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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绝路 御驾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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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亲征的大军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抵达雁门关以南最后一座未陷落的军镇的。这里距雁门关不过百里,快马半日可至,柔然骑兵的斥候已经出现在镇子外围,和禁军的前哨交过两次手,互有伤亡。军镇里的百姓早跑光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留下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在屋檐下用戒备的眼神看着穿盔甲的人来来往往。
陈恪之的行营设在镇中一座废弃的祠堂里。祠堂的正殿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厅,墙上挂着舆图,供桌上堆着军报。殿里进出的将校个个面色凝重,只有坐在供桌后面的那个人面色如常地喝着茶,和他在乾清宫偏殿里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雁门关的存粮足够五万骑兵吃三个月。”陈恪之放下茶盏对面前的几个将校说,语调不紧不慢,“拓跋衍拿到了关里的粮仓、军械库和冬储药材。他现在不缺粮不缺箭不缺药,唯一缺的是继续往南打的理由。”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的意思是……柔然人不会在雁门关停留太久?”
“他们已经休整了三天,足够了。”陈恪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雁门关以南画了一道线,“下一步,蓟州。拿下蓟州,柔然骑兵就打开了南下中原的门户。拿不下蓟州,他们占了雁门关也不过是占了一座孤城,随时可以被我们四面合围。所以拓跋衍一定会打蓟州。”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点在蓟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陈昭昭。根据暗卫的密报,陈昭昭已经到了蓟州,和她在一起的还有李慕那个妹妹。她这么快就赶到了蓟州而不是回京城,是他没想到的。他还以为她会跑回京城找李慕,然后像从前一样躲在李慕身后等着别人替她扛。现在看来,他这个妹妹比他预料的更不听话。不过没关系,蓟州迟早要打的,她在蓟州就更要打了。一箭双雕的事他从来不会拒绝。
老将又问是否现在派兵增援蓟州。
“不急。”陈恪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柔然人要打蓟州,他们在那之前,必须先摆平我们。朕带着两万禁军驻扎在雁门关以南,你觉得拓跋衍会安心去打蓟州吗?他不敢。他怕朕抄他的后路。”
老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在场将校纷纷点头。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这位年轻皇帝在宫中养了这么些年从没带过兵,如今坐镇行营却把攻防轴线铺得稳稳当当。蓟州那边的事,他也许真的有打算。
只有站在角落里的一个校尉眉头微微皱着。他不是将,只是个管马匹和草料账目的校尉,平日里在禁军大营谁也注意不到他。但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皇帝方才说柔然人不敢分兵,可既然柔然有五万骑兵而禁军只有两万,就算他们从正面挺上来,分出五千骑兵绕过行营直扑蓟州也完全做得到。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些,他不是第一次坐在舆图前面,他在他们看不见的密折里早就算过无数遍这一带的地形和各城的驻军数量。那他为什么当着一群将领的面这么说?
校尉没敢往下想,只是莫名觉得今夜的祠堂比外面还冷。
当天夜里,拓跋衍的密使第二次出现在了陈恪之的营帐里。
和上次一样,密使从偏门进谁也没惊动。他带来了一封拓跋衍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雁门关已得,蓟州城可否让开。若蓟州不战而降,柔然骑兵将绕行而过、不进京城,只取河套即可。
陈恪之看完信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火舌把纸张卷成焦黑的碎片落在案上,然后抬头对密使说了三个字:“蓟州城,他打。能打下来是他的本事,打不下来,他的五万骑兵就不必回草原了。”
密使瞪大了眼睛正想说什么,陈恪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回去告诉拓跋衍,朕的公主不也在蓟州吗,他想要的都在那一座城里,自己拿。”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密使从偏门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是第一次替可汗次子来回传话,但每一次见到夏国皇帝,他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个人说的话明明每一句都合乎交易的逻辑,可听在耳朵里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行营后方的随军牢车里,如霜已经在黑暗中待了整整四天。
