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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    春 ...


  •   春天来的时候,沈阿姨开始计划去海边的行程。

      她在网上查攻略,查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查,看电视的时候查,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查。陈叔叔说:“去个海边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吗?”沈阿姨说:“你懂什么,带孩子出门,什么事都要想好。”

      晓禾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一点高兴。不是因为要去海边,是因为沈阿姨说“带孩子出门”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最终定下来去厦门。五一假期,三天两晚。沈阿姨订了火车票,订了酒店,查好了天气预报,列了一张清单——防晒霜、帽子、墨镜、沙滩鞋、换洗衣服、常用药。她拿着清单在客厅里念,一样一样地确认。

      “晓禾,你的泳衣还在吗?”

      “没有泳衣。”

      “那明天妈妈带你去买。想要什么颜色的?”

      晓禾想了想。“蓝色。”

      “好。蓝色的。”

      出发那天,她们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沈阿姨就来敲她的门。“晓禾,起来了,要赶火车。”

      晓禾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洗漱完出来。沈阿姨已经把行李箱准备好了——一个小的拉杆箱,粉色的,是沈阿姨的。晓禾的东西装在另一个小包里,蓝色的,新买的,和她的泳衣一个颜色。

      陈叔叔送她们去火车站。他开车,沈阿姨坐在副驾驶,晓禾坐在后面。天刚亮,路上的车不多,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到了给我打电话。”陈叔叔说。

      “知道了。”沈阿姨说。

      “注意安全。”

      “知道了。”

      “看好孩子,别走散了。”

      “陈国栋,我是去厦门,不是去南极。”沈阿姨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陈叔叔没有说话。晓禾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火车站,陈叔叔帮她们把行李箱拿下来。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沈阿姨和晓禾走进候车室,挥了挥手。晓禾也挥了挥手。沈阿姨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但晓禾看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火车上,她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两个位置挨着。晓禾坐在靠窗的一边,沈阿姨坐在她旁边。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晓禾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云很低,一大团一大团的,像棉花糖。

      “妈妈,你以前和思语出去玩过吗?”她问。

      沈阿姨正在看手机,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

      “去过一次。杭州。她三岁的时候。”沈阿姨说,“那时候她还小,走不动路,走几步就要抱。爸爸抱着她,走了一路,回来胳膊疼了好几天。”

      晓禾想象那个画面。陈叔叔抱着思语,沈阿姨走在旁边,一家三口,在西湖边散步。思语可能累了,趴在陈叔叔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那次她玩得很开心。”沈阿姨说,“回来以后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西湖好大,比我们幼儿园的操场还大。”

      她笑了笑。

      “后来她生病了,就没有再出去过了。”

      晓禾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山过去了,现在是大片的田地,绿油油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

      “嗯。”

      “这次我们会开心的。”

      沈阿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晓禾感觉到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的,暖暖的。

      “会的。”沈阿姨说。

      到了厦门,已经是下午了。她们出了火车站,打了一辆车去酒店。酒店在环岛路旁边,离海边很近。沈阿姨订的是海景房,在七楼。她们进了房间,晓禾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

      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阳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浪花是白色的,一道一道的,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又退回去。

      晓禾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很久没有说话。

      “好看吗?”沈阿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晓禾点了点头。

      “放下东西,换衣服,我们去沙滩。”沈阿姨摸了摸她的头。

      她们换上拖鞋,带上帽子、墨镜、防晒霜。沈阿姨给晓禾涂防晒霜,脸、脖子、胳膊、腿,每一寸都涂到了。“海边太阳大,容易晒伤。”她说。晓禾站着不动,任她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防晒霜的味道有点像椰子,甜甜的。

      她们出了酒店,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海边。

      沙滩是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晓禾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得很暖,脚趾陷进去,痒痒的。她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歪歪扭扭的。

      沈阿姨跟在后面,也脱了鞋。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慢点走,别踩到贝壳。”她在后面喊。

      晓禾走到海边,站住。浪花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凉凉的,然后又退回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走,痒痒的。又一个浪涌上来,比刚才高了一点,淹到小腿。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子。湿的,凉的,细得不得了,像面粉。她抓起一把,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粒一粒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妈,你看。”她举起手。

      沈阿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抓了一把沙子。她们并排蹲着,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晓禾。”沈阿姨说。

      “嗯。”

      “妈妈以前答应过思语,要带她来看海。后来她走了,妈妈一直不敢来。觉得一个人来没意思,也觉得……”她停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背叛她。她那么想来,她没看到,妈妈自己看到了,不公平。”

      晓禾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天和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但今天妈妈想通了。”沈阿姨说,“思语看不到的,你可以替她看。你看到了,就等于她也看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晓禾。

      “你会替她看的,对吗?”

