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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霜 李慕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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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离京的前一天,去了一趟李金枝住的小院。
李金枝是李御史的亲生女儿,比李慕小一岁,今年刚满十二。她和李慕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李慕心里,她就是他的亲妹妹。当年李御史把李慕从外面抱回来的时候,李慕刚会走路,瘦得像一只断了奶的小猫,缩在李御史怀里不哭也不闹,只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怯怯地望着面前陌生的一切。李家老太太还活着,抱着刚满一岁的李金枝站在门口,指着李慕对自己孙女说:“这是你哥哥,以后要叫哥哥。”李金枝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爹”,是“哥哥”,发音不准,喊成了“鸽鸽”,李慕为此被同僚私底下笑了好几年。
小院在御史府的西角,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李慕远远就看见李金枝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张绣绷,正低头绣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绣的是一朵海棠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的边沿参差不齐,看得出绣的人没什么耐心。
“哥!”李金枝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绣绷一扔,从石墩上跳下来跑过去,“你明天就走?”
“嗯。”
“去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李慕看着那张仰起来的、亮晶晶的小脸,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槐树叶子摘掉,“爹不在了,你在京里安分些,别到处跑。有事就去找管家,拿不准的事等我回来再定。”
李金枝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慕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李金枝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包松子糖,宫里的糖,她最爱吃的那种。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哥你去宫里了?见到皇上了?见到公主了?”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含含糊糊地说,“公主上次还给我送了一对珊瑚耳坠呢,她人可好了,你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
“我哪有机会进宫嘛。”李金枝嚼着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拽住李慕的袖子把他往院子里拉,“对了哥,你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她把李慕拉到堂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双靴子。靴子是黑缎面的,针脚细密匀称,靴筒内侧还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慕”字。李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金枝刚才扔在一旁的那张绣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海棠花绣成那样,靴子倒做得不错。”
“那不一样嘛。”李金枝理直气壮地说,“绣花是给旁人看的,绣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靴子是给你穿的,当然要认真做——你这一去大半年,北境那边又冷,脚上不暖和怎么行。”
李慕把靴子收进包袱里,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
这是他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窗外的月光清亮清亮的,照着老槐树的枝丫在纸窗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那天晚上李金枝缠着他问了好多关于北境的事,柔然人长什么样,草原上的羊群真的像云朵一样多吗,边关的城墙是不是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高。李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直到月亮爬上了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李金枝才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松子糖。
李慕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他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养父生前最喜欢在这棵树下喝茶,夏天的时候搬一把竹椅,摇着蒲扇,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竹椅还在,人没了。
李慕在北境的第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马上度过。
北境的冬天比他想象的更冷。草原上的风像是长了刀子,刮在脸上又干又疼,呼出的白气能在衣领上结成霜。他带着一队亲兵从蓟州出发,沿着边境线一路向西,途经十二个边镇,每到一处就停下巡查防务、清点粮草、验看兵器。他发现北境的防线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城墙年久失修,士兵缺额严重,粮草储备勉强够用半年,而柔然骑兵的骚扰越来越频繁,已经从边境村落的零散劫掠发展到了小规模的攻城试探。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马上就是在案前。他把巡查结果写成了一份详尽的奏疏,把北境各镇的兵力部署、城墙损毁情况、粮草缺口、柔然骑兵的活动规律一一记录在案,然后寄回了京城。他在奏疏末尾写了一句话:“北境防务形同虚设,一旦柔然大举南下,蓟州以北将无险可守。”
奏疏寄出去之后,他在驿站等了半个月。圣旨没有来,来的是一封陈恪之的亲笔信。
陈恪之在信里对他的辛劳表达了问候,对他提出的问题表示了认可。信上说他会在下一次朝会上提议从国库拨银二十万两用于北境修葺城墙,也会从禁军中调拨三千人补充边军。措辞恳切,情真意切,末尾还以兄长的口吻叮嘱他“天寒地冻,李卿务必保重身体”。他在信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句话,像是夹在关怀之间随口一提的家常闲聊:“昭昭近日迷上了冰嬉,天天缠着朕在西苑冰湖上玩冰车。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丫头居然还问朕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慕把信放下,盯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看了很久。
