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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昭昭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永熙六 ...

  •   永熙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都过了惊蛰了,京城还下了一场雪,御花园里的桃花刚打了骨朵就被冻成了冰疙瘩,挂在枝头上晶莹剔透的,倒比开了花还好看。宫里管园子的老太监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天象,怕是今年不太平。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宫墙根底下跟另一个扫地的老太监说,说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

      二月十二,兵部侍郎李慕回京复命。他在北境待了整整四个月,人瘦了一圈,原本白皙的面色被草原上的风沙打磨成了浅蜜色,倒显得眉眼更深邃了些。他回京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亲兵轻装简从地进了城门,先去兵部交了令牌和巡边文书,然后径直去了御史府。

      御史府还是老样子。门前的石狮子镇日风吹日晒,嘴里的石球长了一层青苔。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的迹象。李慕推开角门走进去的时候,管家正抱着一个汤婆子在门房里打盹,被他推门的动静惊醒了,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慌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公、公子?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老奴好派车去接您——”

      “不用。”李慕把马鞭递给他,“小姐呢?”

      “在西院绣房,我去叫——”

      “我自己去。”

      西院的绣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李金枝坐在窗下低头绣一条帕子,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先哼了一声:“哥,你迟了五天。说好三个月回来的,这都四个月了。”

      李慕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塞了点私事。”

      “什么私事?”李金枝放下绣绷,狐疑地打量他,“你是不是又没日没夜地熬?你脸上这颜色像是被风刮掉了一层皮。”

      “北境风大。”

      “你就不能多涂点面脂?”

      “我一个男人涂什么面脂。”

      李金枝懒得跟他争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盒扔给他:“御赐的玉容膏,公主上月托人带给我的。我用不上——反正你也不知道什么是丢脸。”

      李慕接住瓷盒低头看了看,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他认得出这是宫里御制的式样,专供公主郡主用的东西。她把皇上给的赏赐和御赐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不是刻意分辨,而是天生就分得清——就像她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尽管她从来没有说破过。

      他在北境的时候顺路查了一些事。他查到宫里的太监档案中有一个叫梁忠的人,二十年前在凤仪宫当差,但档案上他的履历从进宫到除籍都语焉不详。他查到先帝的沈贵妃——陈恪之和陈昭昭的生母——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正式的丧葬记录,仿佛这个人在宫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还查到皇后疯了之后,凤仪宫曾经被秘密封锁过一段时间,所有当时在凤仪宫伺候的宫人都被遣散了,其中大多数人后来都下落不明。

      这些信息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他还没有找到能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

      “哥。”李金枝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公主的生辰快到了,她下月十五满十六,你不准备点礼物?”她歪头看他,嘴角的笑颇有深意。

      “我在北境没空逛集市,空着手回来的。”李慕面不改色。

      李金枝重重叹了口气:“难怪你到现在——算了,不提了,提了掉我头发。”

      李慕不愿意继续被调侃,问了另一个李金枝很愿意接的话头:“我走的这些日子,宫里有什么动静?”

      “有啊。”李金枝重新拿起绣绷,一边绣一边说,“年前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母妃都自请出宫去皇陵守灵,皇上准了。六皇子府被找了个由头给封了,七皇子的母妃德太妃被晋了太妃,搬进宫里最偏的那个殿住着去了。”她顿了一下,“大家都说皇上仁厚,没有株连妃嫔,也没有为难这几家的外戚,还给了封赏和安置。连翰林院那边都在准备修国史,老先生们已经在给四皇子和五皇子拟谥号了,说皇上念及手足之情,要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追封。”

      李慕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仁厚。念及手足之情,体面的追封。这宫里的一切都是体面的——死是体面的,活也是体面的,连杀人都是体面的。他不止一次想过,先帝如果泉下有知,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一个被“体面”地送走,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

      “不过——”李金枝忽然放下绣绷,声音压低了些,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这些都不算什么之前听说的宫里最大的新闻是,皇上可能要选妃了。”

      李慕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呷了口茶把杯子搁下:“哪来的消息?”

      “公主上次来串门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礼部上了个折子,请皇上考虑立后纳妃的事,毕竟皇上登基也有好几年了,后宫里一个正经主子都没有,不太像话。朝上好些个大臣都跟着附议——毕竟嘛,谁家没有个闺女孙女的。”她托着腮,声音又轻了几分,“哥,你说皇上要是真选了妃,公主在宫里会不会孤单?她跟我说过,现在后宫里陪她说话的只有她那个叫如霜的贴身女官。如霜那人你是知道的,不知底细,闷闷的,不怎么爱多话。”

      李慕没有接话。在有限的观察里,如霜的确是陈恪之身边最亲近的宫人,可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皇帝视野之外和之内完全不同。有时候他觉得如霜像一面镜子,谁看她她就变成谁的脸——在陈昭昭面前她是温柔顺从的姐姐,在陈恪之面前她是沉默恭顺的影子,在下人面前她是冷若冰霜的女官。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多张脸,要么是太聪明,要么是被逼得没法子。

      但这件事和他关系不大。他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另一件。

      他回到御史府后,支开李金枝,在养父书房里把更多的线索摊开。他翻到一张二十年前宫中大火记录,上面写着“凤仪宫偏殿,明火起因不明,一人死”。这个人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其他记录,只有这寥寥几个字,夹在一堆枯燥的宫殿修缮账目中间,像是故意被淹没在故纸堆里。

      李慕把那些纸按在桌上,一个念头从后脑勺浮起来——如果当年凤仪宫里死的那个人不是先帝的妃子,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替身?如果沈贵妃根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现在的陈恪之,到底是谁?

