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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见面   蓟州城 ...

  •   蓟州城的城墙在天亮之前看起来像一道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的脊背,沉默、坚硬、布满伤痕。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守军脸上紧绷的轮廓。城墙下临时征调的民夫正用独轮车往瓮城里推礌石,妇人们在城隍庙里支了大锅烧开水,准备往攻城敌军头上浇。整座城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

      陈昭昭站在北城门楼最高处的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李慕那封回信,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篝火。柔然人的营地铺展在蓟州以北不足十里的开阔地上,篝火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星还密。韩总兵在她身后低声汇报城防的兵力布防和物资储备,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在舆图上迅速锁定储备数字和要害工事,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注意称呼自己为“公主”还是“校尉”。她只在中途打断他问了一句:“雁门关的粮草被柔然人搬空之后,按拓跋衍的兵力,他能在蓟州城下耗多久?”韩总兵答至少一个月,因为他们还在关外缴获了大量冬储药材和军械。她面色未动,只让他把城中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青壮年重新编一遍队。

      李金枝抱着一个药箱从城楼下的伤兵棚里钻出来,脸上蹭了两道黑灰。她把伤棚里已经包扎好的兵员数目报给昭昭,又在临时伤药短缺的清单末尾加了一行字——“金疮药不够,酒也没了,最后两坛烈酒已经用去洗伤口了”。陈昭昭听完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她昨晚已经派跛脚老妇带人把城北旧营附近所有的民宅仓房都搜了一遍,找出了半窖旧酒和几筐去年晒干的止血草,让李金枝带人去搬。李金枝二话没说带着几个腿脚尚好的轻伤员就去了。

      卯时刚过柔然人的号角响了。那号声从北方的黑暗深处升起,像某种巨大野兽苏醒前的低喘,随即被千万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淹没。拓跋衍攻城了。

      蓟州攻防战不像雁门关那次——不是突袭,不是试探,是规整而残酷的围攻。柔然骑兵在城外架起了云梯、冲车和投石机,投石机的皮索是草原上最好的牛皮绞的,石块砸在城墙上震得垛口的砖石碎屑纷飞。蓟州的守军只有不到六千人,其中三分之一是临时征调的民壮,面对着城外密密麻麻压上来的柔然骑兵,没人知道能撑多久。韩总兵把最精锐的弓箭手安排在垛口最前沿,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批以保持弓力,礌石和滚油则一律等敌军云梯靠上城墙之后再往下砸。他忙得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了,喊命令的时候听起来像砂纸磨铁。陈昭昭站在瞭望台上帮他用旗语传令,偶尔低头在舆图上标出各段城墙的伤员和耗损。

      战斗最激烈的一刻发生在次日傍晚。柔然人在西北角楼上用带了火油的箭射中了城门内侧堆积的辎重,火光乍起的时候有一架云梯趁机搭上了城墙,十几个柔然兵翻过垛口和守军缠斗在一起。韩总兵提刀亲自带人冲过去堵口子,陈昭昭一手握着短刀站在瞭望台楼梯上,李金枝拖着她的药箱跟在最后面,把被流矢擦伤的兵丁一个一个从梯道边拖进伤棚。就在这时一队柔然兵竟从城墙西北一处尚未修补完的旧豁口攀了上来,那是雁门关之役后工部一直说要从京城拨银子重修、却至今没有到位的三处豁口之一。豁口内侧的防线只靠民壮和几个轻伤员拦着,眼看就要崩溃,韩总兵在另一段垛口被缠得分不开身。

      陈昭昭从瞭望台上下来,翻身上了城墙巡道。她把短刀别进腰带、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弩,下到豁口方向亲自带着守军堵那条裂缝。她没有喊什么振奋人心的口号,只是往最前面一站,架起弩,瞄得慢而稳当,随即放箭。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柔然人被她一箭射中面门,从半截豁口上翻了下去。城下想跟上的人明显步伐一滞,几个民壮回过神拎着长矛连推带撞把仅剩的那块阵地抢了回来。等韩总兵从另一头赶来时,豁口的残墙下横着好几具没能登上城墙的尸体。陈昭昭正蹲在豁口旁的石堆上替一个手臂中刀的年轻民壮缠绷带,手法是李金枝刚手把手教的,还不太熟练,但足够止血。

      拓跋衍在城下三百步远的一处小丘上勒马而立,亲自押阵。他身后站着一整排千夫长,黑底金狼旗被北风扯得啪啪响。他望着火光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钦佩的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笑意。他知道她在雁门关射过他三箭,现在又在他的眼皮底下射死了他的先锋。

