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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是来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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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日头开始毒了起来,阳光洒在青砖黛瓦。趁着天好,季兰淑一大早就叫人把书搬出来晒。
晒过之后,就不会生蠹虫。
季兰淑站在院子中,袖子用一根丝绦挽起,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正弯腰将一本本书籍摊开在竹席上。
碧桃和枇杷在一旁帮忙,主仆几个额头沁汗,倒也自在。
正忙着,院外头来了人。
一个丫鬟跑进来,喘着气道:“大娘子,小郎君闹起来了,死活不肯去学堂。奶娘怎么劝都不听,实在没了法子,叫奴婢来请大娘子过去瞧瞧。”
季兰淑直起身,将手里的书递给枇杷,问道:“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说是他养的那只兔子……怕是不中用了。小郎君急了眼,谁的话也不听,学堂也不去了。”丫鬟回道。
季兰淑解下手腕上的丝绦,将袖子放下来:“得,今日又给我找了些好事做。”
她说着抬脚便往外走,不禁有些头疼。
这位小郎君,名唤裴照云,是裴衡原配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长房嫡孙,小时候有父母宠爱,老太太和老爷对他也疼得眼珠子似的,养出了一副倨傲的性子。
自打季兰淑嫁进来,这孩子便没什么好脸色。叫母亲自然是不肯的,只冷冷淡淡唤一声大娘子,仿佛她是个不相干的旁人。前头几个月,还掀过她备好的饭食,专门与她对着干。
季兰淑虽没给人当过娘,可心里头明白继母难为。她原也不是那等计较的性子,只当裴照云和亲娘相处了那么些年,接受不了继母也正常。平日里该做的都做了,管他领不领情,她自己安心就是。
碧梧院离裴照云的院子不远,走过一道穿堂便到了。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闹得鸡飞狗跳。
一个小厮跪在院子当中,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裴照云站在院子正中间,一袭宝蓝色夏衫,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清隽气。眉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乌黑,似两点浓墨。
十岁的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脊背挺得板正。
此刻他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那小厮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谁叫你喂那么多的?它不知饱,你也不知么!”
“小郎君恕罪,奴才见它一直吃,以为它饿了,便多抓了两把……”小厮求饶道。
“多抓了两把?”裴照云气得跺脚,“它昨夜已经腹泻了,你还喂!你是嫌它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旁边一只竹笼子敞着口,里头一只白兔子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只肚子微微起伏,瞧着确实不大精神。
奶娘周嬷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苦口婆心地劝:“云哥儿,快别闹了,学堂那边快要开课了。今儿先生要抽查课业,去迟了可怎么好?这兔子您交给老奴,老奴替您看着,保管好好的,等您回来……”
“你骗人!”裴照云反驳道,“上回你说替我看着蝈蝈,结果也死了!你什么也养不好!等我回来,这兔子早就咽气了!”
周嬷嬷面色讪讪。
裴照云又转向那个跪着的小厮,咬牙道:“我告诉你,要是这兔子死了,你就不用在这府里待了,打一顿逐去庄子做苦力,一辈子也别回来!”
那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求小郎君宽恕!奴才不想去庄子上啊!”
在府里虽说是奴才,好歹有吃有穿,月例银子也按时发放。若是到了庄子上做苦力,整日风吹日晒,干的是粗笨活计,吃的是糙米杂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那日子跟眼前比,可是天差地别。
正闹得不可开交,季兰淑跨进了院门。
她先扫了一眼场中情形,也不急着说话,只慢慢走进来,站定。
裴照云瞧见她,脸色一僵,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当作没看见。
季兰淑也不恼,只开口道:“闹了这半日,可闹够了不曾?”
“你来做什么?”裴照云扬起下巴,目光冷冷看过来。
“你父亲不在府上,你这样折腾,我不来谁来?”季兰淑的语气平平,不像指责,只是叙述事实。
裴照云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不就是想在府上立个好名声么?怕父亲回来知道了说你不管我?还是怕祖母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这般惺惺作态,没用的。”
闻言,周嬷嬷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打圆场:“大娘子息怒,云哥儿他不是有意的,他这是急了眼,说话没个分寸。都是老奴的不是,没照看好兔子,也没劝住哥儿,大娘子要怪就怪老奴……”
“周嬷嬷不必再解释,这事与你无关,也不会牵连你。你且站一边去。”季兰淑不在意地说。
周嬷嬷便没有继续说,只是退到一旁。
季兰淑看向裴照云,目光平静,语气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我不想立什么好名声,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
“你嫌我丢人?”裴照云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季兰淑没理他,凑近那只竹笼子,蹲下身去。
她背对着裴照云,一边仔细端详笼中的兔子,一边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虽说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孩儿,可你若不去学堂,荒废学业又随意打骂下人,头一个丢人的,就是你父亲和我。”
裴照云被她这几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这女人说的话,跟从前那些想当他后娘的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哪个不是殷切凑上来,对他逝去的母亲故作悲痛,说什么可怜孩子,往后一定好好照顾他……谁信呢?他才不可怜,也不会被骗。
季兰淑朝地上跪着那小厮抬了抬下巴:“你先起来。”
那小厮如蒙大赦,爬起来站到一旁,腿还有些发抖。
“这兔子什么时候喂的?吃了多少?”季兰淑问道。
“回大娘子,昨儿晚上就喂了不少菜叶子,奴才见它一直吃,以为它饿了,就没有停。谁知兔子从半夜就开始溏泻,到今儿早上奴才以为它累了,便又喂了些,结果泻了两回。”小厮越说越慌。
“的确不该一直喂吃的。”季兰淑淡声道,“可喂过什么药?”
