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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宫墙内的规矩捂住了真心 小燕子冲动 ...

  •   凝晖殿内,窗纱低垂,案上新折的荷花斜斜插在汝窑瓶中,粉白花瓣带着几分初夏的温润,却偏偏映得殿内愈发清冷。永熙正临窗摩挲着腰间的银哨,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声:“老佛爷口谕——”
      永熙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银哨攥进掌心,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下。
      传旨太监躬身站在殿中,声音抑扬顿挫却不失恭敬:“奉老佛爷懿旨,固伦公主永熙,年方十八,当择良配。今圈定四人,于三日后巳时,御花园澄瑞亭相看。名单如下:镶黄旗一等公嫡子钮祜禄?讷殷、正黄旗侯爵嫡子伊尔根觉罗?景安、正白旗伯爵嫡子瓜尔佳?锡琛、正黄旗一等忠勇公族侄富察?明安。钦此。”
      “钦此” 二字落下,永熙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回荡,却偏偏听不清一个字。她怔怔地跪着,指尖的银哨被攥得滚烫,又一点点凉下去——四个名字,个个家世煊赫,字字珠玑,却没有一个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
      果然,名册之上,自始至终,没有福家,更没有尔泰。
      她缓缓起身,脸上强撑着平静,对着传旨太监屈膝:“永熙领旨,谢老佛爷恩典。”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太监走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永熙缓缓走到案前,将那四个名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每念一个,心就沉下去一分。
      钮祜禄?讷殷,一等公嫡子,靖边将军,像极了傅明轩的沉稳,可那份沉稳里,没有半分她想要的暖意;
      景安、锡琛、明安…… 个个都是勋贵嫡子,门户端正,稳妥可靠,却都不是尔泰。
      还有一个博尔济吉特?巴图,蒙古亲王嫡子,门第尊贵,却远在天边,她从未想过要远嫁他乡;
      她知道,自己是固伦公主,婚事由不得自己,可当这份“金玉良缘”真的摆在面前,她才发现,没有那个人,再显赫的门第,再尊贵的身份,于她而言,都只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不是不想拒绝,不是不想对着殿外大喊一声“我不嫁”。
      可她不能。
      一口拒绝?那是无知格格才会做的事。她是固伦公主,是老佛爷亲养、皇上亲护的皇女,一言一行系着皇家体面。她若公然抗旨,落得的不是“性情刚烈”,而是“恃宠骄纵、目无尊长”。
      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会立刻猜到,她心里藏着人。猜到那个人是尔泰。
      一念及此,她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枚银哨捏碎。她可以不顾自己,可她不能不顾尔泰。她一句任性的“我不嫁”,能让远在军营的他,死无葬身之地。永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凉。她没有拍案,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失态地喘一口气。
      只是轻轻抬手,对身边侍立的宫女道:“下去吧。”宫女轻声应是,悄然退下。
      殿门合上,永熙才终于撑不住,轻轻靠在窗沿上。春日的风拂过脸颊,她低声对自己说,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去,但我不会选。他们选得出门第,选得出身份,可他们选不走我的心。”
      她不会拒绝,不会顶撞,不会给任何人抓住把柄。她要用最体面、最安静、也最固执的方式——去相看,但不点头;去见面,但不动心;让这场婚事,永远悬着。这是她身为公主,能给尔泰的,最安全的守护。也是她给自己,最后的倔强。
      相看那日,御花园澄瑞亭四周花木葱茏,春意盛极,却半点压不住亭中那人的风华。
      永熙一身月白绣暗纹常服,略施粉黛,自有一种清锐如剑、端雅如诗的气度。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眉眼沉静,可只要稍稍抬眼,便让人觉出一股非同寻常的锋芒——那不是闺阁女儿的柔婉,是亲历过战场、断过生死、掌过刑狱的凛冽与沉稳。
      八旗子弟,谁不知道这位固伦公主的来历?论智谋,她能与军机大臣论策;论武略,她能与镇西将军傅明轩并肩论兵,旗鼓相当。这样一位公主,早已不是“金枝玉叶”四个字可以形容。她是传奇,是锋芒,是整个八旗子弟心中既敬且畏、又慕又远的存在。能娶她,不是娶一个妻子,是娶一份足以撼动朝野的荣光与分量。
      是以,前面三人入亭见礼时,无不敛声屏气,恭敬有加。
