在厨房煎鸡蛋,她在餐桌边等着。那时候她六岁,刚来这个家,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回家就是这样的早上。粥在锅里,鸡蛋在盘子里,有人在对面坐着,看着你喝粥。

      小意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不是真的会叫,是发出“ma-ma”的音,不知道在叫谁。但她每次叫,晓禾都会答应。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走过去,说“妈妈在”。

      她不想让小意叫了没有人答应。

      她记得那种感觉。叫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有听到。但你叫了,没有应,你会觉得那个名字是不是不存在,你是不是不存在。

      小意不会这样。她叫“ma-ma”的时候,一定会有人答应。

      小意两岁的时候,晓禾带她回老家过年。

      老家还是那个家。十二楼,电梯,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电视柜上的相框变了,现在放的是小意的照片。小意满月的、百天的、周岁的、第一次走路的、第一次自己吃饭的——吃得满脸都是米饭,笑得眼睛弯弯的。

      思语的照片还在。不在电视柜上了,在书房的架子上。和晓禾小时候的画放在一起,和沈慧芝的日记本放在一起,和陈叔叔养的花的照片放在一起。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不是中心,不是角落。是一个你走过去会看到、但不会觉得压迫的位置。

      小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好奇。她跑到电视柜前面,踮起脚看那些照片,指着小意的照片说“妹妹”,又指着旁边一张晓禾小时候的照片说“姐姐”。

      “不是姐姐,是妈妈。”沈阿姨蹲下来,笑着说,“妈妈小时候。”

      小意歪着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晓禾七岁,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贝壳,对着镜头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太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妈妈?”小意转过头,看着晓禾。

      “嗯,是妈妈。”晓禾说。

      小意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跑开了。她对“妈妈小时候”这件事显然没有太大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茶几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遥控器、指甲剪、还有一包过期的饼干。

      晓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沈阿姨给她拍的。厦门。环岛路。她七岁。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海。

      她想起那天。沈阿姨说“以后在家也叫你晓禾”。她说“好”。就这么简单。没有哭,没有拥抱,没有“我爱你”。但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好”。

      “想什么呢?”沈阿姨走过来。

      “没什么。”晓禾说。

      沈阿姨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你小时候真瘦。”

      “现在也瘦。”

      “现在不瘦了。生了孩子胖了一点,好看。”

      晓禾笑了。“你以前说我胖了不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时候。你说‘多吃点,太瘦了’。”

      “那是说你太瘦了,不是说你胖了不好看。”沈阿姨也笑了,“你这孩子,记仇。”

      她们站在照片前面,笑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小意跑过来,抱着沈阿姨的腿,说“外婆,抱”。沈阿姨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小意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困了。”沈阿姨轻声说。

      “放床上去吧。”

      沈阿姨抱着小意走进房间。那间曾经是思语的房间,后来是晓禾的画室,现在是客房。小意每次来都睡这里。床单换成了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在,肥嘟嘟的,叶片上沾着水珠。

      沈阿姨把小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意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很快就睡着了。

      晓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阿姨也是这样给她盖被子。那时候她六岁,躺在那张粉色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沈阿姨说“晚安,思语”。她假装没有听到。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沈阿姨给她的女儿盖被子。沈阿姨的头发白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肤皱了,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她给小孩盖被子的样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样。轻轻地把被子拉上来,轻轻地掖好边角,轻轻地在额头上碰一下。

      不是亲。是碰。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但她现在知道,那不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那是一个母亲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很珍惜的事。

      “妈。”晓禾叫她。

      沈阿姨转过头。“嗯?”

      “谢谢你。”

      沈阿姨愣了一下。“谢什么?”

