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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兄弟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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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刺红花屏没了。
季兰淑原本很喜欢这座花屏的,就在她所住碧梧轩旁。满壁粉红倾泻而下,泼泼洒洒,倒有几分野性的生机,瞧着便叫人欢喜。
可是如今花被铲了,木架子也撤走了,变成一片空地。
季兰淑便问下人怎么了,下人说是三郎君不喜刺红花的味道,吩咐将花屏移走的。
什么移走,分明是连根拔起。季兰淑蹲下身,土是湿的,颜色比旁处深些,像是刚浇过水,又像是被翻掘时带出了底下的潮气。几截断了的根须露在外面,白惨惨,蜷曲着。
花瓣倒还剩了一些,零落地散在泥地上,多半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发褐,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只有两三片还算新鲜,贴在湿泥里,像是不肯走似的。
季兰淑捡起一片,搁在掌心里看了片刻。花瓣软塌塌的,失了生气,轻轻一捏便碎了,留下一道淡粉的印子在指腹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再说什么。
裴忌虽然在家行三,但很显然,如今裴府真正做主的是他。铲一片花算什么?谁又会说个不字?只怕还要夸一句铲得好呢。
自上回家宴,她已经好几日没见裴忌了。
季兰淑默默为这片花屏哀悼了片刻,便回到了碧梧轩。
裴忌回来后,带得裴衡的事务也繁忙起来,近来待在官府的时辰也久了。这不,今日天色黑了还未归。
季兰淑便想着,他在外头忙碌一日,回来怕是要饿的。于是亲自挽了袖子,在院中小厨房里忙活起来。做了几样小菜,又熬了一罐子野鸡汤,装进食盒,吩咐身边的小厮送去刑部南衙。
刑部在南衙皇城东南角,里头直房一间挨着一间,檐下挂着灯笼。
裴忌今日因有一桩要紧的案子要查,便到刑部来调阅卷宗。刑部周侍郎亲自迎了出来,一路陪着说话,姿态恭敬得很,裴忌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敢有半分怠慢。底下的郎中、员外郎们见了,也都纷纷起身,不敢大声喘气。
待卷宗调阅完毕,裴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问道:“我大哥裴衡,今日可在?”
周侍郎忙道:“在的在的,裴郎中还在直房里理案卷,尚未归家。大人要过去瞧瞧?”
裴忌说是。
周侍郎连忙在前引路,待到直房门口,周侍郎又朝里头陪笑道:“裴郎中,令弟来了。”
这恭敬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裴衡是他的上官。
桌案后的裴衡抬眼,见周侍郎那副模样,又见裴忌站在后头,便站起身来笑道:“三郎怎么来了?周大人也一道进来坐坐?”
周侍郎识趣地说:“不了不了,裴郎中和令弟叙话,下官就不打扰了。”
说着拱了拱手,又朝裴忌微微欠身,这才退了出去,又吩咐人上茶。
不多时,一个小吏端着茶盘进来,两只白瓷茶盏,汤色碧绿清亮,一股清幽的豆香袅袅地散开,果然是好茶。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刑部?”裴衡问道。
裴忌抿了一口茶水:“查一桩积年的旧案,翻翻卷宗,便过来了。”
裴衡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案子的由头,裴忌只说是地方上递上来的,牵扯到几年前的旧账,几句话便带了过去。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府里的事。裴衡说起过些日子便是中元,到时候要在祠堂设祭,合府上下都要预备着,香烛纸钱、时令果子,样样都得备齐。往年都是二房那边操持,今年老太太想换个做法,让两边一齐出力。
裴忌一一听了,偶尔点个头,算是应答。
过了一会子,裴忌打算离开时,正巧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进来,是裴府的下人。
小厮对着二人躬了躬身,又对着裴衡道:“大郎君,这是大娘子叫送来的。今儿天热,大娘子怕您在部中待得久了心火旺,特意熬了酸梅汤,给您解解暑。饭菜也在里头,都是大娘子亲手整治的。”
裴衡哦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他立刻起身接过来,揭开食盒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却道:“整日里做这些,也不嫌麻烦。我在外头随便用些就是了,偏她多事。”
裴忌则是坐在一旁冷眼瞧着,淡声道:“大哥好福气。从前风流,后院几房姨娘,外头也不少红颜知己。如今娶了新妇,倒像是收了心。”
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什么意味。
裴衡倒不觉得什么,一面将食盒里的碟子往外端,一面笑道:“三郎你不知道,淑娘这个人,最是体贴。刚嫁过来那阵子,我外头应酬多,有一回出去吃了两盅花酒,回来得晚了。你猜怎么着?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抱着本书,等着我回来才肯去睡。问她怎么不先歇着,她说,怕我喝多了没人照管。”
“我那时候瞧着她,刚满二十岁,年纪轻轻嫁到咱们家来,还要看顾我那泼皮孩儿。我若是继续胡来,倒不像话了。罢了罢了,不如好好过日子。”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虚。
裴忌垂下眼,没接话。
“三郎还没用饭罢?来来来,一道吃。淑娘做的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裴衡将饭菜在桌案上一一摆开,抬头道。
裴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起身走近了两步,看向桌案。
几样小菜齐齐整整,颜色鲜亮。
一碟酸渍藕片,码成一圈,中间搁了枸杞,红白相间。糟鸭掌去了骨,摆得整整齐齐。一碟葱爆羊肉片,葱香肉嫩。一碟糕点,切成小方,上头点了蜜渍桂花。还有一碟鸡茸酿香菇,鲜嫩滑口。
边上是酸梅汤和野鸡汤,一冷一热。那罐子野鸡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精致,用心,荤素搭配得当,连摆盘都讲究。
裴忌的目光在这些碟子上停了一瞬,便一撩袍子坐下了。
他这位大哥,三十好几的人,有过原配,屋里几房姨娘,外头还少不了拈花惹草。论才学,不过平庸。论官职,五品郎中。
如今娶了个年轻貌美的续弦,就这般悉心照顾着他……为何会如此?