      晓禾看着沈阿姨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很清澈。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好。”晓禾说。

      沈阿姨笑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走,去捡贝壳。”

      她们沿着海边走,低着头找贝壳。浪花冲上来的东西很多——贝壳、海螺、小石头、碎玻璃。玻璃被海水磨了很久,变得圆圆的,不扎手,像糖果。

      晓禾捡到一个白色的贝壳,小小的,上面有粉色的条纹。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个好看。”她递给沈阿姨。

      “是好看。拿回去,妈妈给你找个盒子装着。”

      她又捡到一个海螺,螺旋形的,淡黄色的,放在耳边听。呼呼呼——像是风的声音,又像是海的声音。

      “听到了吗?”她举给沈阿姨。

      沈阿姨接过去,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海的声音。”她说。

      “真的是海的声音吗?”晓禾问。

      “你猜。”

      晓禾想了想。“可能是风的声音。空气从海螺的弯道里穿过去,产生振动,就有声音了。”

      沈阿姨看着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晓禾说。周小鹿借给她的一本书,讲海洋的,里面什么都有。

      沈阿姨笑了。“你比妈妈聪明。”

      她们走了很远,捡了一小袋贝壳。白色的、粉色的、棕色的、条纹的、螺旋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沈阿姨说回去以后可以串成风铃,挂在阳台上。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着了。海面也被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金箔。

      她们找了一块干净的沙滩坐下,并肩看着日落。

      “晓禾。”沈阿姨说。

      “嗯。”

      “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晓禾转过头。沈阿姨看着海面,表情很平静。

      “以后,在家里,妈妈也叫你晓禾。”

      晓禾愣了一下。

      “不改了。就叫晓禾。”沈阿姨说,“你是林晓禾。不是思语。妈妈以前叫错了很多次,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海风吹过来,把沈阿姨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让头发在风里飘着。

      “好。”晓禾说。

      她转过头,继续看日落。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到海面以下了,剩下的半个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她伸出手,对着太阳比了一个剪刀手。夕阳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过去,照在沈阿姨的脸上。

      沈阿姨笑了。

      “你在干嘛?”

      “拍照。”晓禾说,“用眼睛拍。”

      沈阿姨又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像个小女孩。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橘红色的,越来越淡。海面暗下来了,浪花的声音比白天大了一些,哗——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走吧,回去了。晚上带你去吃海鲜。”沈阿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晓禾站起来,拎着那一袋贝壳。她们往回走,脚印在沙滩上歪歪扭扭的,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并排着,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晚上,她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海鲜大排档吃饭。沈阿姨点了一桌子菜——虾、蟹、蛤蜊、海鱼、炒米粉。晓禾第一次吃螃蟹,不知道怎么下手。沈阿姨教她,把壳掰开,把里面的肉挑出来,蘸一点醋。

      “好吃吗?”沈阿姨问。

      “好吃。”晓禾嘴里嚼着蟹肉,含含糊糊的。

      沈阿姨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她们在海边散步。晚上的海是黑色的,看不到远处的海面,只能听到浪花的声音。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晓禾仰着头看星星,脖子仰酸了,还在看。

      “妈妈,那颗是什么星?”她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

      “妈妈也不认识。”沈阿姨说,“回去给你买个天文望远镜,你自己看。”

      “真的?”

      “真的。说到做到。”

      晓禾又仰头看了那颗星星很久。它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回到酒店,洗完澡,晓禾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被子是白色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沈阿姨躺在另一张床上,关了灯。

      “妈妈。”晓禾在黑暗中叫她。

      “嗯。”

      “今天很开心。”

      沈阿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晓禾听到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轻轻的。

      “妈妈也很开心。”

      “妈妈。”

      “嗯。”

      “晚安。”

      “晚安,晓禾。”

      晓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家里一样。

      她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浪花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想起白天沈阿姨说的话——“你看到了,就等于她也看到了。”

      思语没看到的海,她替她看到了。思语没踩过的沙滩,她替她踩过了。思语没捡过的贝壳,她替她捡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但她觉得,如果思语知道,应该不会生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不是家里的味道,是酒店的味道。但她不觉得陌生。

      她在心里默念:林晓禾。厦门。环岛路。海。贝壳。日落。星星。

      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很小。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放平了。但她笑了。

      她把手伸出被子,对着黑暗的天花板比了一个剪刀手。看不见影子,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去看日出。

      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海边。天还没亮,海是灰色的,浪花是白色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阿姨。是一个小女孩,和她差不多高,扎着马尾,穿着粉色的裙子。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晓禾也看着海。

      她们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天开始亮了。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光,金色的,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蛋黄。

      小女孩转过头,看了晓禾一眼。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海的方向走了几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金色的光里。

      晓禾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光。

      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

      但她知道。

      她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粗粗的金线。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海还在那里,蓝蓝的,亮亮的。

      “晓禾,起床了。”沈阿姨已经洗漱好了,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今天天气好,我们去看日出。”

      “妈妈。”晓禾说。

      “嗯?”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晓禾想了想。“不记得了。”

      她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

      她记得。但她不想说。

      有些梦,说出来就不见了。她宁愿让它留在心里,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和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一起。

      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肿,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林晓禾。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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