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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悬丝 深 ...

  •   深秋的紫禁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宫墙投下的阴影如蛰伏的巨兽,压得长街愈发静谧。福家兄弟策马出宫时,铜漏刚过子时三刻,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幕上只剩零星寒星,透着几分萧瑟。未料刚出宫门,竟远远望见火光摇曳,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与戍卫的呼喝声陡然刺破夜的沉寂,尖锐得令人心头一紧。
      “不好,有异动!”尔泰勒马远眺,只见数百步外的青石板路上,黑衣人影与宫门禁卫厮杀成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来,呛得人鼻腔发紧。尔康眼神一凛,长剑已反手出鞘,寒光映着他沉凝的面容:“宫门前竟敢作乱,定是亡命之徒!快,上前支援!”
      两骑快马疾驰,马蹄踏碎青石板的沉寂,溅起细碎的石屑。靠近时才看清,三名黑衣死士正围着倒地之人穷追不舍 —— 那人身着染血的青布衣裙,肩头与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正是昏迷在地的永熙。她怀中紧紧护着一物,即便不省人事,手指仍死死攥着布条捆扎的包裹,正是那本染血的漕运秘录,半点不肯放松。
      “住手!”尔康一声怒喝,长剑破空而出,直刺领头死士后心。那死士刚要举刀劈向永熙,猝不及防被剑刃穿透胸膛,闷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地。尔泰同时翻身下马,腰间短剑出鞘如流光,精准地格开另一名死士的长刀,手腕翻转间,剑刃已划破对方咽喉,鲜血喷溅而出。
      此时巡查的卫兵早已闻声聚拢,纷纷拔刀加入战局。最后一名死士见腹背受敌,仍欲做困兽之斗,转身便要扑向永熙,却被尔泰一脚踹中膝盖,踉跄跪倒在地。尔康顺势补上一剑,干净利落地了结其性命。
      厮杀骤停,夜色中只剩官兵的粗重喘息与远处宫墙的灯火摇曳。尔泰不顾剑上血污,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恰在此时,月光穿透云层,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庞,额角渗着血珠,唇色青紫得骇人,显然中毒已深。“永熙!是永熙公主!”尔泰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慌忙探向她的鼻息,只觉气息微弱如丝,连忙转头对尔康急呼:“哥,快!回宫,传太医!”
      话音未落,却见永熙的睫毛轻轻颤动,竟虚弱地睁开了眼。她涣散的目光在夜色中游离片刻,最终聚焦到尔泰脸上时,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袖,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却终究无力支撑,手臂一软,再度陷入昏迷。尔泰只觉怀中的躯体轻得可怕,永熙发间沾染的硝烟与血腥气,如针般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连忙将永熙牢牢护在胸前,她的头轻轻枕在他肩上,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浸透里衣,带来灼人的温度。
      “永熙,坚持住...”尔泰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声音几近破碎,“我带你回家,一定带你回家。”怀中的人毫无回应,唯有微弱的气息喷在他颈侧,轻柔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风。
      尔康早已认出那柄落在一旁、镶着东珠的“惊鸿”软剑,心头巨震。他转身对领头卫兵沉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清点尸首,严密排查附近街巷,不许放过任何残余党羽!此事关乎公主安危,若有半分泄露,军法处置!”卫兵首领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火速部署行动。
      尔泰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在永熙身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浑身滚烫,伤口触目惊心,怀中的账本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却仍被她死死护在衣襟,仿佛那是她性命相托的全部。“别怕,永熙,我带你回宫。”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焦灼与疼惜,翻身上马时,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怀中脆弱的人。
      尔康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地上暗卫与死士的尸首,尤其是那些腰间挂着的狼头佩饰,眉头紧锁 ——这与早年边境查获的罗刹国死士信物一模一样。两骑快马朝着宫内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上的血渍,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印记,在夜色中格外触目。
      宫门前的戍卫早已闻声开启侧门,见是福家兄弟抱着昏迷的公主,连忙躬身放行,不敢有片刻耽搁。尔泰抱着永熙直奔养心殿,怀中人体温越来越高,气息却愈发微弱,让他心头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他不禁想起五台山分别时,她戴着并蒂莲玉佩、笑靥浅浅的模样,想起她曾说过想看看宫外天地的期许,如今却满身伤痕、生死未卜,喉间便涌上一阵腥甜。