裴忌面不改色,接过裴衡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藕片,慢慢嚼着。
酸味适宜,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辣,脆生生的,倒是有几分滋味。
之后他又喝了一口酸梅汤,一股凉丝丝的酸甜便从舌尖漫开,乌梅、冰糖、陈皮……其余便尝不出来了。总之酸甜不腻,又带着一股子清爽的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浸浸的,暑气仿佛都被洗去了一层。
“这酸梅汤倒是不错,喝着清爽,比外头卖的强。”裴忌搁下碗,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回头把方子给我一份,我让院里厨娘也学着做。”
裴衡正吃着羊肉:“这个我可不知道,都是你大嫂自己琢磨的,我也没问过。之后你叫个丫鬟来碧梧轩,淑娘写了方子,给你拿走就是了。”
“好。”裴忌点了点头。
之后二人便不再说话,各自用饭。裴衡今日胃口不错,加上有人陪着,不知不觉将几碟菜吃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空了的碟子,笑道:“幸亏今儿有你陪我一道吃,不然又要剩下了。毕竟都是淑娘辛辛苦苦做的,剩了倒可惜,辜负她一番心意。”
“是大哥大方。”裴忌说。
裴衡摆摆手,豪气地说:“嗐,几碟子菜算什么?一顿饭罢了。你这回在京里待的久,咱们兄弟在一处,更大方的时候多着呢。”
裴忌听了这话,眼睫微微一动:“兄弟之间,本应如此。”
裴衡见他受用,越发高兴了,又絮叨了几句。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忌起身告辞。
裴衡将他送到直房门口,望着那抹石青色的背影渐渐走远,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头对小厮道:“三郎这个人,虽说性子冷了些,倒是个念情的。如今做了这么大的官,还肯陪我这个做哥哥的吃一顿家常饭,不容易。”
小厮陪笑道:“三郎君心里还是有裴府的。”
裴衡点了点头,很是欣慰,觉得这个庶弟到底没有忘本。
嘴上说的是找碧梧轩要酸梅汤方子,也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和他这个大哥拉近关系,更熟络些。
……
“酸梅汤的方子?”
季兰淑看着霜华院来的丫鬟,眸中疑惑。
霜华院是裴忌所住,在裴府东路最深处,独辟一隅,旁边有片荷池。
“三郎君昨日在刑部,和大郎君一同尝了大娘子做的酸梅汤,觉得清爽解暑,便叫我来大娘子这里讨个方子。”丫鬟白芷解释道。
“这样啊。”季兰淑了然,便铺了纸,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她写得仔细,横竖撇捺都慢慢的。
先列了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冰糖这几样材料,还有每样多少分量。
除此之外,又另起一行:乌梅须用温水泡半个时辰,去烟熏气。山楂不可过多,多了则酸涩。陈皮要用三年以上的,新陈皮苦味重……
季兰淑不仅要写做法,连原因也都写明。在她心里,既然要教人,便把道理也讲通透,并不觉得厨娘是下人便该糊弄了事,也未有半分轻视。
写完,季兰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递给白芷。
她补充道:“头一道熬出来的汤最浓,滤了渣滓之后,可以把汤倒回锅里,加水再熬第二道,兑在一起,味道更匀。桂花要最后放,放早了香气就散了。”
白芷一一记下,双手接过来,收进袖中。
“外头热,你跑这一趟也不容易。我这儿刚巧做了些冰镇荔枝饮,你喝一杯再走,解解暑气。”季兰淑声音温和。
她说着,便叫丫鬟去倒了一盏来。
白芷接过来喝了,笑道:“大娘子真是体贴,我们做下人的,跑来跑去的,哪里还有人惦记着。多谢大娘子赏。”
“这有什么的,喝完歇一歇,再回去复命罢。”季兰淑笑了笑,梨涡浅浅。
白芷喝完,退出碧梧院,一路回了霜华院。
她将方子交给小厨房的李厨娘,又把季兰淑的嘱咐原封不动转述了。李厨娘听得明白,当晚便照着方子熬了一锅。
待入了夜,三郎君回来后,李厨娘便跟随白芷一起将酸梅汤端进了屋。
裴忌端起碗,抿了一口。
白芷和厨娘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说起来,三郎君常年在外,霜华院平日里冷清得很,下人们也乐得自在。
可他一回来,阖院上下便如临大敌,凡事须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三郎君素来不喜下人犯蠢,更容不得半点差池。好在霜华院的月例银子给得厚,每人每月比老太太房里的一等丫鬟还能多出一两来,重赏之下,大伙儿也有干劲儿。
眼下这碗酸梅汤,若是哪里不对……
“不是那个味道。”裴忌放下碗,面无表情道。
虽然滋味也算上乘,但和昨日的总有些差别,像少了点什么。
李厨娘一愣,忙道:“奴婢是照着方子熬的,一步都不敢差。”
三郎君看起来倒没有生气,只是说:“将方子拿来,我瞧瞧。”
李厨娘立刻将袖中的方子双手呈上。
“下去吧。”裴忌接过那张纸。
这就没事了?
李厨娘和白芷对视一眼,也不敢多问,悄悄松了口气,行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裴忌坐在灯下,垂眼看着手中那张纸。
纸面洁白细腻,薄薄的一层,在灯影里透出微微的暖色,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那上头的字迹很是秀气,一笔一划都工整得紧。
怎么写了这样多?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加了力气,纸张皱起,几道纹路蜿蜒过那些娟秀的小字,在光洁的纸面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