      晓禾想了想。谢什么。谢你当年在福利院选了我。谢你在我弹错音的时候没有骂我。谢你在我说“我不怪你”的时候哭了。谢你带我去看海。谢你叫我晓禾。谢你把那个房间从纪念馆变成了普通的房间。谢你在我生孩子的时候陪了我三天三夜。谢你帮我带小意,给她买衣服,给她讲故事,给她盖被子。

      谢你给我一个家。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所有。”

      沈阿姨看着她,眼眶红了一点。但没有哭。她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晓禾的肩膀。

      “走吧,出去坐。你爸泡了新茶。”

      她们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陈叔叔已经在客厅泡好茶了。三杯,摆在茶几上。他看到她们出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小意睡了?”他问。

      “睡了。”沈阿姨坐下来,端起茶杯。

      晓禾也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绿色的叶子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春天。

      “好喝吗?”陈叔叔问。

      “好喝。”晓禾说。

      陈叔叔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头发也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退休以后养花、喝茶、看新闻,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爸。”晓禾叫他。

      “嗯。”

      “你那盆君子兰开花了没有?”

      “开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给你拍照片。”

      他走进书房,拿手机去了。晓禾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了,但步子还是稳稳的。

      沈阿姨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妈。”

      “嗯。”

      “你后悔吗?”晓禾问。

      沈阿姨转过头。“后悔什么?”

      “领养我。”

      沈阿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她说。

      晓禾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我叫你思语的时候,我后悔过。我觉得我在害你。你本来可以找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常的妈妈,过正常的日子。我把你带回家,让你当替身,让你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不后悔了。因为你来了以后,这个家才重新活了。思语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死了。你来了,才慢慢活过来。”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红,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所以不后悔。”沈阿姨说,“从来没有真的后悔过。”

      陈叔叔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给晓禾看君子兰的照片。橘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开得很热闹。

      “好看吧?”他说。

      “好看。”晓禾说。

      “开了八朵。去年才开了五朵。”他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明年开十朵。”沈阿姨说。

      “那要看我怎么养。”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茶喝茶,凉了。”

      他们喝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的杯碟碰撞声,和小意在房间里翻身的窸窣声。

      晓禾端着茶杯,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她七岁时画的。厦门的海。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天上有一个太阳,橘红色的,很大。沙滩上站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右上角有一朵云,云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轮廓。

      沈阿姨把这幅画裱起来了,挂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二十多年。

      晓禾看着那幅画,想起那个梦。海边,日出,金色的光,扎马尾的小女孩转身走进了光里。

      她现在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了。

      不是思语。是她自己。是六岁的、刚到那个家的、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的她自己。她走进了光里,然后变成了现在的她。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看看小意。”

      她走进房间。小意还在睡,被子踢掉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只小脚。

      小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晓禾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睡着了的小意,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是一个小小的、吵闹的、永动机一样的小东西。睡着了,她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鼻翼轻轻地扇动,呼吸细细的,像小猫。

      晓禾想起沈阿姨说的话:“你来了以后,这个家才重新活了。”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儿,自己的房子。但她知道,这个家是从那个家来的。从那个十二楼的、有粉色房间的、有钢琴的、有思语的照片的、有沈阿姨和陈叔叔的家来的。

      那个家,是她的归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意的额头。不是亲,是碰。和她小时候沈阿姨碰她的额头一样。

      小意在睡梦中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奶瓶,也许是玩具,也许只是妈妈的手。

      晓禾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很小。嘴角翘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平。

      她让那个笑停在脸上,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觉。

      窗外阳光很好。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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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身》番外二完

      《替身》全文及番外全部完

      关于番外

      番外一(沈慧芝的日记)补充了养母的视角,让读者看到她的挣扎、愧疚和努力。她不是一个“坏人”,她是一个受伤的人。

      番外二(多年后,晓禾当了妈妈)让故事有了一个温暖的回响。晓禾有了自己的女儿,她成为了一个母亲。她理解了沈慧芝当年的很多事。她带着女儿回老家,和沈阿姨、陈叔叔一起喝茶。阳光照进来。日子还在继续。

      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晓禾会继续画画。小意会慢慢长大。沈阿姨和陈叔叔会慢慢变老。他们会继续喝茶、养花、看新闻。他们会继续在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在楼下放烟花。

      思语还在。在照片里,在故事里,在画里,在云里面。在每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里。

      这就是家。

      ---

      《替身》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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