      尔康策马紧随,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永熙公主不是游历山水去了吗?为何会遭此疯狂追杀?那些罗刹国死士为何要在宫门前痛下杀手?她怀中的账本,又藏着怎样足以搅动朝堂的惊天秘密?这一切,都随着永熙的昏迷,成了悬在紫禁城上空的重重疑云,而她的生死,更是牵动着朝堂安危与无数人的牵挂。
      马蹄声如骤雨般撕裂寂静的夜空,福家兄弟纵马狂奔在紫禁城的长街上。尔泰怀中,永熙昏迷不醒,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几近透明,身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将她的衣衫与尔泰的披风紧紧粘连。
      养心殿前,侍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纷纷握紧武器。福家兄弟的马匹尚未停稳,尔泰便抱着永熙飞身下马,大步朝着殿内冲去。“皇上!皇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急。
      殿内,乾隆正批阅奏折,听闻这急切的呼喊,手中的朱笔重重落下。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尔泰已抱着永熙闯了进来,尔康紧随其后。“这是怎么回事?”乾隆霍然起身,看见尔泰怀里的永熙苍白如纸的面容,锁骨下方狰狞的伤口缠着浸透血渍的布条,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染血的脸颊上,再也不见往日的灵气。
      “永熙!”乾隆颤抖的手悬在女儿脸庞上方,终究不敢触碰,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脆弱的生命。“传太医院所有太医!若救不回公主,朕要你们统统陪葬!”他死死攥住腰间玉佩,那是永熙十岁生辰时亲手为他雕琢的,此刻却硌得掌心生疼。
      永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乾隆站在榻前,目光紧紧盯着永熙身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冰冷:“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尔泰紧紧握住永熙的手,眼睛却未离开她分毫,声音哽咽:“回皇上,估计是公主发现贪腐证据,返程途中遭人伏击。暗卫全部战死,公主...公主拼死护着证据,才...”他将永熙拼死保护的账本呈上,染血的封皮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尔康补充道:“皇上,我们在宫门外发现公主时,她已重伤昏迷。那些贼人实在胆大妄为,竟敢对公主下此毒手!”
      乾隆接过账本,翻阅着里面的证据,越看脸色越阴沉。“查!给朕彻查!”他猛地将账本拍在桌上,“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太医们提着药箱狂奔而来时,尔泰仍紧紧握着永熙的手守在榻前。直到尔康强行把他拉开,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看着永熙被抬进内殿,他低头望着染血的双手,指缝间还卡着永熙掉落的半片东珠,在烛火下泛着黯淡的光。太医院院正陈勉捧着药箱踉跄跪地时,额头已沁出冷汗,他瞥见永熙左肩泛着青紫的断箭伤口,喉结重重滚动——箭簇淬的是西南巫蛊之术炼制的“蚀心毒”,遇热则化,此刻伤口边缘已生出蛛网状的黑纹。
      “取冰!”陈勉撕开永熙染血的衣袖,苍老的手指抚过她锁骨下方的刀伤,“先以千年寒冰镇毒,再用银针探入穴位逼出余毒!”话音未落,小太监们已抬着裹着锦缎的冰匣冲进来,白雾瞬间漫过永熙苍白的肌肤。她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乾隆猛地抓住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夜,整个皇城都被惊动。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如同白昼。
      永琪最快赶来,锦靴踏过青砖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永熙姐姐如何了?”永琪声音发颤。尔泰一心挂念着内殿的人,无心答话,他的玄色箭袖还沾着护送永熙时的血渍,在灯笼下泛着暗红。尔康按住腰间佩剑的手青筋暴起,喉结滚动着吐出沙哑字句:“毒未清,人未醒。” 。
      三位太医分立床榻两侧,银针刺入永熙百会、风池等大穴。当针尖触及曲池穴时,黑血顺着银针喷涌而出,在白玉盘里溅起毒雾。“快换银针!”陈勉扯下腰间玉佩,将其碾成齑粉撒在伤口,“玉屑可暂锁毒气,但需连夜配制解药!”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遵旨”声,药童们提着药箱狂奔而去,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恍若跳动的鬼火。
      “取紫河车、九死还魂草……”随着陈勉报出药名,药碾声、捣臼声在殿外炸响。永熙的体温时高时低,冰匣换了三次仍压不住她身上的灼烫。乾隆突然扯下脖子上的东珠朝太医砸去:“若救不回公主,朕要你们用命来偿!”
      子时三刻,解药终于熬成。陈勉捧着药碗的手不住颤抖,药汁顺着碗沿滴落在永熙嘴角。乾隆突然抢过药碗,亲自用汤匙将药汁一点点送进女儿口中。永熙喉间发出呜咽,眼睑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依旧涣散,却艰难地扫过围在榻前的众人,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账…… 账本……”
      乾隆连忙俯身,在她耳边沉声道:“永熙放心,账本已在朕手中,万无一失,朕定会彻查到底!”
