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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桌子
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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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语的房间收拾完一个星期后,一张新的桌子搬了进来。
桌子不大,原木色的,摆在窗户旁边。桌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有一股木头的味道。桌子配了一把同样颜色的椅子,椅子不高,晓禾坐上去脚刚好能踩到地面——沈阿姨特意量的尺寸。
“试试。”沈阿姨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
晓禾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把胳膊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笑了。
“正好。”
沈阿姨也笑了。她走过来,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让晓禾离桌子更近一些。
“抽屉里放了纸和笔。还有你画室的那些画,妈妈都给你收在书架下面那层了。”她指了指书架。思语的书还在,但腾出了一层,专门放晓禾的东西。
晓禾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沓白纸,一盒彩色铅笔,一盒蜡笔,一块橡皮,一个卷笔刀。都是新的,铅笔削好了,橡皮是白色的,卷笔刀是小熊形状的。
她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旁边的抽屉。空的。
“这个抽屉你留着,以后有什么想放的,自己放。”
晓禾点了点头。
她在新桌子前面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木纹一条一条的,像河水流动的样子。她把手指放在木纹上,顺着纹路慢慢地划,从桌子的左边划到右边。
沈阿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晓禾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蹲下来,抽出下面那层的一个文件夹。那是沈阿姨给她准备的,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画室的作品。
她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红色的房子,绿色的树,金色的太阳,四个小人。她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扎马尾的小人身上。思语。
她翻到第二张。画的是画室里的场景——几个画架,几个小孩,周老师站在中间,围着牛仔围裙,头发是丸子头。她给周老师的围裙涂了五颜六色的点,那是颜料。
第三张。一只猫。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只猫,是她想象出来的。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她在猫旁边写了三个字:“咪咪?”——画完以后她觉得这只猫应该叫咪咪。
第四张。阳台上晾着的窗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飘,阳光从格子里透过来,照在地板上,像打碎了的金色玻璃。她把那些碎金色的光画成了小星星,散落在地板上。
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放回去,把文件袋放回书架上。
又回到桌子前面坐下。
阳光已经移动了一点,从桌面的中间移到了左边。她把手放在那片阳光里,手心暖暖的。
“晓禾,来帮妈妈剥蒜。”沈阿姨在厨房喊。
“来了。”她站起来,跑出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深了,天冷得厉害,窗户上结了霜。每天早上起来,晓禾都会在窗户上画一个笑脸。用手指头画,画完以后,那个笑脸在霜上面停留一会儿,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玻璃流下去。
寒假来了。不用上学,不用早起。但晓禾还是每天七点多就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沈阿姨在厨房做饭的动静,陈叔叔出门上班的脚步声,楼下的狗叫,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
她喜欢这些声音。不是喜欢声音本身,是喜欢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这个家是活的。有人在做饭,有人要出门,有人在睡觉。大家都在。
吃过早饭,沈阿姨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晓禾有时候坐在她旁边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去思语的房间——现在已经不叫“思语的房间”了,至少在她心里不叫了。她叫它“窗户旁边有桌子的那个房间”。
她坐在新桌子前面画画。画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铅笔画。画茶几上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卷卷的。画沈阿姨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头发散下来,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捻着书页,准备翻。
她画得很慢。有时候一笔画下去,觉得不对,就停下来,想很久,再画一笔。周老师说过,画画不是快就好。画画是把你看到的东西,在心里想一遍,再用手画出来。所以你心里要想清楚,你看到的是什么。
她看到沈阿姨看书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不是笑,是那种——很放松的、不用想任何事情的表情。她看到沈阿姨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的时候,会用无名指推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看到沈阿姨翻书的时候,会先把下一页的右下角捏一下,再翻过去,这样翻页不会翻多。
她把这些都画进去了。画得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沈阿姨有一次走过来看她在画什么,看了以后说:“你把妈妈画老了。”
“没有。”晓禾说。
“有。你看,这里,皱纹。”沈阿姨指着自己眼角的两条线。
“那是你在笑。”晓禾说。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线更深了。
“好吧,是笑。”
快过年的时候,沈阿姨开始大扫除。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窗帘洗了,床单换了,冰箱清空了,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晓禾帮着擦桌子、擦地板、叠衣服。她站在椅子上,踮着脚擦窗户,把玻璃擦得透亮,外面的天空像一幅画贴在窗户上。
陈叔叔负责贴春联。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春联,比划了半天,问沈阿姨:“正了吗?”
“往左一点。”
他往左移了一点。
“再往左。”
又移了一点。
“多了,往右回一点。”
他往右回了一点。
“好。”
他用胶带把春联贴上。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写着“家和万事兴”。晓禾看着那五个字,不认识“兴”,但她觉得这几个字很好看。红色的,贴在大门上,喜气洋洋的。
除夕那天晚上,沈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陈叔叔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沈阿姨。沈阿姨摇了摇头,他就只倒了一杯。
“晓禾,你喝什么?”沈阿姨问。
“什么都行。”
“喝果汁吧。橙汁。”
沈阿姨给晓禾倒了一杯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新年快乐。”陈叔叔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沈阿姨也举起来。
晓禾举起她的橙汁杯,和他们的杯子碰在一起。叮——三只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新年快乐。”她说。
她喝了一口橙汁,甜滋滋的。沈阿姨喝了一口红酒,陈叔叔抿了一口白酒。三个人放下杯子,开始吃饭。
“晓禾,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沈阿姨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她碗里。
晓禾想了想。愿望。她有很多愿望。希望周小鹿下学期还和她同桌。希望画室不要涨价。希望冬天快点过去,春天快点来。希望沈阿姨的眼睛不要再红。希望陈叔叔能多笑几次。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想了想,说:“希望妈妈身体健康。”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晓禾的头发。
“妈妈身体很好。放心。”
陈叔叔在旁边咳了一声。“那我呢?”
