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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照荒原 初 ...

  •   初秋的官道两旁,槐叶初染浅黄,风过处簌簌飘落。监察御史周明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却平稳的声响。自初春离京,至今已有半载,三千里巡察路栉风沐雨,一路访贫问苦、察吏安民,经江南、过中原,如今终于踏入江州地界。永熙倚着车窗,一身青布长衫束发戴巾,乔装成周明远的幕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并蒂莲玉佩——这是尔泰在五台山所赠,玉质温润,前半段路程里,这份触感总伴着沿途的烟火气,让她紧绷的心弦时时松快几分。
      三千里巡查路已走过大半,前半程竟出奇顺遂。自离京那日起,她抛却公主仪仗,跟着周明远走访州府县镇,看的是田间劳作的农桑、市集喧闹的商贩,听的是百姓口中的疾苦与期盼。在江南水乡,她见过渔户清晨出航的剪影,接过老妪递来的温热米糕,心头竟泛起久违的松弛——原来挣脱深宫的束缚,看人间烟火,竟是这般自在;在中原古镇,她听过高龄秀才讲述的地方掌故,帮着县衙安抚过受涝的农户,那时她甚至想,若能一直这般行走四方,体察民情,远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那些日子,没有“固伦公主”的身份枷锁,没有儿女情长的拉扯,只有民生百态的鲜活与温热,她几乎要忘了傅明轩密信里的凶险,忘了深宫的恩怨,只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平静里。她甚至偶尔会对着玉佩出神:若是尔泰也能放下顾虑,或许他们也能如这般,看一看宫外的天地?可转瞬便自嘲地摇头,那些念想,早已随平安扣的碎裂,成了镜花水月。
      可踏入江州地界的前一日,这份顺遂便戛然而止。如今她膝上摊着的不再是记录风土人情的札记,而是一叠零碎线索:半块从废弃码头捡到的、刻着罗刹国陌生文字的木牌,一小包在漕船停靠处扫到的、遇火即燃的焦黑粉末,还有一枚从遇害船工腰间摘下的、纹路狰狞的狼头纹玉佩。每一样都透着诡异,与前半程的平和截然不同。她指尖用力攥着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竟硌得掌心发紧——那份短暂的松弛被瞬间打破,她忽然明白,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岁月静好,她肩上的责任,终究避无可避。心底的疑虑翻涌,既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也有对这份平静被打破的怅然,更隐隐生出一丝决绝:既然来了,便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负皇阿玛的信任,也不负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
      傅明轩的密信只提“罗刹国私运黑火”,却未言明渠道。永熙深知自己身为公主,查案既无兵权支撑,又怕身份暴露打草惊蛇,只能以幕僚身份暗中走访。刚入江州地界,知府王仲良便率官员出城相迎,满面堆笑间,官帽上的孔雀翎泛着油光,可当永熙假意请教“漕船夜间通行规制”时,他眼神闪烁,只含糊其辞“夜间风浪大,漕船多停靠休整”。这说辞,与她在沿途小镇打探到的“江州漕船近期夜夜赶路”截然相反。
      当晚,永熙与周明远兵分两路:周明远明面上调阅漕运赋税文书,引开府衙视线;永熙则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褪去束发头巾,留着简单的发髻,装作来码头寻“远房表叔”的乡姑,既不引人注目,又方便打探消息。
      她踩着码头的碎石路,故意在各艘漕船间徘徊,目光却暗中打量。很快,那艘标着 “漕字七号” 的大船便撞入眼帘——申报的是 “运粮三百石”,可船身吃水线竟比旁的粮船深了近两尺,船舷被压得几乎贴住水面,连船板缝隙里都沾着些暗红焦痕,与她白天捡到的焦黑粉末气味隐隐相合。
      “这位姑娘,码头人多眼杂,你寻谁啊?”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正是那名须发斑白的老船工,腰间挂着枚狼头纹玉佩,与她怀中的那枚样式一致。
      永熙转过身,装作局促的模样,搓着衣角道:“大爷,我找我表叔,他是这儿的船工,说好今日靠岸,可我寻了半天也没见着人。” 她目光落在那艘吃水异常的漕船上,“您看那船,瞧着沉得很,是不是装了什么金贵货?我表叔说,粮船可没这么重的。”
      老船工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又警惕地瞥了瞥四周,没直接回答,只含糊道:“官府的船,装的都是正经货,姑娘别瞎打听。”
      永熙不肯放弃,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可我刚才听人说,夜里总有人偷偷卸船,还不许旁人看?我表叔胆子小,要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怕是要出事。”她故意露出担忧的神色,“前几日我还听说,有船工不见了,是不是……”
      这话似戳中了老船工的心事,他脸色微变,往暗处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姑娘,听我一句劝,别找了,赶紧离开这儿。这码头的水,深着呢。”他往那艘漕船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船夜里卸的东西,沉得很,两人抬一个木箱都费劲,还来了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外邦人,凶得很。”
      永熙心头一紧,追问:“外邦人?是罗刹国的吗?他们卸的到底是什么?”