      他们是勋贵嫡子,素来骄傲,可在永熙面前,竟都不自觉放低了姿态,连目光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倾慕——不敢亵渎,不敢轻慢,只觉得眼前之人,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永熙应对得体,神色平和,无喜无怒。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这些家世煊赫的公子,于旁人眼中是良配,于她眼中,不过是陌生人。
      直到日影渐移,园外终于传来通传。
      “镶黄旗一等公嫡长子、靖边将军——钮祜禄?讷殷,到——”
      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独有的利落。
      讷殷一身常服,风尘未洗,显然刚从军务抽身,一路快马赶来。他身姿挺拔,眉眼英挺,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敛气场,入亭行礼,不卑不亢。
      “臣讷殷,因军中要务耽搁,来迟一步,望老佛爷、公主恕罪。”
      老佛爷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有军功、有职守、不卑不亢,像极了傅明轩。
      讷殷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向永熙。
      只这一眼,他心底尘封多年的影子,忽然清晰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见她。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刚入军营的少年将领,远远见过她一次。那时她不过十四五岁,已是一身英气,随傅明轩一同校场演练,勒马立于高台上,目光锐利如刃,连风都似要为她避让。她身边,永远只有傅明轩一人能并肩说话。旁人,无论身份高低,都只能远远仰望。
      那一日,她鲜衣怒马,光芒万丈。于年少的讷殷而言,是惊鸿一瞥,也是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他心里清楚,那时的他,家世虽高,资历尚浅,军功未立,连站到她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立军功,守边疆,一步步做到靖边将军,一等公府嫡长子的身份配上实打实的战功,他终于有了今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被列入相看人选。
      可此刻再看她,她依旧耀眼,依旧高不可攀。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将皇家贵气、书卷文气、沙场杀气融得如此浑然天成。她静静坐在那里,眉眼沉静,气度天成,历经沙场与权谋,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风华。
      而她看他的眼神,平静、疏离、客气,如同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讷殷心头微涩。他当然记得,当年那个耀眼的少女,身边只容得下傅明轩一人。她只接受傅明轩的陪伴,只与傅明轩论兵谈策,只对傅明轩卸下几分锋芒。旁人,再多仰望,也入不了她眼底。时至今日,似乎依旧如此。
      永熙淡淡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无波。
      她并未察觉讷殷眼底翻涌的旧事与心绪,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沉稳英武的将军,曾在少年时,把她当作过遥不可及的光。于她而言,今日所有相看之人,都只是过客。她的心,早已给了另一个连站在这里都不够格的人。
      春风拂过亭角,无人知晓,这一眼之间,藏着一个人多年的仰望与心事。
      也无人知晓,这满堂风光,于她而言,不过一场空。
      相看已毕,众人起身告退。讷殷走在最后,跨出亭子时脚步微顿,侧过身,看向永熙。他说了一句不重的话,语气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很久的事:“公主方才看图纸时,指了一下炮架的位置。臣回去会看看那个方向的工部旧档。”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等她回应,也没有回头。那句话像是他这趟来,唯一想带给她的一件东西。
      永熙愣了一下。她确实在亭子里短暂地走神时,翻了一下案上被风卷起的图纸——当时是为了避开几位公子的目光,才低头随便看了个东西。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是怎么看清她在看什么的。
      御花园相看的消息,一日之内就传遍了东西六宫。永熙听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嚼过好几遍了: “公主今日见了四位勋贵公子”“老佛爷亲自选的人”“听说靖边将军也来了”——版本越传越像真的,像这件事已经定了。
      她没有去澄清。她坐在凝晖殿里,任由那些流言在宫墙之间穿行。她清楚:她没有选任何人,但宫里不需要她点头,只需要一个“她去了”的事实,就足够把这件事撑起来。
      相看结束当晚,凝晖殿刚掌灯不久,殿外一片春风静谧。
      殿外,几个宫女太监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白日里御花园的盛况,脸上带着兴奋又八卦的神情。
      “听说了吗?老佛爷最中意的是钮祜禄将军!”
