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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亲? 陈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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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十六岁的生辰宴,办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隆重。
往年她过生日,无非是御膳房多做几个菜,陈恪之陪她吃一顿饭,偶尔先帝还在的时候会赐些赏赐下来。但今年不同。礼部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搭了戏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南戏班子。宴席设在太和殿,百官携家眷入宫贺寿,排场快赶上过年了。
陈昭昭一大早就被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几个宫女围着她折腾——穿了一层又一层,从最里面的绢纱中衣到外面的织金凤纹大袖衫,最后罩上一件正红色的缂丝大氅。她坐在铜镜前任凭身后的嬷嬷给她梳头发,拆了梳梳了拆,光是一个发髻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戴上凤冠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公主再忍忍,马上就完了。”嬷嬷嘴里哄着,手上却没停,往她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陈昭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得很。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是她,脸上却没有她的表情。她平时从不上妆,偶尔用一点口脂都会被嬷嬷念叨,说哪家公主像她这样素面朝天的。今天她涂了胭脂,描了眉,点了唇,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不像她。
“哥哥人呢?”她问。
“陛下已经在太和殿了,等着公主过去呢。”嬷嬷替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公主今日真好看。”
陈昭昭站起来,拖着长长的裙摆往外走。走出殿门的时候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一群宫人在廊下排成两列齐齐行礼。她穿过人群走上宫道,裙摆拖曳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身衣裳很重,不是那种能脱下来的重,而是裹在身上的重。
太和殿里百官已经按品级就座,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陈昭昭走进殿门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齐齐躬身行礼。她穿过人群走向御座旁边的主位,余光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李慕坐在左侧第三席,穿着藏青色的正式朝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臣子表情。他的目光和她短暂地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了。
陈恪之坐在御座上,今天穿的也是正红色,金线绣的龙袍簇新簇新的,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他端着酒盏微笑着对满殿朝臣举了举杯,说了一通贺词——无非是国泰民安、公主长成之类的场面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眉梢眼角都是对妹妹的宠溺和骄傲,满殿朝臣纷纷称颂皇上仁孝、兄妹情深。
陈昭昭坐在他旁边,面带微笑地听着。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她都信了十几年。
宴席过半,歌舞登场。南戏班子的花旦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陈昭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端着酒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梅子酒,目光散漫地在殿内游移,不多时就不自觉地飘到了左侧第三席。李慕正侧头和旁边的一位老臣低声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瘦了,比去北境之前更瘦了,下颌角的弧度比以前更分明,眼窝也比以前更深。
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北境那边风沙大,他有没有用她给的药?
她的脑子里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关你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歌舞停了。
乐声戛然而止,满殿的喧哗也跟着安静下来。陈昭昭回过神来,看见陈恪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端着酒盏,脸上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温柔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朝臣。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今日不仅是公主的十六岁生辰,更是朕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陈昭昭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殿内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屏息凝神地看向御座。李慕放下了酒杯,视线从老臣身上移开,落向了御座。如霜站在陈恪之身后,端着酒壶的手僵了一瞬——她不知道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礼部的折子上没有这一项。
陈恪之很满意满殿的安静。他微微侧过头看了陈昭昭一眼,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然后转回去朗声说道:“先帝在时常说,朕这一辈最亏欠的人就是昭昭。母后薨逝得早,先帝也早早地去了,朕这个做兄长的,别的做不了,只能替她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殿内哗然。
这可不是“选妃”那么含蓄的说法。替她挑夫婿,这是指婚,是公主下嫁。
陈昭昭手里的酒盏晃了一下,一滴梅子酒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过来,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掐指盘算自己家有没有合适人选的。她把这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回去,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
左侧第三席上,李慕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只有站在铜壶滴漏旁那个扫地的小太监会注意到。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臣子面孔,但他的手已经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不转杯了,不敲桌了,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陈恪之将满殿反应尽收眼底,笑着往下说。他的声线很轻快,像在说一桩喜气洋洋的家事:“朕为昭昭选的这位佳婿,身份尊贵,文武双全,与朕也算是旧相识——便是柔然可汗次子,拓跋衍。”
殿内寂静了。
整整三息时间,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滴水声。然后轰的一声,满殿朝臣同时开口,有震惊的,有反对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低声惊呼的。礼部尚书第一个站起来,面红耳赤地拱手:“陛下!柔然乃我大夏宿敌,连年犯边掠民,怎可将公主——”
“朕知道柔然是宿敌。”陈恪之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喧闹,语调依旧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正因为是宿敌,才要化干戈为玉帛。柔然新王即位未久,遣使来朝请求和亲,若朕以此为契机,两国永结盟好,北境百姓便可免于战火。朕登基六年来,北境每年死于柔然铁骑之下的边民数以千计。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不用再死,朕若不应,有何颜面坐在这张龙椅上?”
他说得太好了,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上——为了边民,为了和平,为了江山社稷。礼部尚书的嘴张了又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朝臣们面面相觑,反对的声音在刚才的词句下减弱了一大半。
陈昭昭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
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柔然,和亲,拓跋衍。她的兄长要把她嫁到草原上去,嫁给柔然人。柔然人长什么样她只在书里见过——毡帐,牛马,逐水草而居。她不知道那个拓跋衍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柔然的王庭距京城有多远。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哥哥要把她送走了。
因为她长大了,该嫁人了?