      老船工刚要开口,突然眼神一凛,猛地拽住永熙往货堆后躲:“别出声!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老船工反应极快,将永熙往货堆深处一推,自己却没能躲开——箭簇穿透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短衫。他望着永熙,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重重倒了下去,腰间的狼头玉佩滚落在地。
      永熙瞳孔骤缩,强压下悲愤,反手抽出袖中软剑。杀手已围了上来,足有五六人,个个黑衣蒙面,腰间都挂着同款狼头佩饰。他们显然是冲老船工来的,见永熙在场,立刻挥刀砍来。
      好在永熙早年随武将历练,武功底子扎实,又借着货堆掩护,身法灵活如猫。她刻意压低身形,避开杀手的刀锋,软剑出鞘如闪电,专挑对方破绽下手:或点刺咽喉,或削斩手腕,招招精准狠辣。指尖的软剑与杀手的长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借着反作用力翻身跃起,一脚踹倒身旁的货箱,木箱滚落的声响暂时阻拦了追兵,同时甩出三枚银针,正中两名杀手的膝盖,让他们踉跄倒地。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杀手嘶吼着追来。永熙深知不宜久留,借着码头的混乱,故意往人多的方向跑,途中扯下头上的发髻,头发散落下来,又抹了把脸上的炭灰,模样愈发狼狈,反倒让杀手一时辨不清身影。
      她趁机绕到码头另一侧,翻身跃上一艘小渔船,借着夜色与水波的掩护,划着船迅速离开。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去,永熙瘫坐在船板上,望着码头方向的火光,掌心攥得发白——老船工的死、异常的吃水线、罗刹国的踪迹,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焦苦味,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这些漕船,正是走私黑火的秘密渠道。而这江州码头,早已成了暗藏杀机的龙潭虎穴。
      回到驿站时,永熙的青布衣裙还沾着码头的尘泥与草屑,发间残留着炭灰,刚推门而入,就见周明远正对着一叠账本喜形于色。
      “公主,查到了!”周明远抬眼瞧见她,语气难掩兴奋,“王仲良这老狐狸,果然在搞鬼!我调阅了近半年的漕运赋税文书,又比对了盐场的出库记录,发现他借着漕运之便,与江南盐商勾结,偷运私盐近万担,账本上的缺口与盐商的进项刚好对上,铁证如山!”他将几本标注着红圈的账本推到桌前,“明日便可将这证据呈交按察使,拿下这贪腐蛀虫!”
      永熙却未动声色,径直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那包从老船工遇害处搜集的焦黑粉末。她拿起一根细针,挑了一点粉末放在烛火旁,粉末遇热瞬间燃起幽蓝火苗,伴随着“噼啪”声响,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苦味,吓得周明远连忙往后缩了缩。
      “周大人,你看这是什么?”永熙吹灭火苗,眼神凝重如铁,“这东西是黑火,遇火即燃、威力惊人,是朝廷严令禁止私运的禁物。我在码头亲眼所见,漕字七号船申报运粮三百石,吃水线却比同类粮船深了近两尺,船板缝隙里还沾着同款焦痕,显然藏着比粮食重得多的违禁之物。”
      说着,她又将那半块沾血的木牌与狼头玉佩一并放在桌上:“这木牌上刻着‘罗刹’二字,是老船工遇害时掉落的;这枚狼头玉佩,老船工腰间有一枚,追杀我的杀手腰间也有同款。老船工死前告诉我,夜里卸船的是沉甸甸的木箱,还有罗刹国的外邦人看守 —— 他们哪里是在卸货,分明是在装货!”