      永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却又立刻染上焦灼,气息愈发急促:“暗卫…… 陈夜…… 他们……”
      “陈首领他们…… 都护着公主突围战至最后一刻。”守在殿外的尔康听闻,隔着帘幕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不忍。
      永熙的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血渍浸湿枕巾。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江州…… 王仲良…… 黑火…… 罗刹国…… 内奸……” 话音未落,头便一歪,再度陷入昏迷,这次气息比之前更为微弱,似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眠。
      陈勉连忙搭脉,手指几乎陷入她腕骨,脸色愈发凝重——脉搏如游丝,时有时无,他道:“公主心力交瘁,毒虽暂压,却已耗竭元气!快,行艾灸之法,护住她心脉!”
      “灸!”他命医女解开永熙衣襟,在膻中穴贴上金箔,点燃艾绒。青烟袅袅升起,永熙突然弓起身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各宫的主子们纷纷派人打听消息,漱芳斋内,小燕子和紫薇急得直掉眼泪,小燕子坐立难安,索性拉着紫薇往养心殿走。养心殿前的景象让两人猛地驻足。阶前铜鹤香炉飘着袅袅青烟,太医们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廊下灯笼映着他们凝重的脸。小燕子看见尔康、尔泰和永琪站在殿外,尔泰的箭袖上还沾着暗红血渍,顿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尔康!永熙公主怎么样?”紫薇扶住小燕子,声音发颤。尔康转过身,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满是疲惫:“还在抢救,毒箭上的毒……” 他话未说完,小燕子已挣脱紫薇的手,跌跌撞撞冲向殿门,却被侍卫拦住。
      “都怪我……” 小燕子突然蹲下身子,“如果不是我摔碎平安扣......”紫薇蹲下身抱紧她,泪水终于决堤:“别这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永熙公主平安。”
      老佛爷得知消息后,更是命人将自己连夜抬往养心殿。当鸾驾碾过青砖时,铜铃发出细碎的震颤。晴儿紧紧扶着车辇,望着养心殿方向腾起的通明灯火,指尖不自觉攥皱了月白袖口——自辰时起,宫墙内便流言四起,说永熙公主重伤回宫,生死未卜。
      “快些!”老佛爷的手杖重重敲在踏脚凳上,金丝护甲刮得车辕吱呀作响。当鸾驾停在殿前,她不顾搀扶踉跄下车,绣着百寿纹的裙摆扫过阶前铜鹤,带落未燃尽的香灰。晴儿紧跟其后,看见门口守着不肯离开的漱芳斋众人,给了尔泰一个安心的眼神。
      殿内太医们正在换第三轮药,永熙半裸的肩胛缠着浸透黑血的纱布,左肩断箭创口处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老佛爷的佛珠“哗啦”坠地,檀木珠在金砖上滚出长长的弧线。“永熙……”她颤抖着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悬在永熙染血的额发上方,终究不敢触碰,“这是遭了什么罪……”
      晴儿望着永熙苍白如纸的脸,喉头泛起酸涩。往日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此刻睫毛上凝着血珠,嘴角干涸的血痕将唇色衬得愈发惨淡。老佛爷突然转身,凤目圆睁望向乾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解:“皇帝!你倒是说清楚!永熙不是说去江南游历山水、体察民风吗?怎么会满身伤痕地躺在这里,还带着什么贪腐证据、遭人伏击?”
      乾隆脸色一沉,喉头动了动,满是愧疚与无奈。老佛爷见状,心中的疑团瞬间解开,怒火愈发炽烈:“好啊!原来你们竟瞒着哀家,让她出宫查案!你可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她一个金枝玉叶,怎能让她去蹚这浑水!”她的手杖重重戳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哀家只当她是去散散心、长些见识,竟不知是去刀尖上讨生活!你这个当阿玛的,怎能如此狠心!”
