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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沈慧芝的日记 沈慧芝的日 ...


  •   沈慧芝的日记

      2009年3月12日阴

      思语走了两个月了。

      我还是会在早上起来的时候,走到她房间门口,想叫她起床。手伸出去,碰到门把手,才想起来她不在里面。

      她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铺好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wo ai ma ma。她写的a总是写成o,我教了她很多次,她还是写成o。现在我想,写成o就写成o吧,有什么关系呢。

      她喜欢粉色。她的房间是粉色的,床单是粉色的,连牙刷都是粉色的。她说粉色是公主的颜色。我说你是公主吗?她说我是妈妈的公主。

      我失去了我的公主。

      国栋说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我最近不太对劲,总是发呆,有时候叫我也听不见。我说我没有不对劲,我只是在想思语。他说你一直在想,没有停过。我说我不想她谁想她?我是她妈妈。

      他就不说话了。

      他总是这样,说几句就不说了。

      我知道他也在难过。他比我想的还要难过。只是他不说。他从来不说。

      昨天我整理思语的衣服,准备捐掉一些。拿起那件黄色的雨衣,是她幼儿园时候穿的。有一次下雨,她非要穿雨衣出去玩,在水坑里踩来踩去,裤子全湿了,但是笑得很开心。我把雨衣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国栋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地上,没有说什么。他把雨衣从我手里拿过去,叠好,放回柜子里。

      他说:“先留着吧。”

      我说:“好。”

      先留着吧。

      什么都先留着。

      等我不那么难过了,再处理。

      可是什么时候才不难过呢?

      2009年5月20日晴

      李老师打电话来了。

      她是福利院的老师,以前联系过我们,问我们有没有领养的打算。那时候思语还在,我们说不考虑。今天她又打来了,说有一个小女孩,六岁,很乖,很懂事,长得……她说长得有点像思语。

      我放下电话,坐了很久。

      国栋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了。他说你想去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想去就去。

      我想去。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不是要领养她。就是……去看看。

      看看一个和思语长得像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去。也许是想看看思语长大一点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孩子,长着和思语一样的脸。

      我知道这不对。那个孩子不是思语。但是我还是想去。

      明天去。

      2009年5月21日晴

      见到她了。

      她叫晓禾。林晓禾。

      六岁。很瘦。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穿着别人捐的衣服,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我的时候,我愣住了。

      不是长得像。是很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不是一模一样,但是很像。特别是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就那么看着你。

      我差点叫出思语的名字。

      国栋后来问我,你还好吗?我说还好。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我知道。

      那个孩子很乖。问她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不少说。问她喜欢什么,她说画画。思语也喜欢画画。

      我问她:“你愿意跟阿姨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我突然害怕了。我在做什么?我是在领养一个孩子,还是在找一个替代品?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带她回家。

      国栋开车,她坐在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家,我带她看她的房间。粉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碎花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彩色铅笔,书架上有书,窗台上有多肉植物。

      她走进去,摸了摸书桌上的彩色铅笔,没有说话。

      晚上我给她盖被子,说了晚安。关灯的时候,我叫了一声“思语”。

      我叫错了。

      我知道我叫错了。但那个名字就那么出来了,像是自己跑出来的,我拦不住。

      她没有纠正我。

      她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不应该叫她思语。她不是思语。她叫晓禾。

      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2009年6月3日多云

      晓禾来家里两个星期了。

      她很乖。乖得让我心疼。

      吃饭不挑食,作业不用催,练琴也不抱怨。她坐在那把琴凳上,脚够不着地,手指放在琴键上,弹小星星。思语的琴谱,思语的钢琴,思语的位置。

      我看着她的背影,常常觉得那就是思语。

      但我知道不是。

      思语弹琴的时候会晃腿。晓禾不会。思语弹错了会吐舌头。晓禾不会。思语弹完一首曲子会转过头来,说“妈妈我棒不棒”。晓禾不会。她只是弹完,然后等着我说话。

      我说“很好”,她就点点头。

      我说“再来一遍”,她就再来一遍。

      她不问为什么,不讨价还价,不撒娇,不闹。

      有时候我希望她闹一下。

      像正常的孩子那样,不想练琴了,就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弹了”。

      她不会。

      她太乖了。

      乖得不像是这个家的孩子。

      我想对她好一点。但是我每次想对她好,脑子里就会冒出思语。我对她好,是不是就对不起思语?我给她买东西,是不是就忘了思语?

      我不知道。

      国栋说我想太多了。他说你对她好,跟她是不是思语没关系。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

      她是我的孩子吗?

      我领养了她,她是我的孩子。法律上是的。但是在我心里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思语。想起思语,就很难过。难过了,就想把她当成思语,好像思语没有走,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一切已经发生了。

      思语走了。

      晓禾来了。

      我要学会区分她们。

      2009年10月12日阴

      今天晓禾从学校带回来一张画。美术课画的,题目是“我的家”。

      她画了一个房子,蓝色的,一棵树,绿色的,一个太阳,金色的。三个小人,长头发的是我,高个子的是国栋,中间一个圆脸单眼皮的是……

      她说那是她自己。

      但我看着那个小人,觉得那是思语。

      她画的是思语吗?还是她画的她自己?我不知道。

      我把那张画收起来了,放在抽屉里。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和思语的东西放在一起。

      后来我想想,我不应该收起来。那是她的画,她画的她自己。我应该挂在墙上,或者放在她房间的书桌上。但是我没有。

      我把她当成了思语。

      我知道我在做错事。但是我控制不了。

      2010年3月17日雨

      晓禾今天问我:“妈妈,思语以前也考过第一吗?”

