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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让她来见朕 陈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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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昭从垛口上跳下来的时候,李慕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拦她,也没有说“我替你去”。他只是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北门弩手全部就位,你走到哪里,他们的箭瞄到哪里。”
陈昭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嘴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她就知道。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拦她,只会替她把后路铺好。八岁那年她蹲在太和殿飞檐上,他在底下仰头看着她,一脸“这姑娘疯了吧”的表情,但也没有去叫嬷嬷来抓她。他只是站在那儿,随时准备在她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她。十二岁那年她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他背她去太医院,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趴在他背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调侃他说别皱着眉头啦又不疼。他没理她,但步子明显加快了。十六岁那年她在雁门关城墙上射了拓跋衍三箭,他站在垛口后面替她挡了朝她飞来的流矢,事后她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她说怕我射不中,他说你射中了。今天,她要去城外单独见一个手握五万骑兵的敌国王子,敌我悬殊,有去无回的风险明摆在那里。他没有把那份风险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而是站在她身后,把全城最好的弩手调到了北门,然后把她的后路铺得扎扎实实。
她深吸一口气,跨上韩总兵牵来的一匹黄骠马。城门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被民夫们搬开了两道沙袋,她策马穿过去,马蹄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城门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手掌宽的缝。
城外三百步,拓跋衍单人匹马站在一片收割过的荒田里。冬天的麦茬还戳在地上,枯黄的颜色铺向天际,和他身上那件深蓝色锦袍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看见她骑马出来,远远地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大军不要动。然后他翻身下马,把弯刀解下来挂在马鞍上,独自往前走了几十步,在距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昭昭没有下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脸上的表情和她在城墙上射箭时一模一样——警惕、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来了。”拓跋衍仰头看着她,用中原话说。他的中原话比上次在雁门关喊话时更流利了些,大概是这几个月的功夫专门练过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谈不上友善但也绝算不上恶意,更像是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猎物,除了捕获欲之外还多了一层好奇心。
“你要说什么,说。”陈昭昭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开门见山。
拓跋衍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眼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往左踱了两步,像是在端详一件被摆在台上的无价兵器,又踱回来,才站定身子开口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草原。他说他可以退兵不复南侵,可以上书可汗保留她的中原名号,可以承诺蓟州城内所有百姓不受侵扰。他说草原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用早晚请安不用跪任何人,天地有多大你的马就能跑多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谈条件,倒像是在做一桩诚心的买卖。他甚至在说到“天有多大”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北方草原的方向,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向往。
陈昭昭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条件。”
“柔然和夏国结盟,你兄长继续当他的皇帝,我带着你回草原。”拓跋衍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这么简单。”
陈昭昭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个终于看透了所有底牌的人发出的那种极淡极轻的笑。她骑在马上俯视着他,反问:“拓跋衍,你以为雁门关是谁打开的——你以为是你的骑兵撞开的吗。那些开城门的禁军,他们的调令上签的是谁的名字,你不会没查过吧。我兄长已经把雁门关送给你了,把蓟州也划进你够得着的地方。你得了两座城还不够,还需要拿我的命回去才有筹码和你那些在草原上盯着王帐的位置的兄弟们抢权。”
拓跋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他没有否认,眼神开始变得审慎而专注。
她继续说:“他跟你谈好了——你会帮他铲除李慕,承认他的皇位,全他一个名正言顺。可是拓跋衍,你和他结盟本身就是他给你准备的下一个罪名。雁门关是你拿的,蓟州是你攻的,你拿了这么多,就算你把马蹄停在这里不踏进京城一步,你不可能留着他。他不是那种人,你也心知肚明。你迟早会反,他也一样。”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拓跋衍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俩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拓跋衍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审慎变成了欣赏,又变回了审慎。他来之前以为这个公主不过是个犟脾气的漂亮姑娘,敢站在城墙上朝他射箭,让人想驯服。现在他明白了,她射箭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她真的知道他站在哪里、他想要什么、他怕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场博弈变得比任何一座城池都有意思了。
“所以,”他笑了笑,用中原话说了一句他从京城暗线那里学来的话,“你是不打算给我台阶下。”
“我不需要给你台阶。你本来就不该站在这儿。”陈昭昭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不高不低的调子,字字清晰,“你撤兵,退回关外去,雁门关的事我不追究。你不撤,那就继续打。”
拓跋衍攥着马鞭的手指动了动,他身后的千夫长在远处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本能地按住了刀柄。但他没有下令,只是用柔然语朝身后喊了一句“别动”,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陈昭昭。他忽然放低了音量,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这样要强的女人,我只见过一个——是我母亲。她在我八岁那年被可汗赐死了,罪名是擅权干政。她生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柔然的女人不是谁的战利品’。你说,我们是宿敌,你是嫡公主,我是柔然王子,我们没道理不站在同一边。今天在蓟州城下你也许是对的,但往后呢?你觉得你的兄长会真心替你守江山?”