      她指尖划过账本上的红圈,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王仲良故意留下私盐贪腐的破绽,就是为了让我们查到这里便止步。他要掩护的,是借着漕运航道,将江州境内私制的黑火,偷偷走私给罗刹国的惊天阴谋!私盐贪腐不过是皮毛,勾结外邦走私禁物才是真正的杀招,一旦黑火大量流入罗刹国,边境防线便如纸糊一般,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远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拿起那包焦黑粉末反复查看,又比对了木牌与玉佩,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公主所言极是!我竟险些被他蒙骗!若不是你深入码头探查,我们恐怕就此错过了真正的大患!” 他顿了顿,又道,“如此说来,府库里的原始漕运记录,定然藏着黑火走私的航线与数量线索!”
      永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我们便夜探府库,一定要找到那份真正的账本,揭开他们走私黑火的完整阴谋!”
      两人商议定计,兵分两路:周明远带着一队亲兵,以“核查私盐贪腐”为名,明面上前往府衙问责王仲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永熙则乔装成亲兵随从,混在队伍中,伺机潜入府库,寻找黑火走私的原始漕运记录。
      府衙内灯火通明,王仲良早已收到消息,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周御史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周明远面色一沉,将私盐贪腐的账本摔在案上:“王大人,你勾结盐商、偷运私盐,证据确凿,还不速速认罪!”
      王仲良眼神闪烁,却依旧强装镇定:“周御史说笑了,这其中定有误会,下官一心为国,怎会做此贪腐之事?”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暗中使眼色,让手下悄悄围了上来。
      永熙借着随亲兵站立的间隙,目光快速扫视府衙布局,很快锁定了后院的府库方向。趁着周明远与王仲良激烈争执、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堂前的空档,她悄悄抽身,矮身绕过后院回廊,避开巡逻的衙役,摸向府库。
      府库门锁坚固,永熙抽出头上发钗,轻轻撬动锁芯,片刻便推门而入。屋内堆满了各式账本与文书,她迅速翻找,很快在一个隐蔽的铁盒中,找到了一本标注“漕运秘录”的账册。翻开一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次走私黑火的数量、航线、交接的罗刹国据点,与她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就在她将账册贴身藏好,准备撤离时,突然听见堂前传来兵器相撞的声响。永熙心头一紧,快步赶回堂前,只见王仲良已撕破伪装,手下的衙役与周明远的亲兵缠斗在一起,王仲良手中握着一把长刀,正朝着周明远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永熙软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格开了王仲良的长刀。
      周明远趁机后退半步,惊魂未定:“主子,你拿到证据了?”
      王仲良见突然杀出的“亲兵”竟有如此身手,又听见周明远喊 “主子”,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你不是他的亲兵!你是谁?”
      永熙没有回答,护在周明远身前,软剑直指王仲良,语气冷冽却点到即止:“王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无贪腐,为何深夜调动衙役围堵朝廷御史?府库之中藏着的‘漕运秘录’,难道也是‘误会’?”
      她刻意不提“黑火”与“罗刹国”,只拿查到的秘录施压,既不暴露完整阴谋,又能试探对方反应,同时暗中给周明远递眼色 —— 示意他趁机往门外退。
      王仲良眼神一缩,攥紧长刀:“不过是些寻常漕运记录,何来‘秘录’之说?你这妖人,冒充亲兵潜入府衙,定是与周御史串通,想诬陷本官!”
      “诬陷?”永熙冷笑一声,软剑微微抬起,余光扫过四周渐渐围拢的衙役,“若真是寻常记录,王大人为何要动杀机?方才我在府库,瞧见账册上标注的‘特殊货箱’‘夜间专运’,与码头那些吃水异常的漕船,倒是一一对应。”
      她只摆现象、不揭本质,既敲打王仲良,又为自己留了后手。可周明远刚挪动脚步,就被衙役死死拦住。王仲良的目光突然落在她手中的软剑上——剑身薄如蝉翼,柔劲内敛,收束时细如流云,寒光隐隐藏于肌理;剑柄取自整块和田羊脂玉,肌理莹润,雕琢着流云暗纹,素雅却不显俗,剑尾镶着细碎的东珠,穗是罕见的明黄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龙纹玉佩。
      这柄“惊鸿”软剑,是当年皇上赐给固伦公主永熙的生辰礼,剑身刻有专属的 “熙” 字暗纹,江州官场早有传闻。王仲良瞳孔骤缩,猛地狞笑出声:“‘惊鸿’软剑,东珠镶嵌,明黄剑穗 —— 这是皇上御赐给永熙公主的宝物!原来你是固伦公主殿下!”