      “皇额娘息怒!”乾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此事并非朕刻意隐瞒,实在是永熙执意请命。她不愿只做深宫闲养的公主,非要为朝廷分忧,朕架不住她再三恳求,又念着她聪慧果敢、查案敏锐,才勉强应允。出发前朕反复叮嘱,让暗卫寸步不离护她周全,凡事以安全为先,万万没想到……”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永熙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痛惜。
      老佛爷看着他愧疚的模样,怒气稍缓,却仍红着眼眶道:“分忧?她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哀家看你怎么向她早逝的额娘交待!”手中的玉镯撞在床柱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皇帝连忙赔不是:“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老佛爷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永熙,不禁悲从中来:“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哀家要他千刀万剐!”手中的玉镯撞在床柱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皇额娘息怒……”乾隆嗓音沙哑,指节捏得簌簌作响,“朕定会彻查到底!”他话音未落,永熙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晴儿本能地冲上前按住她颤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握住了一截寒冬里的枯枝。
      “快!快拿安神香!”太医院正陈勉举着药碗扑过来,却被老佛爷一把夺过。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将药匙凑到永熙唇边,声音哽咽:“永熙乖,张嘴,喝了药就不痛了……”药汁顺着永熙嘴角流下,在枕巾晕开深色痕迹。晴儿望着榻上羸弱的身影,想起半年多前永熙离宫时,还笑着将新得的翡翠簪子插入她的发间,说要回来与她共赏红墙初雪。
      殿外更鼓沉沉,老佛爷执意守在榻前。晴儿轻轻为她披上鹤氅,望着窗棂间漏进的残月,忽觉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老佛爷正用帕子擦拭眼角,金丝护甲下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祖母的脆弱模样。
      当艾绒燃尽第七炷时,永熙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陈勉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而殿外的天,已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尔泰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炸过一样。当殿内传来永熙凄厉的惨叫,混着太医们焦急的呼喝,像无数根银针扎进他的耳膜。他猛地抬头,望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永熙的身体被按住,太医举着银针刺向穴位,黑血顺着针尖喷涌而出。
      “永熙!”尔泰突然踉跄着往前,却被尔康死死拦住。当永熙因剧痛弓起身子,撞翻案上的药碗时,尔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搐。
      “取冰!快!”太医的嘶吼声传来。尔泰看着小太监们抱着冰匣冲进殿内,白雾瞬间漫过永熙苍白的肌肤。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永熙在冰面上滑倒,他冲过去扶住她,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手套,暖得惊人。可现在,她的体温却在不断流失,连千年寒冰都无法压制体内的毒火。
      当艾绒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时,永熙发出的惨叫几乎让尔泰崩溃。他拼命挣扎,却被尔康按得死死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纸上那个痛苦扭曲的身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望着殿内晃动的烛火,恍惚间看见永熙对他微笑的模样。他在心中疯狂祈祷,祈求上苍,只要能让永熙活过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永熙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此刻的煎熬与痛苦。
      养心殿的鎏金铜门在吱呀声中裂开缝隙,晨曦如薄纱般渗进殿内,映着满地狼藉的药渣与血布。尔泰抬头时,看见太医陈勉佝偻着背走出,银白胡须上凝着霜色,袍角沾着的暗红血渍在晨光中泛着冷意 —— 那是从永熙伤口挤出的毒血,半个时辰前他还听见银簪刮过骨面的刺耳声响。
      “陈院正!公主怎么样了?”尔泰率先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陈勉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与焦灼。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玄色箭袖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硬,却顾不上分毫,只死死盯着陈勉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讯息。
      紧随其后的永琪也快步上前,语气急促:“陈太医,永熙姐姐她…… 她挺过来了吗?”他身旁的小燕子攥着紫薇的手,眼眶红肿,嘴唇抿得发白,虽没说话,却死死盯着陈勉的嘴,眼中满是期盼。
      尔康按住躁动的两人,面色沉凝却难掩担忧:“陈院正,公主的毒是否已控制住?”
      陈勉缓缓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刻意压低了几分,以免惊扰内殿:“各位主子请放心…… 公主她,总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一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才续道,“蚀心毒已暂避心脉,骨间残毒也已用银簪刮净,外伤血势也止住了。”
      话音未落,尔泰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尔康连忙扶住他,只见他红着眼眶,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嘴角却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小燕子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扑进紫薇怀里哽咽道:“紫薇,永熙姐姐没事了!她真的没事了!”
      永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语气里满是庆幸:“老天保佑!总算是没让姐姐白白受苦!”