陈昭昭没有回话。不是哑口无言,而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局——他用此刻走心的坦诚想诱她走进另一重困境。她只是在心里想,果然,那些最锋利的话往往不是彼此的争执,而是他替她发现彼此明明可以站在同一边之后,转过来替她挖的新陷阱。
拓跋衍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眼里的光渐渐收敛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我还会来的”。然后翻身上马策马回了营地。柔然骑兵没有攻城,但也没有完全退去,他们的营帐依然扎在城外十里处,篝火依然连成片。他只是信守了自己退兵三十里的约定——今天不攻城,明天不攻城,后天呢?没人知道。
陈昭昭回到城里,把马交给一个亲兵,在城墙的台阶上对李慕说了他提的条件和她的判断。李慕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回到伤棚的临时药帐里,李金枝歪在药箱旁边睡得正沉,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干饼。她把那双新靴子脱下来放在床脚,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让她觉得清醒。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在城外拓跋衍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草原的话听起来像是没有城的牢笼,但至少他说得出来,而她的兄长连说都不会说——她的兄长只想用层层宫墙与边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做成一座他需要的牌位,送到哪里都行。
当天夜里,李慕在韩总兵的厢房里与两名心腹将领核对城防,借着炭盆里的火光整理出一份极密的手札。他将陈恪之从皇后疯症到太医院脉案,再到梁忠、秦嬷嬷、德妃、李御史等人的口供和传信逐一编号梳理,并附上下一步要安排梁忠、李金枝和秦嬷嬷分别出面公开证词的日次。他没有惊动城中任何人,只是在手札最后写了一行字:“真相要呈上太和殿,而不是在北境城头的喊话里结束。”
与此同时,京城里一个由如霜生前预先安排好的老宫人,正趁着乾清宫侍膳的时机,将这整桩大案的口供顺序说给了掌管太庙祭祀的老宗伯。如霜在他人尚未察觉之前已经为李慕和陈昭昭打好了銮驾之下的最后一根桩。
蓟州被围的第五天清晨,天边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南边官道上扬起了一片黄尘,不是风沙,是骑兵。那队骑兵打着夏国旗号,没有柔然人的金狼旗,前哨快马已经冲到城下,马背上的校尉扯着嗓子朝城墙上喊:“蓟州守军听着——御驾亲征大军已移营蓟州城下,定于明日午时整顿城防!速开城门!”
消息从城墙传到韩总兵耳朵里,韩总兵放下手里的粥碗三步并两步冲上了城楼。他站在垛口上望着南边越压越近的御旗,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碗拌了糖又拌了盐的粥。他知道御驾亲征的大军这几天一直驻在雁门关以南,迟迟没有北上增援,现在突然移营到了蓟州城下——不是援军到了,是皇帝本人到了。这算什么?他在心里嘀咕。围了这些天他天天往行营发求援信,没有一封得到过确切答复,蓟州守军全靠一股硬气扛到了现在。如今眼看着他们撑住了,皇帝才带着禁军压过来——是来接盘,还是来摘桃子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伤棚门口给轻伤员们分汤的陈昭昭,心想,这位公主比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更配坐在龙椅上。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觉得北门的城墙砖头大概都在替他点头。
李慕比他更早得到了消息,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暗卫的传报。陈恪之到了蓟州城外扎下营帐,没有进城,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朕听说昭昭在城里,让她过来见朕。”暗卫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他听的,李慕听后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远远地望了一眼正在伤棚里替李金枝压绷带的陈昭昭,又望了一眼城外那面明黄的御旗,然后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陈恪之的这一步棋在他意料之中。御驾亲征的大军往蓟州移营,本来就是他替陈恪之安排的棋路里早就算好的一步——支援的信号要放出去,陈恪之不得不来。现在他来了,就该让他在城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