      身份既已暴露,永熙不再掩饰,软剑翻飞间逼退身前两名衙役,语气带着决绝:“王仲良,你府库藏秘录,码头运禁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依旧不提“黑火”与“罗刹国”,只以“禁物”概括,既不泄露全部线索,也为朝堂追责留足余地。
      王仲良拍了拍手,十余名黑衣杀手从梁柱后跃下,腰间都挂着狼头佩饰:“既然公主非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本府不客气了!你拿到的账本,今日休想带出府衙!”
      杀手们迅速围拢,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两人。永熙将账册往周明远手中一塞,低喝:“你带着账本先走,我来挡着!”软剑如惊鸿穿梭,既护着周明远突围,又避开杀手的阴狠招式,一场生死恶战就此展开。
      周明远却不肯:“公主,你一人太危险,我与你一同突围!”
      “别废话!”永熙软剑一挑,逼退身前的两名杀手,“账本是关键,必须交给皇阿玛!你快走,我自有脱身之法!”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出,软剑如惊鸿般穿梭在杀手之间,为周明远开辟出一条退路。王仲良见状,怒吼道:“拦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一场生死恶战在府衙内骤然展开。永熙的“惊鸿”软剑划破灯火,剑招凌厉如电,专挑杀手破绽,可罗刹国死士人多势众,招式阴狠且毫无顾忌,招招直奔要害。她既要护着手中攥着账本的周明远往门外冲,又要提防身后与两侧的夹击,肩头不慎被一名杀手的短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青布衣衫,渐渐落入下风。
      眼见周明远被两名杀手缠住,脱身不得,永熙心头一凛 —— 今日若硬拼,两人怕是都要折在此地。她目光飞速扫过战局,最终落在被杀手护在中央的王仲良身上,脑中瞬间有了计较。
      软剑猛地一旋,逼退身前三名杀手,永熙借着这股冲劲,纵身跃起,避开身侧袭来的长刀,脚尖在案几上一点,身形如箭般扑向王仲良。王仲良猝不及防,刚要呼喊护卫,手腕已被永熙死死扣住,软剑的剑尖贴着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都住手!”永熙厉声喝斥,指尖微微用力,剑刃划破王仲良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罗刹国死士们果然停了手,面面相觑,不敢贸然行动 —— 王仲良是走私黑火的关键枢纽,没了他,后续的交易便无法推进。
      “公主饶命!饶命啊!” 王仲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我…… 我这就下令让他们退开,放你们走!”
      “少废话!”永熙扣着王仲良的手腕,将他往身前一拉,形成一道人肉屏障,同时对周明远低喝, “快,往门外走,别回头!”
      周明远攥紧账本,看着永熙肩头的血迹,眼中满是担忧:“公主,你……”
      “走!”永熙语气决绝,手腕再一用力,王仲良痛呼出声,“账本不能丢,这是铁证!你先出城,到城外三里坡的破庙等我,我随后就到!”
      周明远深知事态紧急,不再迟疑,趁着杀手们注意力都集中在永熙与王仲良身上,快步冲出府衙大门。直到周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永熙才押着王仲良缓缓后退,软剑始终不离他的脖颈:“让你的人都退到两侧,不许跟来!”
      王仲良连连点头,颤抖着下令:“都…… 都退开!给公主殿下让路!”