不。大夏从开国以来就没有嫡公主和亲外邦的先例。太祖高皇帝立国时曾有柔然首领请尚公主,被太祖一口回绝,还留下了“不和亲不纳贡”的国训。她的哥哥不可能不知道祖训,但他还是拿她做了选择。
忽然间,她的脑海中闪过好几个极为细小的片断。冰嬉那天傍晚,哥哥在冰湖边上让她踩在自己的靴面上滑冰,说这样就不会摔了。他把她的斗篷系紧,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笑得温柔极了。但他说“该给你找个好婆家”的时候,她没有往心里去。原来那不是玩笑,是预告。
她回过神来,发现满殿的人都在等她表态。她的脸被烛光照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视线微微低垂落在面前那盏还剩下半杯的梅子酒上,心平气和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原来人的心被伤到最深处的时候,不是疼的,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个涟漪都不起。她缓缓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满殿朝臣举了举。
“皇兄为国为民,用心良苦,”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昭昭敬皇兄一杯。”
说完她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滴酒洒出来。然后她放下酒杯,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如霜愣了一下,把茶壶放下跟在身后追了出去。满殿朝臣看着那个红色背影拖着长长的裙摆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陈恪之目送她离开,眼神里的温柔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他转回来端起酒杯对众人笑了笑:“公主年少害羞,诸卿不必在意。来,饮胜。”
满殿朝臣纷纷举起酒杯,笑的笑,说的说,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只是小姑娘害羞闹脾气。
李慕没有举杯。他坐在原地,看着陈昭昭消失的那扇侧门,手里那只杯子被他握着、握着、握着——纹丝未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若有经验的老手仔细看,会发现他下颌角的肌肉绷得很紧,颈部动脉的跳动隐约可见,像是在咬紧牙关拼命压住什么东西。
宴席在一片诡异而热闹的氛围中继续。南戏班子重新登场,咿咿呀呀地唱,谁也没听进去在唱什么。与此同时,陈昭昭正沿着漆黑宫道疾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红缎宫鞋踩在石板上又快又急。一边走,一边低头撕那件碍事的曳地织金大氅,金线勾住了珠宝头冠,她顺手把珠翠拢下来丢在了身后。
珠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霜追在后面,弯腰把公主丢下的凤钗和耳坠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连声喊着:“公主,公主——您慢些!”她追了好几条宫道,最后在凤仪宫门口追上了。凤仪宫已经空置多年了,自从皇后薨逝之后,除了定期打扫的宫人,谁也不会来。朱漆大门斑驳褪色,月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凤仪宫”三个金字暗淡无光。
陈昭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切如旧,只是野草从地砖缝里长出来,高高低低的一片。她穿过院子走进正殿,殿内陈设如旧,母后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还在原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旁边放着一把木梳,木梳上缠着几根早已枯干的长发。窗下是一张软榻,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主人只是出去散步了,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她走到软榻边,坐下来,把手里攥了一路的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如霜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怀里抱着一堆珠翠金钗,走到门边反而不敢再往里走了,只站在殿外屏风旁,不敢动,也不敢看她。
陈昭昭没有理会她。她坐在软榻上,摸着锦被的绸面,感觉自己忽然被抽空了什么,鼻子也酸了。十六岁的生辰,没有父皇,没有母后。原以为自己好歹还有天底下最好的哥哥。现在知道,她也没有哥哥。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把一地的野草照得雪亮。
不知道在凤仪宫里坐了多久,她才站起来。走出殿门的时候,如霜赶紧把手里捧了一路的钗环递过来,她瞥了一眼却没有接,把手里最后剩下的一支玉簪往袖子里随意一塞,轻声说:“你拿着吧。”
如霜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嗓音又轻又涩:“公主……”
陈昭昭没有再说下去。她绕过如霜走向宫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回头问了如霜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霜,皇兄在北境的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如霜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奴婢不曾见过北境的折子。陛下处理军务从不许奴婢近前。”
陈昭昭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继续走,裙摆拖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走出了凤仪宫的大门,走进了月色铺满的宫道里。她不知道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如霜的拇指在袖子里正好卡在金钗断口的断面,被那半截断钗刺进了皮肉。那痛意让她的声音保持住了平稳。
陈恪之独自站在太和殿偏殿的窗边,窗外灯火已收,宴散人尽。如霜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大概在看方才陈昭昭坐过的那个方向。
如霜知道她的主人此刻心中有一丁点真实的失落,但那点失落不足以让他改变任何事。他给过陈昭昭冰面上踩着他靴子的冬日,也给过她毫无商量余地的指婚。这两件事在同一个灵魂里并存,互不冲突,互不抵消。
如霜轻轻地合上了门,把偏殿留给那个独自站在窗前的人。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次日清早,皇帝为公主定下和亲之约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李慕在御史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他不知道陈恪之下一步棋的落子在哪里,但他很清楚,陈恪之会在李慕回京后、北境防务重新整固到一定程度时,再把他调出京城,好把和亲最后落实。在北境忙了四个月,他没有为自己争取到多少喘息的时间,只是恰好来得及在不早不晚的节点回到这里。
他面前那张养父留下的铁匣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线索——假太监梁忠、沈妃、凤仪宫那场大火——还没有拼成一个完整的真相。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拼了,因为陈恪之已经把棋子落在了他最不愿意落的地方。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猎猎作响。
李金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里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包包子,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白汽。她想必已经听说了消息,眼眶微红,咬得很紧的下唇一时松一时紧,却没有扑上来拽着他问怎么办。她只是把包子塞在他手心里,说:“吃一口再出门。”
李慕接了包子,几口吃完。李金枝伸手扯了扯他被风吹乱的袖口,仰着脸看他,声音低低的:“哥,这一次,你要是想做什么……”
她没说完,但李慕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妹妹,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只说了一句:“回去睡觉。”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御史府的角门,走进了晨光熹微的长街。身后李金枝的手心还在空气里悬着,冷风和温热的残汽从指间滑过,她把手收了回去,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