      “我看是富察家的那位公子,家世好,人也俊……”
      永熙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银哨,白日里四张煊赫的面孔在心头一一掠过,却没有一张能抵得上远方军营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正心绪烦乱,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拦阻的声音。
      “五福晋!您不能这样闯进去——”
      “让开!我找永熙姐姐!”
      “哎哟,五福晋,您不能进去啊,公主刚回来,正乏着呢……”守门的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但因为刚刚松懈下来,动作慢了一拍。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小燕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一脸怒气,眼眶却红了一圈。
      永熙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小燕子,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我再不过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小燕子声音又急又响,全然不顾殿内还有宫人侍立,“御花园那么大的阵仗,老佛爷给你选夫婿,全宫都传遍了!你明明知道尔泰在外面为你们的将来努力,你居然还去相看那些八旗公子——永熙姐姐,你不喜欢尔泰了吗?”
      永熙脸色骤变。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了小燕子的嘴!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小燕子被捂得一愣,瞪大了眼睛。
      永熙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怒意,全是惊恐和哀求。她死死盯着小燕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吗?你想害死他吗?!”
      小燕子被她眼底的惊恐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永熙这才缓缓松开手,身子却微微晃了一下。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外,又看向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眼神瞬间冷厉下来,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面孔。“你们先退下。”
      宫女太监们从没见过公主这般模样,吓得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永熙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满脸委屈、全然不识厉害的小燕子,又是气,又是痛,更是恨铁不成钢。
      “小燕子!”她一声呵斥,音量不高,却极沉、极厉,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你闹够了没有!”
      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却压得极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宫里的规矩,保命的分寸,你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要往绝路上逼?”
      小燕子被她吼得一僵,眼泪涌得更凶,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永熙看着她,看着这个忙着为尔泰鸣不平的小燕子,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小燕子不懂这宫墙的冰冷,不懂“心意”二字在权力面前有多脆弱。
      “你以为这是民间小院,可以由着你大喊大叫?”永熙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心意二字,可以在这宫墙之内随便嚷嚷?你这般不管不顾、口无遮拦,一旦被人听去半分,传到老佛爷耳中,传到御史耳中——你想过后果没有?”
      小燕子被她吼得一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怕什么?我就是要替尔泰不值!他在军营里吃苦受累,你却在这里选额驸!你让他怎么办?你让我们所有人怎么办?你是真的爱他吗?”
      永熙看着她,看着这个忙着为尔泰鸣不平的小燕子,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小燕子不懂这宫墙的冰冷,不懂“心意”二字在权力面前有多脆弱。
      永熙的指尖倏地攥紧了袖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比方才更冷:“你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出事自有五阿哥、皇阿玛护着你!可你随口一句问话,若是飘到旁人耳中,要连累多少人陪你一同送死?你一时痛快,就拿旁人整条性命做赌注,何来替他不值一说?”
      小燕子被她这顿严厉至极的训斥砸得懵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满心只剩下被最亲姐姐当众斥责的难堪与心碎。
      “我只知道你要负了他!”小燕子后退一步,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永熙姐姐,你变了…… 你眼里只有规矩,只有公主身份,没有我,也没有尔泰。”
      永熙顿了顿,看着依旧满脸委屈的小燕子,终于狠下心,对着外面候着的宫人厉声吩咐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太监总管探头进来,吓得连忙低头。
      “送五福晋回景阳宫。”永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告诉五阿哥,五福晋言行失当,不敬公主,罚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本宫的允准,谁也不许让她出来。”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眼神又倔又伤。她看着永熙那张冷冰冰的脸,只觉得陌生又遥远。
      “好,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身份,这么不在乎我们……那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你不再是我姐姐,我也不再认你这个姐姐。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小燕子猛地转身,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殿门重重关上。
      凝晖殿内一片死寂。
      宫女们大气不敢出。
      永熙站在原地,没有追。她听见小燕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也带着那句“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姐姐”的回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捂小燕子嘴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缓缓收拢了手指,把那只手缩回袖中,像把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重新藏好了。
      灯下,那枚银哨依旧温热,可她的心,却凉得透彻。
      这公主的身份,给了她万丈光芒,也锁死了她所有的欢喜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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