      杀手们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只得缓缓退到廊下两侧,目光死死盯着永熙,手中的兵器仍紧紧握着。永熙押着王仲良一步步挪出府衙,直到踏上街道,才松了口气 —— 借着王仲良这枚筹码,总算换来了片刻脱身之机。但她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身后的追杀绝不会就此停歇。
      押着王仲良走出府衙,街道死寂如坟,灯笼在夜风中摇得人心发慌。永熙扣着他的手腕步步后退,软剑始终贴着他脖颈,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身后蠢蠢欲动的杀手。刚行至街口,两侧巷子里突然涌出数十名持弩黑衣人,箭尖泛着幽蓝毒光 —— 王仲良果然留了后手,这些人正是他早已买通的部分巡防营官兵,平日里受他贿赂,此刻成了截杀的帮凶。
      “你以为这些棋子能护你周全?”永熙冷笑,手腕骤然用力,“惊鸿”软剑划破王仲良脖颈的瞬间,她另一只手已摸出腰间信号筒,狠狠砸向地面。
      “嘭” 的一声闷响,红色烟焰直冲夜空,在墨色天幕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火光 —— 这是皇上暗中布置的暗卫联络信号。
      王仲良脖颈喷血,双手捂着伤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踉跄两步便直挺挺倒地。永熙毫不迟疑,软剑翻飞如电,扫落迎面射来的数支毒箭。罗刹国死士见王仲良已死,愈发疯狂,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来。永熙左肩不甚被箭矢划伤,却忍痛挥剑劈开一条血路。好在信号起效极快,不过半柱香功夫,十余名玄甲暗卫便循着烟焰赶来,刀剑齐出,瞬间牵制住大半杀手。
      “公主,属下接应来迟!”暗卫首领陈夜高声喊道,挥刀斩杀两名杀手,为她扫清前路。永熙已借着暗卫接应的间隙,朝着城东三里坡疾驰 —— 按约定,周明远应带着账本在那里等候。她肩头箭伤渗血,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剧痛,却不敢放慢速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周明远汇合,护住账本。
      可刚踏入三里坡的荒林,便听见前方传来兵刃相撞的声响,夹杂着周明远的怒喝。永熙心头一紧,提剑狂奔而去,只见数十名黑衣杀手正围着周明远疯狂围攻,他手中死死攥着账本,后背已中了数刀,鲜血浸透官袍。
      “周大人!”永熙厉声喝斥,软剑出鞘如电,直刺最靠近周明远的杀手。那杀手猝不及防,被一剑穿心,其余人见状,立刻分兵一半扑向永熙。
      永熙击退杀手,护着周明远朝着城外荒原狂奔,身后的追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刺破深夜的宁静。
      奔逃中,一支淬毒的箭矢破空而来,箭尾刻着罗刹国花纹。永熙本能侧身,却听见身后传来闷哼,周明远捂着心口倒下,手中仍死死攥着半张黑火配方残页与油纸包裹着的账本。
      “周大人!”永熙扶住他,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周明远将配方残页与账本塞进她手中:“这是铁证…… 交给皇上……” 话音未落,便永远闭上了双眼。怒火与悲痛瞬间吞噬了永熙,她缓缓起身,将证据贴身藏好,软剑在月光下划出冰冷弧线:“你们,都得死。”
      这场厮杀持续到黎明。永熙凭借早年平叛习得的技巧,与杀手周旋——被围在枯树林时,她利用树干遮挡,甩出剩余银针,专攻杀手双目;手臂被砍伤后,换左手持剑,以巧劲卸去对方刀势,专攻破绽。当暗卫循着联络信号找到她时,她正跪坐在满地尸首间,怀中紧紧抱着染血的证据,左腹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坚定如铁。
      “回宫。”简单的包扎后,她沙哑着声音下令,任由暗卫将她扶起。马车行至断魂峡,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暗卫首领陈夜刚示意停车,无数箭矢便破空而来,为首的正是王仲良的师爷,手中捧着罗刹国银盒:“交出证据,留你全尸!”