      我愣了一下。

      她考了全班第一。语文数学都是满分。她很开心,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开心。她上车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放平了,但我看到了。

      我说思语也考过第一。然后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我心里突然很难受。

      我又拿思语和她比了。

      我总是在拿思语和她比。她弹琴的时候,我拿她和思语比。她考第一的时候,我拿她和思语比。她吃饭、看书、写作业、走路、说话,我都在拿她和思语比。

      她不是思语。

      她是晓禾。

      她考了第一,是晓禾考了第一。不是思语。

      我应该告诉她。

      我说了。

      我说:“考了第一的是你。不是思语。是你。林晓禾。”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记住这句话。但我会记住。

      2010年12月17日晴

      今天是思语的生日。

      她要是活着,今天十岁了。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每年都写。从她走的那年开始,每年生日写一封。写完了装在信封里,放在她的房间里。有时候我会拿出来读,读完了哭一场。

      今年我没有一个人看。

      晓禾在车上,我把信给她看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她看。也许是我想让她知道思语是谁。也许是我想让思语知道,晓禾是谁。也许只是我想有人陪着我,在这个日子里,不要一个人。

      她看了开头几行,就合上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看了。她说不出。

      她问我思语喜欢什么。我跟她说了。粉色,跳舞,钢琴,踩水坑,棉花糖。

      我说着说着笑了。想起那些事,觉得思语还在。不是难过,是想她。想她的时候,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今天两种都有。

      我说着说着哭了。晓禾说“我不怪你”。

      她说不怪我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

      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2011年1月9日阴

      今天和晓禾一起整理了思语的房间。

      那个房间三年没有动过了。思语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粉色的床单,翻开的笔记本,书架上的书,铁盒子里的糖纸和石头。

      我有时候进去,坐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好像坐久了,思语就会回来。

      但她不会回来了。

      晓禾帮我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一本地擦。她擦得很认真,每一本都擦到了,连角落里的灰都用手指抠干净了。

      她拿起那本兔子绘本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她以前在福利院也有一本一样的,翻烂了。我想给她买一本新的,她说不用。

      她在铁盒子里看到思语收藏的那些小东西——糖纸、发卡、石头、小猫的画。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放了回去。

      她帮我把床单拆了,窗帘拆了,洗衣机洗了。白色的蕾丝窗帘在风里飘,她说像云。

      她说那个房间不要再当纪念馆了。她说放一张桌子,她可以在那里画画。

      我答应了。

      我不知道思语会不会同意。但我想她会同意的。她喜欢有人用她的房间。她不喜欢空着。

      2011年5月1日晴

      厦门。

      我带晓禾来看海了。

      我一直想带思语来看海。答应过她,等她好了就来。她没有好,也没有来。

      今天晓禾来了。

      她替思语看到了。

      沙滩,海浪,贝壳,日落。她都看到了。

      她捡了很多贝壳,说要回去做风铃。

      她在沙滩上踩了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我在后面跟着踩。

      她对着日落比剪刀手,我问她在干嘛,她说用眼睛拍照。

      她笑了很多次。在沙滩上笑,在浪花里笑,在捡到贝壳的时候笑,在吃螃蟹的时候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应该让她多笑笑。

      在厦门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对我说:“妈妈,今天很开心。”

      我说妈妈也很开心。

      然后我对她说:“以后在家,妈妈也叫你晓禾。不改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好。”

      就这么简单。

      没有哭,没有拥抱,没有“我爱你”。只是“好”。

      但我知道这个字有多重。

      她等了很久了。

      2011年5月21日晴

      晓禾十岁了。

      时间真快。她来这个家快四年了。

      从六岁到十岁。从那个坐在车上不说话的小女孩,到现在的她。她会画画了,会煎鸡蛋了,会帮妈妈洗窗帘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画室,自己的书桌,自己的房间。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林晓禾。

      我今天翻到了她六岁时画的那张画。蓝色的房子,绿色的树,金色的太阳,三个小人。那时候她画的是“我的家”。那时候她把自己画成了思语。

      现在她不会了。她画的是她自己。

      她今天画了一幅画送给我,母亲节礼物。画的是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头发散着,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捻着书页。嘴角是翘着的,眼角的线是弯的。

      她说那是她在笑。

      她说妈妈笑起来很好看。

      我哭了。

      她说妈妈别哭。我说妈妈没哭。她说那这是什么。我说是高兴的眼泪。

      她笑了。

      她笑起来也很好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思语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和晓禾成为朋友吗?她们会长得像吗?她们会抢东西吗?会吵架吗?会和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她们会互相喜欢的。

      晓禾画了一幅画,海边的,沙滩上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手。云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轮廓。

      我知道那是谁。

      她在画里画了思语。

      她没有忘记她。我也没有。

      但我们都不再站在原地了。

      我们往前走。带着思语一起。

      她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永远是。只是她不在身边了。她在心里,在画里,在那些我们说起她的故事里。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书桌上,原木色的桌面上有铅笔划过的印子,有颜料滴上去的斑点。

      晓禾坐在那里画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发现我。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我轻轻地走开了。

      有些东西,不必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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