      他需要继续查,往更深处查。但他必须小心。陈恪之已经习惯了把他当最趁手的刀,一时半会儿不会怀疑他。他得抢在陈恪之起疑之前,把真相拼出来。

      第二天,皇帝在御花园设了小宴,给他接风洗尘。

      宴席很简单,没有百官,没有礼乐,只有陈恪之、陈昭昭和他三个人,外加一个在旁边伺候的如霜。如霜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只在倒酒的时候用余光极快地扫了他一眼,重新垂下了眼睛。

      陈恪之看起来心情很好,穿着月白色的春衫,头发只束了一根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龙袍龙冠的帝王行头,倒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他甚至不顾侍从的劝阻非要自己烤鹿肉,肉串子被烤焦了两串之后,他笑着把手里剩下的全塞给了李慕,说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还是乖乖吃御厨做的吧。陈昭昭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他的台:“他哪有一样能自己动手的?上次给我梳个头,给我扯得嗷嗷叫。”兄妹之间的互动亲切自然,半分做作的痕迹都没有。

      席间陈恪之问了很多北境的事,问得细致而专业——柔然骑兵的装备、各镇将领的脾性、粮草运输的瓶颈在哪里。李慕一一回答,心里却在算着彼此的真心和假意各占几成。

      陈昭昭一反常态,整场宴席都没怎么说话。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头发挽成了单螺髻,安静地坐在陈恪之旁边,手里端着一盏梅子酒,时不时抿一小口。她不插话,不闹腾,规矩得简直不像她。

      李慕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她身上。她长大了很多,眉眼长开了,不再是小女孩的圆润,而是少女的纤秀。只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一股骨子里磨不掉的野气。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从宴席开始到结束,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单独的话。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恪之说今晚喝的有点多要去偏殿歇一会儿再批折子,让身边的近侍送李慕出宫。李慕走出御花园的月洞门,在宫道上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他太熟了——步子不大,频率很快,靴子底踏在石板上短促而干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李慕。”

      他转过身。陈昭昭站在宫道中间,身上的鹅黄春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旁边没有嬷嬷也没有宫人,她是一个人跑过来的。身后的宫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不走了,就站在那儿,离他大概三四步远,微微仰着下巴看他,好像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大概在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你平安回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那是最好。”

      李慕顿了一下,微微弯了弯腰:“公主特意跑过来,就为了问臣这个?”

      陈昭昭抿了抿嘴,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李慕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瓶金疮药,北境采不到的药材磨的,瓶子底下还压了一小包参片。

      “北境那边风沙大,伤口不容易好,”她解释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后悔,“带在身上,以备不时。”

      李慕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两息,才按部就班地道了一句:“臣谢公主赏赐。”陈昭昭垂下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以后别写那么长的折子。皇兄案头上你的折子堆了三摞,他又不睡觉了。”

      “臣职责所在。”

      “我知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夜风把她发髻上的一缕碎发吹到颈侧,她没有去拢,“但折子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李慕站在宫道上,手里握着那瓶金疮药,看着鹅黄色的那一点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被夜色吞没。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没有笑着跟他说话。她没有笑,眼睛却红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但他在北境练了四个月的眼力,看见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如霜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她像是刚从乾清宫那边过来,脚步轻得像猫,看见他还没走,微微停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低而平:“大人,天色已晚,宫门快要落锁了。”

      李慕将目光从宫道尽头收回来,看向如霜。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那张永远凝固在低眉顺眼里的面容,在光线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霜姑娘,”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如霜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回大人,奴婢十岁入宫,今年十一载。”

      “十一载。”李慕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那你也该算是宫里的老人了。”

      如霜沉默了一息才接话:“奴婢不过是端茶递水的下人,担不起大人这般抬举。”她的语调平稳,神态如常,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端稳那些茶盏。

      李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他朝如霜微一颔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如霜还站在原地,灯火勾出她单薄而僵硬的侧影,像一个被钉在夜色里的木偶。

      他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翻身上了马。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整座京城沉沉地压在黑暗里。他策马在空旷的长街上缓缓而行,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回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昭昭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生离死别,不是因为久别重逢,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还不愿意承认的,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回京之后没有去找她,没有给她带礼物,没有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站过无数个夜晚,想起过她在飞檐上朝他喊话,想起过她蹲在廊下啃桃,想起过她气鼓鼓地在花园里砍冬青。但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没有意义。他可以在这里想一想,回去之后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李慕。但刚才,她追上来,怕他出意外,塞给他药,然后红了一下眼睛。

      压了四个月的心事,在这一刻全压不住了。

      他收紧缰绳,马儿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他仰头望着压在头顶的沉沉云层,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说给别人听的话从来都体面得当,可说给自己听的话总是太重,重到出不了口。

      与此同时,乾清宫偏殿里灯火通明。

      陈恪之并没有歇下。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列着各世家适龄女子的名录和画像。他一边翻一边漫不经心地评论:“这张家的女儿眼睛太小,李家的小姐颧骨太高。礼部这是什么眼光。”

      如霜端着茶站在旁边不敢接话,只是在他茶杯空了的间隙适时续上。

      陈恪之翻到最后一页,把折子合上扔在案角,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昭昭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公主许是天气转凉,身子不适。”

      “不适?”陈恪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望着云层后面隐约透出的那一丝微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下去。但如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盘算什么大事时才会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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