      陈勉却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凝重:“只是公主元气耗竭过甚,后续需每日以名贵药材吊命,三月内不可动气、不可劳累,否则毒邪极易反扑。老夫这就入内回禀皇上与老佛爷,再拟一份详细的调养方子。”
      “有劳陈院正!”尔康拱手致谢,目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我们在此等候便是,切勿喧哗扰了公主静养。”
      “皇上有旨,”内侍的嗓音带着晨露的沙哑,“着五阿哥、福家兄弟、漱芳斋众人觐见。”
      尔泰冲进殿内时,靴底碾过一片碎掉的玉碗 —— 那是抢救时用来盛放千年寒冰的器皿,此刻残片上还凝着未化的水珠。永熙躺在明黄帷帐中,长发被血污黏在枕上,脸色比檐角未化的残雪还要苍白。她左肩的创口已敷上厚厚的药膏,边缘却仍渗出淡褐色的汁液,在晨光下像一条蜿蜒的毒蛇。他想起昨夜抱着她冲进宫门时,混身血污,气若游丝的模样,此刻喉头猛地涌上腥甜。
      “永熙姐姐!”小燕子哭喊着扑到榻前时碰倒了铜盆,昨夜浸过血水的帕子滚落出来,在青砖上拖出暗红的痕迹。紫薇扶起摇摇欲坠的小燕子,素帕掩着的唇畔已见泪痕,目光落在永熙腕间交错的刀伤上——新伤叠着旧疤,在晨光中泛着狰狞的粉白。
      “老佛爷,皇上,”晴儿上前一步,月白氅衣拂过药渣堆,晨曦在她发间的珍珠上碎成星子,“永熙刚脱离险境,需静养。晴儿愿与漱芳斋的人一起守在偏殿,方便照顾永熙。”她话音未落,尔泰已重重跪地,额头磕在微凉的金砖上:“臣恳请听候差遣!”
      乾隆扶着龙椅的手指节发白,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血丝。老佛爷拄着凤头拐杖的手微微发颤,翡翠护甲在晨光下映出冷绿,她盯着榻上永熙紧蹙的眉峰,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抱着襁褓中孙女的清晨:“罢了... 你们年轻人心细,哀家先回慈宁宫歇着。”
      皇上与老佛爷相继离开后,尔泰跪在榻前,望着永熙在晨光中忽明忽暗的侧脸。她睫毛上凝着的血珠被晨光照亮,像未化的霜,让他难以想像她遭遇了怎样的劫杀,命悬一线。此刻他伸出手,想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脸颊三寸处停住 —— 怕自己掌心的温度,会融化她用生命凝成的霜。永熙的手指在锦被下抽搐,他慌忙将手掌覆上去—— 触手冰凉如霜,比清晨未散的霜更冷。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水...”永熙的唇瓣翕动,晨露般的气息拂过他手腕。尔泰猛地起身去端药碗,却撞翻了床头柜,青瓷药碗在晨光中碎成齑粉。
      “尔泰!” 永琪按住他颤抖的肩,晨光在他发顶镀上银边,“让紫薇和晴儿她们来。”
      尔泰这才发现自己的箭袖浸着半干的血渍,那是抱永熙进宫时蹭上的。他望着紫薇手中沾着黑药的棉签,想起陈勉破晓时说的“毒虽暂控,肺腑已伤”,心脏像被那棉签狠狠刺穿,疼得他眼前发黑。
      殿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晨光将金砖上的血痕照得透亮。尔泰盯着永熙腕间缓慢渗出的血珠,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永熙,别怕...” 掌心的月牙形伤口渐渐发烫,仿佛她指尖的冰冷,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冻僵他的心脏。“我守着你,哪也不去。”
      尔泰跪在永熙榻前,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未凝的血珠,忽然转身面对众人。晨曦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染血的箭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而他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从现在起,我要寸步不离守着她,直到她醒来为止。”
      永琪手中的药布 "啪嗒" 落地,小燕子惊得忘了哭,众人虽早已知晓尔泰与永熙彼此倾心、情意深厚,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 往日里那份藏在沉稳下的牵挂,此刻尽数化作眼底的红丝与难掩的颤抖,竟比亲自经历这场生死劫还要煎熬,让众人看了都忍不住心头一沉。
      “不行,这寝殿人来人往,你一个外男在此,于永熙名节有损!”晴儿为难的说,她看向众人,然后幽幽地说:“既如此,当初又为何眼睁睁看她离宫呢?”
      尔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敲在金砖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躬身向晴儿行礼:“还请晴格格帮忙周全。”
      小燕子摇着晴儿的手臂,撒娇道:“好晴儿,你就帮帮他吧!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晴儿了。”
      晴儿想起昨夜尔泰找人偷偷塞进她手中的字条,上面只有七个字:“但求她安好如初。”罢了,想来永熙也是愿意的吧!
      待晴儿应下后,尔泰又望向尔康,后者正欲开口,却被他抢先打断:“哥,劳烦回府替我取身换洗衣物。”
      “尔泰,你一夜未歇......” 尔康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弟弟袖口凝固的血渍和眼下青黑,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好,我速去速回。” 他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药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尔泰泛红的眼眶。
      永琪看见尔泰正用帕子轻轻擦拭永熙腕间的血珠,动作轻得像怕惊扰蝶翼,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纹,与永熙发间掉落的东珠竟是一对。原来他们早已属意彼此,和年少一起长大的情谊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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