      暗卫们结成盾阵,将马车护在中央。可杀手人数太多,还夹杂着罗刹国精锐武士,一名暗卫为护永熙,被长□□穿胸膛。永熙挣扎着冲出马车,却因失血过多破绽百出,一支毒箭射中她的左肩。就在师爷挥剑刺向她咽喉时,一名暗卫扑过来挡在她身前,鲜血溅满她的衣襟。
      “公主快走!”陈夜拼死斩杀数名杀手,将永熙拉上马背。快马疾驰,踏碎晨光,永熙伤重昏迷,双手却死死护着怀中的证据。她脑海中闪过那半块罗刹木牌、老船工的惨死、周明远的嘱托。
      这场查案,每一步都伴着生死危机,每一条线索都要用性命换取。而她浴血前行的模样,早已不是深宫之中那个隐忍伤情的公主,而是为家国赴汤蹈火、在迷雾与刀光中破局的大清儿女。她怀中的证据,即将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而这场跨越千里的追查,也让她真正明白了“家国大义”四个字的重量。
      永熙携账本一路奔逃,残余罗刹国死士紧追不舍,沿途多次遭遇截杀。她凭借地形与智谋数次突围,却因伤势、毒性叠加渐感不支,暗卫们为护她周全,一路浴血断后,人数不断锐减。
      夜色如墨,皇城根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离宫门仅剩数百米,宫墙上的戍卫灯火明明灭灭,巡逻官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此处本是禁地,防卫森严,可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防营参领早已被收买,借着“夜间整训”的名义调走了值守官兵,只留几名心腹望风,为杀手创造了可乘之机。
      永熙扶着城墙踉跄前行,肩头的箭伤早已麻木,真正要命的是断魂峡那支毒箭的余毒。毒素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让她的四肢如坠冰窟,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怀中的账本被布条紧紧捆在衣襟,隔着染血的衣衫,仍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这是周明远与暗卫们用性命换来的铁证,是她撑到此刻的唯一信念。
      身后的巷陌里突然传来细碎响动,紧接着是利器破空的锐啸。永熙心头一凛,反手抽出“惊鸿”软剑,却因毒性侵蚀,剑身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数十名黑衣死士从阴影中涌出,个个目露凶光,手中长刀泛着寒芒,正是罗刹国最精锐的“黑狼卫”——他们孤注一掷,非要在宫门之前截杀她、夺回账本。
      “公主,属下护您入宫!”暗卫首领陈夜嘶吼一声,率仅存的三名暗卫扑了上去。他们早已浑身是伤,甲胄破碎,却依旧结成圆阵,将永熙护在中央。长刀与软剑相撞的铿锵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打破了皇城根下的寂静,即便隔着数百米,宫门处的戍卫也已察觉异动,开始朝着这边奔来。
      一名暗卫为挡向永熙劈来的长刀,被刀刃划破喉咙,鲜血喷溅在宫墙上,染红了一片青砖。另一名暗卫腿骨被斩断,仍抱着一名死士的腿,嘶吼着让永熙快走,最终被数柄长刀刺穿胸膛。陈夜左臂已被砍断,仅靠右臂握着断刀,却依旧死死挡住领头死士的攻势,刀锋划过他的小腹,鲜血瞬间浸透破碎的甲胄,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将断刀刺入对方心脏。
      永熙看着暗卫们一个个倒下,悲怒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挥剑冲上前,软剑如流光般穿梭,或刺或挑,斩杀两名死士,却被身后袭来的短刃暗袭,后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毒素更是趁虚而入,让她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领头的黑狼卫趁机挥刀砍向她的手腕,想要夺走账本,永熙侧身避让,却被对方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撞在城墙上,喉头涌上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此时宫门处的戍卫已奔至百米外,高声呼喝着“有刺客!”,可死士们早已杀红了眼,全然不顾身后的官兵,只盯着永熙怀中的账本。陈夜已力竭,靠着城墙滑落,他望着永熙,眼中满是决绝,突然嘶吼着扑向最后几名死士,用身体死死抱住一人的双腿:“公主!快入宫!别辜负……”话音未落,数柄长刀便刺穿了他的身躯,他的头颅无力垂下,目光却仍望着宫门方向,至死都保持着护佑的姿态。
      最后三名死士围了上来,长刀同时指向永熙。她撑着城墙站起,软剑拄在地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视线已开始模糊。毒气攻心,她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交出账本,留你全尸!”领头死士狞笑出声,长刀直指她的胸口。永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欲将账本塞进城墙砖缝,却被对方一记重掌拍在后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软剑脱手落地,她重重倒在青石板上,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宫墙上奔来的戍卫身影,还有死士们扑来的黑影。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瞬,她却在那片奔涌而来的黑影里,恍惚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那人眉眼清俊,神色焦灼,正穿过混乱与刀光,不顾一切地朝她伸出手,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是尔泰,让她爱而不得、念而不能的尔泰。
      原来在生死一线、家国重担都快要卸下的刹那,她拼尽理智压下的念想,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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