晓禾看了他一眼。“希望爸爸少抽烟。”
陈叔叔又咳了一声,这次不是故意的。“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闻到过。”晓禾说。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偶尔会闻到烟味。窗户开着,味道已经散了,但还有一点点。她知道陈叔叔不想让她们闻到,所以从来没有说过。
陈叔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少抽。”
沈阿姨在旁边笑出了声。“我说了多少年都不管用,晓禾一句话你就答应了?”
陈叔叔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吃完饭,沈阿姨收拾碗筷。晓禾帮着擦桌子。陈叔叔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
“爸爸,你去睡吧。”晓禾说。
“不困。”他睁开眼,坐直了,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头又开始点了。
晓禾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沈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陈叔叔盖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笑了笑。她走过来,在晓禾旁边坐下。
“让他睡吧。”她小声说。
电视里春晚还在演。一个小品,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但沈阿姨调成了静音,只剩下画面在动,人张着嘴,没有声音。
“这样他不会被吵醒。”沈阿姨说。
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无声的春晚。陈叔叔在旁边打着轻鼾,毯子滑下来一点,沈阿姨帮他拉上去。
时钟走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沈阿姨站起来。
“走,去放烟花。”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根长条的烟花——那种拿在手里放的,点着了会喷金色的火花。
“在哪儿放?”
“楼下。小区门口有个空地。”
她们穿上外套,下了楼。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晓禾缩了缩脖子,沈阿姨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几个小孩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金色的火花在夜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天上偶尔有大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半边天。
沈阿姨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长条烟花,递给晓禾。
“拿着。小心,别对着人。”
沈阿姨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花棒的前端。嗤——金色的火花喷出来,滋滋滋地响。晓禾握着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光在黑暗中留下一个圆圆的痕迹,然后慢慢消失。
她又画了一个圈,这次更大。火花在夜空中划过,像一支发光的笔,写着她看不见的字。
“妈妈,你也放。”她递给沈阿姨一根。
沈阿姨点燃,也画了一个圈。她画得比晓禾慢,金色的火花在她手里停留得更久一些,像是舍不得熄灭。
她们并排站着,一人拿着一根烟花棒,在空中画圈、画线、画星星。火花喷完了,就换一根新的,点燃,继续画。
“晓禾。”沈阿姨的声音在烟花滋滋的响声里有点模糊。
“嗯?”
“明年,妈妈带你去海边。”
晓禾转过头看她。沈阿姨的脸被烟花的金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
“去海边?”晓禾问。
“嗯。思语一直想去海边。她走之前,妈妈答应过她,等她好了就带她去。”沈阿姨看着手里那根快要熄灭的烟花棒,“一直没去成。”
最后一颗火花从棒尖跳出来,熄灭了。
“妈妈想带你去。”沈阿姨说。“不带别人,就咱们俩。去厦门,或者去三亚。看海,踩沙滩,捡贝壳。你想去吗?”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想去。”晓禾说。
沈阿姨笑了。“好。那说好了。等天暖和了就去。”
她低头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根烟花棒,点燃。金色的火花喷出来,比之前的都亮。
“最后一根了,你放。”
晓禾接过烟花棒,举过头顶。火花从棒尖喷出来,一簇一簇的,像一棵金色的树。她慢慢地转了一个圈,火花在空中画出一个金色的圆。她看到沈阿姨站在圆的中间,仰着头看那些金色的光点慢慢落下来。
烟花灭了。
周围暗下来。天上的大烟花还在放,砰砰砰的,红的绿的紫的。沈阿姨拉着晓禾的手,往楼里走。
“冷不冷?”
“不冷。”
“手都凉了,还说不冷。”
她们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两个人都白白的。沈阿姨的鼻子冻红了,嘴唇也有点发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像不像雪人?”
“像。”晓禾说。
“你也像。”
“我不像。我鼻子没红。”
“红了。你看。”沈阿姨弯下腰,指着电梯镜子里的晓禾。
晓禾凑近看了一眼。鼻子确实红了。她笑了笑,沈阿姨也笑了笑。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们走出电梯,沈阿姨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陈叔叔还歪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上,鼾声比之前大了。
“醒醒,十二点了,去屋里睡。”沈阿姨拍了拍他。
陈叔叔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电视,看了看沈阿姨,又看了看晓禾。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哑哑的。
“新年快乐。”沈阿姨说。
“新年快乐。”晓禾说。
陈叔叔撑着沙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站稳了,慢慢走回卧室。沈阿姨跟着进去,门关上了。
晓禾换了睡衣,洗了脸,刷了牙,躺在床上。窗外还有烟花的声音,砰砰砰的,远远的,像心跳。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比平时亮。今天的月亮不圆,但她觉得特别亮。
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剪刀手。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
她想起沈阿姨说,等天暖和了,带她去海边。
看海。踩沙滩。捡贝壳。就她们俩。
她在心里想象海的样子。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浪花是白色的,拍在沙滩上,哗——哗——。她踩在沙滩上,脚陷进沙子里,凉凉的。沈阿姨走在她旁边,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眯着眼睛笑。
她把这个画面在心里画了一遍。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林晓禾。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