她是被秘密转移到行营的。陈恪之离开京城的时候顺带把她从刑部大牢里提了出来,用的是“御驾亲征期间所有重犯随军羁押以备查验”的名义。这一提,她从一国钦犯变成了皇帝鞍前马后的一件随时可用的活证,而刑部大牢里少了一个犯人,除了狱卒不会有人注意。她被关在一辆特制的牢车里,车是铁木混制的,没有窗,只在车顶留了一道巴掌宽的透气缝,铁栏杆上生了锈,手掌贴上去会感到刺骨的寒凉。她躺在车板上一根稻草都没有铺的硬木板上,被松开的下颌骨还隐隐作痛,嘴里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由它自己慢慢地愈合,每吞一口唾沫都觉得喉咙里含了砂纸。她听见外面有人低声交谈,说的是雁门关失守的事,又听见有人提到皇帝亲口说了不会增援蓟州。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把所有听见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拼起来,拼完之后闭上了眼睛。她算过了——从京城到雁门关,再从雁门关到蓟州,密使在皇帝和她之间能同时出现在多少处地方,皇帝在舆图前一再推迟增援的决策,他在接到梁忠和秦嬷嬷证词第二日就颁下的亲征诏书——所有时间节点扣在一起,分毫不差。她要给李慕写一封信,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翻供,只是因为这件她当下唯一还能做的事还没有人去做。但她没有纸、没有笔,四肢被锁链固定在铁环上。她在自己那件被换上的灰布囚服内衬上找到了一小块沾着油污的旧布,又摸到车壁上有一颗松动的铁钉。她把右手的锁链绞到皮肉里勉强将那颗铁钉拽了下来,刺破自己的食指,用挤出的血在那块旧布上一笔一画地写。
每一个字都缩到最小也歪得不成样子,她不记得自己一共重复刺破了几次指尖才写完。写完后她把囚服内衬重新整理好,把写了血字的布条藏在胸口束腰的最里层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和当年在乾清宫端茶递水、夜复一夜地守在他身后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黑暗里没有镜子,她自己不知道,那个无声的口型落到外人眼里,和当年她站在公主身后替她挽发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两天后的傍晚,李慕在京城接到了暗卫送来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韩总兵发来的军报,说公主已抵达蓟州正在协助城防,目前城中守军尚能抵御,但柔然骑兵不断向蓟州方向集结,预计最多能撑七日。第二样是陈昭昭的亲笔信,信尾附了一行字提醒他查禁军副将调令的存档。第三样——是一块沾满血污的旧布,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传到他手里,上面有八个小字,小到必须凑在灯下一个个辨认:雁门非战,蓟州弃守。
李慕把这块血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布料的边缘上,像是写字的人怕被搜出来才故意写在边角的:“毒为牵机,待毙时限明日。”
牵机。他见过这个词,在养父留下的太医院出库底单里,那味叫“归神散”的药材另有一个被圈掉的别名。如霜写的是她当年经手过的同一种毒。她说自己是处置完了其他人才离开的,而现在这毒已经递到了她自己面前——明日。她连他能不能收到这封信都不确定,也不请求他营救。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的不是铡刀在哪儿,而是铡刀的刀刃是她自己当年磨好的。她只想让他来得及在此之前知道真相。
李慕把血布放在桌上,和养父留下的那张染血纸条并排摆在一起。两张纸上的血都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一张是二十年前的,一张是今天下午的。他坐在两张纸前面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把陈昭昭的亲笔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给韩总兵的命令:蓟州城防务全权由公主代理,所有将领悉听调遣,违者以军法处置。第二行是给陈昭昭的私信:援军已在路上,七日之内必到。第三行只有一句话——等我。
他把信交给暗卫,又另外写了一份军政调动文书调拨京畿禁军三千人补充蓟州防线。紧接着,他招来禁军副统领和几名随身亲卫,交代了自己不在期间京中事务的处置去向,并密令他们在他离京期间将陈恪之留在行营外给蓟州总兵发的军令复制一份,原件原样送过去、一字不改。然后他换了一身不显眼的便装,带了少数亲兵连夜出了城门。
他在北上的路上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雁门关不是被攻破的,是陈恪之自己打开的,以关隘换支持、以城池换正名,柔然不需要陈恪之对中原的统治,柔然自己就要中原。陈恪之给拓跋衍的也不是雁门关,而是雁门关以南所有他能让出的空间,换拓跋衍在打下蓟州之后承认他自己说了算的血统。蓟州的防线韩总兵能撑七日,但陈恪之绝不会派援军。这个男人正在把蓟州连同蓟州城里的所有人——守军、百姓,还有自己的妹妹——一并送上绝路。
李慕策马狂奔。夜空里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把星子遮得严严实实,马蹄踏碎了官道上薄冰覆盖的残雪泥。身后的亲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用腿夹马腹的动作——不是往日稳坐中军时那种校准好的仪态,而是收紧又收紧,直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弓的弦朝前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