“没、没喂药,奴才不敢乱喂……”小厮有些结巴。
季兰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将手缓缓伸进笼子,动作轻柔,指腹贴着兔子的脊背。那兔子本是怯生生的,旁人一碰便缩成一团,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趴着,身子微微发抖,竟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手边挨了挨。
裴照云站在一旁,见季兰淑裙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地看那只兔子,动作温和。
他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试探:“你会治兔子?”
季兰淑依旧蹲在笼子旁:“可以试试。我从前养过一只兔子,也是这样溏泻。后来我把那些湿菜叶子撤了,只给些晒干的草料还有清水,用手替它揉肚子,养两日就好了。”
“这只兔子我可以帮你照管,但你要去学堂。”站着的裴照云比她高了一些,季兰淑便抬起头对他说道。
“你很喜欢动物?”裴照云忽然问她。
“喜欢,小时候也养过许多。”季兰淑道。
“那现在怎么不养了?”裴照云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尖锐了。
季兰淑笑了笑:“嫁到你们府上,还没来得及养。等你这只兔子好了,若下了崽,送我一只便是。”
裴照云哼了一声:“这是公的,下不了崽。”
“好吧。”季兰淑有些可惜地说,站起了身,“你去学堂罢,兔子我带走,等你下学再来碧梧院瞧。”
兔子性命攸关,她说她有法子治好,裴照云到底没再说一句顶撞的话。
院子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书童收拾东西随他一起去学堂。
裴照云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兰淑:“别把我的兔子养死了。”
季兰淑说了一个好字。
裴照云在原地还未走,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如果想养,我叫人再买一只给你。”
“你再不走就更迟了,小心夫子打你手板。”他名义上的继母平静地回答。
“不劳你提醒!”裴照云愤愤转过身去,他就不该一时好心,居然还想送她一只兔子!
待裴照云离开后,季兰淑便带着他的兔子回了碧梧院。
在几日的精心照顾下,这只兔子的病症全好了,再次活蹦乱跳起来。
又是一个清晨,季兰淑闲来无事,便带着兔子在府中散步。一团白在前面跳,耳朵尖儿竖起,时上时下,她便跟在后头。
那兔子许是憋了几日,一朝得了自由,撒了欢似的乱窜。
季兰淑提着裙摆跟在后面,又不敢跑得太急,怕惊了它,只得低声唤:“慢些,慢些。”
兔子哪里肯听?三蹦两跳,竟一头钻进了东边那片假山群里。
季兰淑站在假山外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兔子出来,又叫了两声,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她心里有些发急,怕兔子卡在哪个石缝里出不来。
她四下里望了望,清晨时分,这一带并无人影。便悄悄侧过身,弯了腰,钻进假山里头去。
假山里头曲折,光线暗下来,石壁泛着潮气。
她摸索着往里走,终于在角落一处石缝里瞧见那团白,正是那只兔子。它缩在里面,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季兰淑蹲下身,半跪在地上,伸手揪住兔子的耳朵,将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兔子挣了两下,到底安分了,乖乖窝在她臂弯里。
她正要原路退回去,却见前方石壁间漏下一道天光,白亮亮的,像是一道出口。她便抱着兔子朝那光亮处钻了过去。
刚探出身子,一道寒光闪过,裹着凌厉的风,劈面而来。
季兰淑来不及躲,正要惊呼,那剑锋堪堪停在她面前,剑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僵在原地,怀里那只兔子蹬了蹬腿,又缩了回去。
……
裴忌向来喜欢清静,平日里这一角便少有人来,以免打扰主子。
今早他按照惯例,在荷塘边练剑。动作行云流水,剑风到过之处,惊起池边几只水鸟。
剑起剑落,他正要收势,剑锋划过假山前的一瞬,眼前一花,石头中竟凭空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从石缝里探出身子,阳光恰好落定在她面上,照得肌肤透出淡淡的粉,像是玉里沁了胭脂。
她就这样僵在他面前,动也不动,眼睛睁大,褐色瞳仁里映着剑刃的光,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团白,下意识保护着她认为的弱小。
大约因为钻石缝的缘故,她的衣襟微微歪斜,是件桃粉的衫子,与水面荷花一个颜色。
她的头顶上还落着一片枯叶,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话,又忘了词。
好像有一对很小的虎牙,看不清,需要离得再近些才能确定。
清风从荷塘吹来,荷花摇曳。剑气带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在她周身的光晕里浮动着,如同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裴忌握剑的手没有动,目光在季兰淑脸上停了片刻。
她是来找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