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清冷师兄退婚后》炎棠

8、第 8 章 回去吧

　　——凌珠出名了。

　　自打比斗台那一战，蓬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外门来了个实力不怎么样，嘴皮子却厉害的外门弟子。

　　可也就是那日开始，一些微妙的恶意也随之而来。

　　先是脏衣服，比之前还要多，那些本来还有些发杵的弟子们在看清凌珠根本没有修为时，原一日只换一套的衣服变成了一日换三套。

　　接着就是饭食，整个积石峰的众人不仅饭菜由一日两餐减成了一天一餐，甚至饭里头还能吃到石子、指甲之类的晦物。

　　要知道步入修行之人几乎不需要吃饭。

　　饭为浊气之源，是以连外门弟子基本都是吃辟谷丹度日，实在嘴馋了，便去小食堂吃些灵田里种出来的食物，而这些都需要额外支付仙石。

　　换言之，蓬莱真正需要吃饭，并且吃人间食物的只有积石峰的洒扫弟子。

　　给洒扫弟子做饭本就不讲究，可如今因为凌珠让本就不讲究的饭菜成了粗糙烂制。毕竟给一群人一样的吃食还能有理由推脱，而给一个人粗糙的食物便成了针对。

　　这般磋磨导致的下场，便是整个积石峰的人都对凌珠产生了意见。

　　但凌珠已经没力气管了，她躺在床上，生生躺了一月。

　　和齐之秋在比斗台上的那场战，让她肺腑经脉都伤了，她和端娘没有灵石，也就去不了药峰买药疗伤。于是只能用穷人生病最常见的法子，熬。

　　多睡觉，睡过去了就不疼了。

　　可内脏的疼痛穿透骨缝，骨缝绞着皮肉，怎能睡得着？

　　但端娘不停的抹泪，她必须睡。

　　她的睡更像是昏，醒来后只有嗓子里发出的干嗬，和一动身上就传来的酸疼，告诉她又昏过了几日时光。

　　“端娘……你去哪儿了。”出乎意外的，这次醒来凌珠并没有看见端娘愁眉的脸，而是看她脸上扬起了久违的笑。

　　凌珠脑子昏沉，无力思考这抹笑是什么意思，随后一道璀璨的光晃花了她的眼。

　　来人穿着蓬莱的白色弟子服，齐刘海，还未瞧见脸长什么模样，乌发上簪着的满头华贵珠翠，便随着动作齐齐的动开来，“你，你好，我叫涂，涂灵灵。”

　　“给你，来送，送药的。”

　　那张脸只是普通清秀，可密集到再也插不进一根发簪的盘发上，有一根珍珠蝴蝶绒花发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将那张脸衬托的有点不普通。

　　凌珠心思一动，可刚想开口说话，却扯动了身子。一瞬间，疼痛如刀割那般一路传回心脏，又直钻天灵盖，她疼的闭上了眼。

　　但只过了一会儿，她便睁开眼，面无表情的偏头，尖尖的下颌擦过骨头，摩擦的有些疼，“端娘，我已经好差不多了，你不需要求人来医治我。”

　　“不，不是求。”涂灵灵声音发急，“我，我喜欢你，才，才带着药，来看你。”

　　“喜欢我？”凌珠看着涂灵灵情真意切的脸，冷声重复道。
　　她心里忍不住发笑。

　　自打修成了金丹后，掌门便派她指导新来弟子的课业。她性子急，对于那些喜欢偷懒，又不够努力的弟子时常忍不住发脾气。

　　因此表面上大家虽敬畏她唤她师姐，可背地里都说她刻薄。

　　没有人喜欢她。

　　凌珠知道，她不在乎，反正有端娘和师兄就够了。

　　可百年前田馥出现，说完自己悲惨的身世后，也说喜欢她，与她一见如故。

　　正是这一句喜欢，凌珠允了田馥进蓬莱。

　　也正是这句喜欢，她的人生都被人偷了。

　　“既然喜欢我，那把那根簪子拔给我。”凌珠抬手，指着那根珍珠蝴蝶发簪。

　　涂灵灵顺着凌珠的视线摸上去，随即犹豫的摇了摇头，“不，不行的，这，这是田师姐送，送我的。”

　　“呵。”凌珠听到田馥就烦，放下手的动作都有些大。这一连串动作让她疼的鬓角间登时浮出了累累汗珠儿，却仍昂起头，勾唇讥讽一笑，“连个发簪都舍不得送，居然还说喜欢我？”

　　“带着你的药快滚。”

　　涂灵灵闻言嘴唇啜嗫，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端娘却忍不住了，她怕涂灵灵真的被赶走，一把扑过来抱住凌珠。

　　凌珠见状脾气登时上来，她想好了，无论一会儿端娘说什么大道理她都不要听。

　　她不要虚情假意的喜欢。

　　可端娘只是直起身，将她的头发摸了又摸，眼底的泪水落了又落，这一瞬间，端娘竟不像跟在她身边一直要守规矩的婢女，而是如慈爱的母亲般对她说：“小珠儿，你需要这药的，不然你不会好。”

　　刹那间，凌珠心中五味杂陈。

　　她快速抹了眼，起身撑住端娘要对旁人弯下的腰，看着涂灵灵，仰起头，“喂，这药能打借条吗？”

　　涂灵灵忙不迭就要应下，可想到自己不算流利的说话，改成重重点头，“嗯！”