      他身边的千夫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要不要集中兵力强攻那个豁口。拓跋衍摆了一下马鞭,说不急,他还没看够。

      蓟州之围的第三天,李慕赶到了。

      他不是带着援军来的,京畿禁军的主力还在调度,他等不及了,只带了一百亲兵日夜兼程抄小路先行赶到蓟州。他到的时候蓟州的城门已经被堵死了三分之二——韩总兵下令把沙袋、条石和拆毁的房屋梁柱全堆在城门后面,只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供斥候和信使出城。李慕在城外绕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个废弃的排洪水道口把马拴好,带着亲兵猫腰钻了进去。水道里结了冰,膝盖以下全是泥浆,冰渣子冻得小腿几乎没了知觉,他没有停。爬上城墙内垣之后,他先找到韩总兵粗略核了一遍城防近况,又向韩总兵点了点头只说了句“现在起你也归我调度”,然后径直往北城门楼走去。

      陈昭昭看见他的时候,正从伤棚里出来,围裙上全是血。她抬头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麻布绷带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他怎么来的,怎么不等援军一起来,怎么又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是不是打算累死自己。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绷带捡起来重新搭在胳膊上。李慕也没有说什么。他在城门前停了一步,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一小片溅上的血痕,然后侧身继续和兵士们一起巡查那段豁口,声音平稳地回道:“知道你在守城,我连夜来的。”

      不过有一样东西,他不声不响地带来了。深夜,伤棚里的油灯被压低到只剩两盏,李金枝趴在药箱上睡着了,陈昭昭坐在城楼垛口旁把靴子脱下来抖里面的碎石子,李慕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双新靴子放在她脚边。靴子是黑缎面的,针脚细密匀称,靴筒内侧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昭”字——和他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靴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起身又去巡查了。

      陈昭昭低头看着那双靴子,没有立刻换上,手指沿着那个小小的“昭”字摸了一圈。然后她把脚上那双磨得底都快掉了的旧靴子脱下放在一旁,换上新靴子,站起来的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她笑着数落了一句李金枝:“我就说,她绣花没有她缝鞋底认真。”

      蓟州之围的第四天清晨,拓跋衍派来了使者。使者是个柔然老通译,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站在城下举着一面白旗,说可汗次子有话要与夏国公主当面说。拓跋衍勒马站在弩箭射程之外的一处小丘上,远远地朝城墙上望了一眼。

      陈昭昭站在垛口上,没有换戎装也没有戴凤冠,就穿着那身沾满泥灰的骑装,脚上是那双黑缎面的新靴子。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慕,李慕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从垛口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柔然人,俯瞰着他们口中的那个可汗次子。

      “我是陈昭昭,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

      拓跋衍策马上前几步。他今天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挂了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看起来倒不像来打仗的,像来赴宴的。他用中原话朝城墙上喊话,声音洪亮,语调从容:“你站在城墙上,和站在草原上,不是一个样。城墙会倒。草原不会。”

      “我叫拓跋衍。我不喜欢强迫人。上次在雁门关,你射了我三箭,我没还手;这次在蓟州,你的人还在我的箭射程里,我也不攻城。我退兵三十里,换你出城见我一面。单独。”说完他居然真的勒转马头,示意身后的骑兵后撤。柔然骑兵的号角吹响了撤退的调子,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韩总兵瞪大了眼睛,低声骂了一句“他疯了吧”。他身后的几个人同时拉住了她——这明摆着是陷阱,是拿全城人的命逼公主出城。李金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拽着她的袖子,脸上的沟壑里还嵌着昨夜的灰尘,仰着脸看着陈昭昭摇了摇头。

      陈昭昭低头看了李金枝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蓟州城。城里冒着一缕缕烟柱,还能隐约瞧见伤棚外抬着担架穿梭的民妇与几个腿脚不全的老兵。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城外正在退去的柔然骑兵,和李慕目光碰在一起。李慕站在垛口另一端,那张被连日奔波磨掉一层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用问,他也不用说。她只是把手按在垛口上,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昭”字,心里想——李慕从京城连夜赶来不是来替她做决定的,是来和她一起站在城墙上的。如果今天换作是她跑出去单独见面,他绝不会拦她——他会把整座城的弩手调到北门,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平安回到城墙为止。

      她从垛口上跳下去,站在瓮城内侧的沙袋顶上,朝城外朗声回了一句。

      “好。我出城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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