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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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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厦门回来的那天,是陈叔叔去火车站接的她们。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晓禾拉着那个蓝色的小包,沈阿姨拉着粉色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陈叔叔站在接站的人群里,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他朝她们挥了挥手。
“累不累?”他接过沈阿姨手里的行李箱。
“还好。”沈阿姨说。
“玩得开心吗?”
“开心。”沈阿姨笑了笑,看了晓禾一眼,“晓禾捡了好多贝壳。”
陈叔叔低头看了看晓禾手里的小袋子,贝壳在里面哗啦哗啦响。“捡这么多,回去放哪儿?”
“做风铃。”晓禾说。
“行,我给你找绳子。”
他们走出火车站,上了车。陈叔叔开车,沈阿姨坐在副驾驶,晓禾坐在后面。和出发那天一样的位置。但晓禾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位置不一样,是那种感觉不一样。出发的时候,她不知道这次旅行会怎样。回来的时候,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知道沈阿姨在海边说了“以后在家也叫你晓禾”。她知道沈阿姨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想好了很久的事。她知道自己在沙滩上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和沈阿姨的脚印并排着,一大一小,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那个梦。扎马尾的小女孩。金色的光。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
车子开上了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闪过。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她有点累了,眼皮沉沉的,但她不想睡。她想记住这个晚上,记住这种感觉——从海边回来,坐在车上,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闪,沈阿姨和陈叔叔在前面小声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慢歌。
她记住了。
到家的时候,晓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电视柜上的三个相框还在,一家三口的合照,思语跳舞的照片,思语扎马尾的单人照。茶几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卷的。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叶片上沾着水珠——陈叔叔浇过水了。
晓禾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家。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从六岁到七岁,从一年级到二年级。她在这里学会了弹小星星,学会了把“思语”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她在这里哭过,也笑过。她在这里说过“我不怪你”,也在这里听到过“妈妈在改”。
现在,沈阿姨说以后叫她晓禾。
她不知道这个“以后”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明天早上开始?是从现在开始?还是从她在海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粉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碎花的床单。书桌上摆着那盒彩色铅笔,书架上的毛绒玩具排成一排。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书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相框,木头的,原木色,新的。相框里放着一张照片——不是思语的。是晓禾的。
照片里,晓禾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贝壳,对着镜头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太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她在捡贝壳的时候,沈阿姨偷偷拍的。
她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在笑。不是讨好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牙齿都露出来的笑。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书桌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阿姨来她的房间说晚安。
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沈阿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贴着面膜。
“晓禾。”她叫了一声。
晓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听到这两个字,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晚安。”沈阿姨说。
“晚安,妈妈。”
沈阿姨笑了笑,关了灯,关上门。
晓禾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晓禾。
沈阿姨说“晓禾”的时候,声音和说“思语”的时候不一样。说“思语”的时候,声音是轻的、飘的,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说“晓禾”的时候,声音是实的、稳的,像在叫一个站在面前的人。
她喜欢后面那种。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被窝很暖。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阿姨开始慢慢改。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来的时候,冰一点一点地化。
早上叫起床,她说“晓禾,起来了”。吃饭的时候,她说“晓禾,多吃点”。看电视的时候,她说“晓禾,帮妈妈把遥控器拿来”。每一句“晓禾”都说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费力。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别的名字。
晓禾有时候会偷偷观察她。看她说“晓禾”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犹豫。看她说完了以后,会不会突然想起什么,会不会沉默,会不会眼眶红。没有。一次都没有。沈阿姨说“晓禾”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是翘着的。
陈叔叔也注意到了。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晓禾碗里,说:“晓禾,多吃鱼,补脑。”他叫“晓禾”的时候,看了沈阿姨一眼。沈阿姨正在喝汤,没什么反应。他也就不再看了。
但晓禾看到陈叔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晓禾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是厦门的海。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天上有一个太阳,橘红色的,很大。沙滩上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她没有画脸,但她在那个小人的头发上画了一个蓝色的发卡——那是沈阿姨在海边戴的那个。
她画完以后,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一支白色的蜡笔,在画面的右上角画了一朵云。云里面,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轮廓。
那个人影在云里看着沙滩上的两个小人。
晓禾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在书桌上,用那盒彩色铅笔压住一角,不让它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沈阿姨看到这幅画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说“画得真好”。也许会说“这是谁”。也许她不会问,因为她知道。
晓禾爬上床,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晓禾去画室上课。周老师看到她的新画,歪着头看了很久。
“这幅画感觉不一样。”周老师说。
“哪儿不一样?”
“以前的画,你是在画。这幅画,你是在说。”周老师转过头看她,“你在说什么?”
晓禾想了想。“说我去过海边了。”
“和谁去的?”
“和妈妈。”
周老师笑了笑,把画夹在架子上。“留着。等你长大了再看。”
晓禾看着那幅画。海,沙滩,太阳,两个小人,云里的人影。她想,也许周老师说得对。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说话。说一些她不知道怎么用嘴说出来的话。
从画室出来,沈阿姨在门口等她。今天沈阿姨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不像大学老师,像一个普通的妈妈。
“画完了?”沈阿姨问。
“嗯。”
“画了什么?”
“海。”
“上次那个海?”
“嗯。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晓禾想了想。“上次的画是我想象的海。这次是我看到的。”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她牵着晓禾的手,往停车场走。
“妈妈。”晓禾叫她。
“嗯。”
“你以前说,要给思语的房间放一张画画的桌子。”
“嗯。放了。你现在不就在用吗?”
“我的意思是,”晓禾说,“那个房间现在是我的画室。但我不想把它变成‘我的房间’。我想让它还是思语的房间。只是也可以让我用。”
沈阿姨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那个房间吗?”沈阿姨问。
晓禾摇了摇头。
“因为妈妈觉得,要是把她的房间改了,她就没有地方去了。”沈阿姨的声音很轻,“她走了,但她的东西还在。她的房间还在。妈妈觉得,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就还在。”
“现在呢?”晓禾问。
“现在妈妈想通了。”沈阿姨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在不在,跟房间没关系。她在妈妈心里。你把房间拆了,她也在。你什么都不动,她也只是在照片里,在那些东西里。她不会回来。”
晓禾没有说话。
“所以那个房间,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放画画的桌子也好,放书架也好,放什么都行。妈妈没有意见。”
她们走到车旁边。沈阿姨打开车门,晓禾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妈妈。”晓禾又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妈妈’?”沈阿姨笑了。
“思语如果知道,会高兴的。”
沈阿姨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你用了她的房间,但你没有把她赶走。你画了她。”晓禾说,“她在你的画里。在云里面。”
沈阿姨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就是知道。”晓禾说。
沈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她没有再说话,但晓禾看到她的嘴角翘着。
车子开出了画室那条小街,拐上大路。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栋一栋的楼往后跑。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新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今天在画室,周老师说“你是在说”。她不知道沈阿姨听不听得懂。但她觉得沈阿姨听懂了。因为沈阿姨说“你在画里画了她”。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朵云里的小人是谁”。她直接说“你在画里画了她”。
她知道。
晓禾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也许这就是家人。不是你想说什么他们都能听懂。是你不用说出来,他们也能知道。
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海,没有沙滩,没有云里的人影。
只有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
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