　　*
　　十日后

　　凌珠的伤好了大半，虽然不能做什么太剧烈的动作，但日常生活没什么问题。

　　对于蓬莱来说，她的伤重也不重，并不算构成致命的程度，只是因为没人替凌珠疗伤，事后也不曾用药一拖再拖而导致的。

　　如今有了药，按照疗程服用，凌珠很快便好了起来，只是从现在起，她也欠下了一笔巨款的债务。

　　深夜里

　　凌珠拨了手指头算了又算，这些钱需要她和端娘在蓬莱领五百年的月例才勉强能够还清——这还是得是在自己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啪地一声！
　　凌珠收回拍桌的手。

　　她拧眉，大怒，“岂有此理，这要算上吃喝，岂不是还要在向老天借上一百年寿命才能还清？！”

　　入了蓬莱，远离尘世的一切，蛟鱼做成的纱裙，南海金钱蚌吐出的梦珠，千年树妖的妖髓，就连万年芭蕉做的芭蕉扇都唾手可得。

　　凌珠至少有百年都没为钱发愁过，都快忘了贫穷的滋味。

　　没了行无度，那些奢靡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凌珠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天呐，五百年，我们能活这么久吗？这钱还能还上吗？”一旁的端娘却在听到凌珠算出来的账后，嘴巴久久合不拢。

　　进了蓬莱，虽免去了颠沛流离，可因为没有修行，所以端娘并没有脱离尘世的感觉，如今乍一听到欠下那么多灵石，脑袋都是蒙的。

　　“活不活的那么久两说。”别说端娘，那一串数字换算成凡间的货币，连凌珠都看的触目惊心，她恨恨咬牙，“这钱必须还。”

　　“明天起我就去接任务去。”

　　获得灵石的办法有很多种，可以去药田种药，也可以去外门打杂，总之份内之事外的活，都可以获得灵石。

　　不过这一切对于凌珠来说都太慢了，她更倾向于去接仙门中那些挂在除魔榜上的任务。

　　除魔榜是蓬莱特设的一个榜单。

　　要知道修士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宏大的志向的。

　　因此蓬莱将数万种妖、魔，及它们习性挂在榜单上，与相应难度的灵石相匹配，以此来激励众人接任务。

　　毕竟人总是会在绝境中逼出潜力，这样也利于弟子修行。

　　不过私心里，凌珠觉得那榜单更像是张悬赏榜。

　　除魔榜设在方丈峰，想要接任务必需要等早上，和专门负责看守核对榜单的弟子一同结契才算正式接下任务。

　　接任务期间，核对任务的弟子会为接任务的人立一盏魂灯，除非灯灭人死，否则任务不可外派。

　　意识到这件事急也急不来，凌珠便和端娘一起睡下了。

　　这些日子，她都和端娘睡在一起，除了方便端娘要照顾自己这个原因，更有的是凌珠的不安心。

　　她害怕，害怕一觉起来看不见端娘。

　　害怕这是一场梦。

　　至于行无度……
　　她就是闲的，活都活不起了，哪儿来那么时间伤春悲秋。

　　或许是临睡前想的太多，这一觉凌珠睡的久违的沉，去往方丈峰的路上，她的头还昏沉着，迷迷蒙蒙间看见一群人围在除魔榜下。

　　一些声音悉悉索索地响起，“怎么看起来……最近东海周边的任务仙石都格外的高？”

　　“是吧，你也发现了？”

　　“发现了发现了，但话说回来，仙石给的多这不挺好的么，这样就可以钱攒钱去喝黄粱一梦了。”

　　黄梁一梦是修真界出了名的酒，醇、香、贵，且喝了后能做美梦一场。它的后劲在于梦境越美，醒过来面对疾苦的现实就越会觉得落差，因此也叫黄梁一梦。

　　凌珠前世听过，很好奇，但师兄不允许她喝酒。

　　凌珠也只能作罢。

　　也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钱喝这样的东西。

　　这般想着，很快就走到了众人围聚的地方，凌珠刚拨开人群挤进去，视线就冷不丁一怔。

　　只见行无度一身素白长袍，长身玉立的坐在石桌前，他姿容出众，衣领的对襟口虽规规矩矩的合到了最上方，可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却露出了好长一截。他皮肤白，似乎比素白的衣袍还要白，冰雪似儿的消融在那儿，衬的喉结旁开那颗朱砂痣越发惑人。

　　周遭的交头接耳声嘈杂，听的久了凌珠都不免心烦气燥，可行无度面上的神色却很淡，只是执笔在记录着什么。

　　越过层层身影，凌珠视线落在那卷书上，发现他只是在记录众人接的任务，可却又在任务旁细致的标注了接任务人的修为，平时是否有好友、家人，心中是否有未达成的遗憾。

　　这是为了防止接任务的人突然死亡，届时行无度会出面，替他们补全人生的最后一程。

　　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啊，凌珠心想。

　　其实行无度很适合做这样的事，他性子静，做事情又做一想十，因此做什么都叫人放心。

　　太虚长老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早早的将那些看起来棘手又麻烦的门中事物交由他处理。

　　此刻看，他确实很适合。

　　单是那副惑人的皮相坐在那儿，看的就叫人心中无端安心。

　　凌珠咽下嘴里的苦涩，又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虽然自己赶了个大早，可好像在灵石的诱惑下，大家都格外热情。接任务的弟子很多，此时石桌前已经呼啦啦地排了一排长龙，偶尔有几个耍滑的弟子想要插队，然而念头刚冒头，行无度便会在此时抬眸看上一眼。

　　他不说话，视线也不逗留，但那些想插队的弟子立刻就缩了回去，安静的跟个鸡仔似的。

　　凌珠收回视线，掐掐掌心，随后吐了一口气，低着头朝队伍里最后方走去。

　　然也就是此时，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凌姑娘，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