换作从前,他大概会被这封信打动。皇帝亲自写信慰问,字里行间都是关怀和信任,哪个臣子不受宠若惊?但现在他读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只有一阵一阵的发冷。他注意到信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国库拨银是“下次朝会”,调拨禁军是“从长计议”,每一个承诺都被包裹在模棱两可的措辞里,既让你觉得他在办,又留了随时可以推翻的后路。
而他最关心的那件事——北境的真实困境,陈恪之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正面回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了那天傍晚,他站在假山洞穴的阴影里,眼前是陈恪之单膝跪在陈昭昭面前的背影。那天陈恪之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块,一块递给陈昭昭,一块自己塞进嘴里。陈昭昭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往他背上扑,两个人在草地上滚做一团。他看见陈恪之的大半张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至极的表情,比他在东宫书房里谈笑风生的笑容真,比他在百官面前温润如玉的笑容深,比他在先帝榻前悲戚哀恸的表情更像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李慕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陈恪之对陈昭昭,似乎比对其他人都真。至少他在那一刻愿意单膝跪在地上,不在乎衣袍沾了草汁泥水,不在乎身边的近侍目瞪口呆。他愿意在陈昭昭面前放下所有伪装,哪怕只是片刻。
也许他不是没有真心。也许他这辈子唯一的那一点真心,就是陈昭昭。但一个只有对某一个人真、对所有人假的人,比一个对所有人都假的人更危险。因为一旦他觉得那个人不再属于他,或者需要用另一些东西来跟那个人比较,他那颗心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
这天夜里,李慕在北境边镇一间破旧驿站的油灯下铺开纸,开始写回信。他在信里表达了对皇帝关怀的感激,汇报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然后若无其事地在信的倒数第二段加了一句话:“北境苦寒,将士们冬日御寒物资短缺,若朝中国库支绌,臣愿以个人积蓄先垫付一批棉衣,望陛下恩准。”
这是一步试探。
如果陈恪之准了,说明他确实想解决北境的问题,只是暂时不便动用国库。如果他推三阻四或者说“不必个人出资,朕会尽快拨银”——那就是空头承诺,根本没打算兑现。
李慕把信封好,交给信使,然后披上大氅走出了驿站。北境的星空和京城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灯火映照,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密密麻麻的星子像碎银子一样铺满了整片天幕。草原上的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陈昭昭。
她说下次来宫里找她玩。她说以后我罩着你。她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姑娘。她的哥哥把她当成棋盘上最珍贵的一枚棋子,可她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地蹲在飞檐上跟人打招呼,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妹妹。
等他回去的时候,他不会再只是袖手旁观了。
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才转身走回了驿站。油灯已经燃尽,月色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光。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双靴子从包袱里翻出来看了看,金线绣的“慕”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把靴子穿在了脚上。没有脱。就这么穿着,在北境的寒夜里坐到了天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安详夜色中。乾清宫里,陈恪之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手腕,接过身后递来的一盏温茶。递茶的如霜低眉垂眼,托盘举得稳稳当当。
陈恪之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猜,李慕在北境待了三个月,会怎么想朕?”
如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奴婢不敢妄加猜测。”
“朕猜他会很感动。”陈恪之把茶盏放回托盘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朕给他写了亲笔信,说了体贴的话,关心了他的冷暖。他应该觉得朕是真心倚重他。”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应该觉得,朕什么都不知道。”
如霜端着托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见过这个男人太多不为人知的面目了——夜深人静时翻阅密折后眸底的冷光,随手掐灭烛芯后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谈起手足兄弟时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俊朗的皇帝微笑的时候,往往正在把某个人推向深渊。
但她不说,她永远不会说。她只是安静地把托盘端稳,把茶盏续满,把灯芯挑亮,年复一年地站在他的身后,做那个最称职的影子。因为她爱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宫,看见他在月下独自抚琴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更晚,总之就是爱上了。爱到明知他做过什么,也还是留下了。爱到明知他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还是留下了。爱到明知他心里有一个人不是她,也还是留下了。
过了一阵子,陈恪之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永熙五年的冬天已经深了,御花园里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想起前两天陈昭昭缠着他要用冰湖,说想和一群宫女玩冰车。那天午后,她穿着银红羽缎斗篷在冰面上滑得满头是汗,他在亭子里看折子,被她嚷着拖下冰面,两个人摔成一团,她笑得直不起腰,他被她拽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回忆这一幕的时候,目光短暂地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透出了一点底下深藏的光。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他重新关上了窗,窗扇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把月光和他的脸一起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