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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夜奔出宫 得知尔泰军 ...

  •   两日后一早,永熙奉召进入御书房。
      行过礼后,皇上便开门见山,问起前几日御花园相看之事。
      永熙垂眸静立,语气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回皇阿玛,相看的诸位皆是上三旗世家子弟,门第端正,人才出众,讷殷将军英武有度,其余几位也均是守礼端方之人,不负皇家遴选。”
      皇上微微颔首,又追问:“那你心中,可有偏向上心之人?”
      这一句,是关键。
      永熙抬眸,神色平静却坚定,既不违逆,也不将就:“儿臣谢皇阿玛与皇祖母费心操劳。只是儿臣自幼随傅明轩历练,见过沙场杀伐,也处置过刑狱要案,性子素来刚硬,不比寻常格格温婉。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也关乎双方颜面,儿臣不敢草率。那日初见,只觉诸位公子各有所长,却未能有让儿臣心中笃定之人。儿臣斗胆,请皇阿玛容儿臣再细细思量一段时日,不急于一时定论。”
      皇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把她的那句话在手里先放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婚事不能草率。”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朕不催你。但朕想知道,你心里的‘笃定’,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谁?”
      这话问得不重,却落在了一个永熙没法绕开的位置上。
      永熙垂着眼,停了一拍才开口:“儿臣只是觉得,终身大事不该草率而定,怕选错了人,日后辜负了皇阿玛与皇祖母的期望。”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也没有躲开它。她把话题接住了,然后放在一个她还能控制的距离上。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像是对她已经给出的这个距离感到满意,又像是知道再问下去她也不会开口,只是把茶盏放回桌面,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那就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朕。”
      永熙躬身:“儿臣遵旨。”永熙见皇上神色缓和,又轻声补了一句,把分寸守得滴水不漏:“儿臣并非有意推诿,只是身为固伦公主,婚事系着皇家体面,也系着儿臣一生安稳。只求皇阿玛体谅儿臣一片慎重之心,儿臣定然不会让皇阿玛与皇祖母长久为难。”
      皇上闻言,淡淡一笑,随口提起:“朕听说,相看那日小燕子在你殿中胡闹,你还罚了她闭门思过?”
      永熙心中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轻轻躬身回道:“回皇阿玛,小燕子性子直率,藏不住话,那日听闻相看之事,便跑来问儿臣是不是真的要嫁人了。儿臣与她解释了几句,她一时转不过弯来,说话急了些,在殿中高声喧哗,失了宫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回避:“儿臣罚她闭门思过,不是为了压她的性子,是怕她这般不知轻重,日后在外头也这样口无遮拦,惹出更大的祸事来。”她抬眸看了皇上一眼,又垂下去,“儿臣是怕她吃亏,才替她把这扇门先关上几天。”
      皇上听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你做得对。小燕子向来无法无天,是该有人好好管教管教。你既顾全宫规,又顾念姐妹情分,处置得极妥当。”
      永熙垂眸轻声道:“儿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小燕子被永熙罚了闭门思过时,关在自己殿里,心里又委屈又难过。永琪见小燕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知道小燕子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这股郁结憋久了必定要出事。思量再三,永琪让人专程传信给紫薇,请她尽快进宫一趟。
      景阳宫内殿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轻。
      小燕子趴在桌上,眼眶红肿,手里揪着帕子,心里还是又酸又堵。她觉得永熙明明可以不那样,明明可以多顾着点尔泰。
      紫薇轻轻坐在她身旁,没有急着劝,只是先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慢慢开口,一句一句,把最凶险的道理拆给她听。
      “小燕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是替尔泰抱不平,觉得永熙姐姐去相看,就是不要尔泰了,对不对?”
      小燕子鼻子一抽,眼泪又掉下来:“本来就是!他在军营里那么苦,心心念念都是她,永熙姐姐倒好,在宫里挑额附……我就是替尔泰不值!”
      紫薇轻声叹口气,声音放得极柔、极稳:“你只看见了她去相看,没看见她心里有多难。你那日在凝晖殿那么大声说话,真的吓坏她了。”
      小燕子一愣:“我…… 我就是急了……”
      “急也不能在宫里那样喊啊。”紫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讲得清楚,“宫里到处都是眼线,墙有耳,窗有眼。你一开口就是‘尔泰心里有你’‘你是不是变心’,这话要是传到皇阿玛和老佛爷那里,会是什么后果?”
      小燕子怔怔看着她,没说话。
      “公主和臣子私下相恋,是违制的大罪。尔泰会被治罪,阿玛、额娘,甚至是我,全都要受牵连。福家可能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尔泰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小燕子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永熙姐姐不是不爱,她是不敢爱、不能说。她去相看,是奉旨,是不得不去。她不去,就是抗旨,就会立刻被人怀疑,那尔泰的事,反而会更快暴露。”紫薇看着她,眼神认真:“她训斥你,不是真的怪你,是怕你把尔泰害死,把福家拖垮。她是固伦公主,文能断案,武能上阵,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她唯独护不住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她罚你闭门思过,也是在救你。若是被旁人知道你在凝晖殿大闹,议论起‘尔泰’二字,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小燕子呆呆坐着,眼泪停在脸颊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原来只当永熙是凶她、是变了、是看不起人,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那一声声严厉的训斥,不是生气,是拼了命在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是拼了命在护住尔泰。
      她憋了半天,终于哑着嗓子,颤巍巍开口:“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还跟她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姐姐……”话音一落,她终于忍不住,埋在紫薇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后怕,是深深的愧疚。
      下午时分,漱芳斋的气氛刚缓和了些,小燕子脸上总算有了喜色。
      紫薇正想再陪她坐会儿,殿外忽然匆匆进来一个福家的下人,脸色慌张,一见紫薇便急声禀报:“紫薇格格,可算找到您了!府里刚传来消息,二爷在军营受了伤,情况不明,福晋让您立刻回府去!”
      紫薇脸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沉,尔泰受伤……
      她强稳住心神,匆匆安慰了小燕子几句,说自己先回福家看看情况,一有消息便托人传话。小燕子也慌了神,连连催她快些回去。
      紫薇不敢耽搁,当即行礼告辞,快步出了景阳宫。可刚走到宫道上,她脚步却忽然顿住。尔泰受伤,永熙姐姐……还不知道吧?一想到小燕子大闹凝晖殿,永熙姐姐那句声厉色荏的“隔墙有耳”,想到她人前端庄体面、人后独自隐忍的模样,紫薇心里便是一揪。
      永熙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必定是牵挂着尔泰的。如今尔泰出事,她若是被蒙在鼓里,万一宫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连个准备都没有。
      更何况,小燕子的心结虽解,可姐姐那边,还悬着一份姐妹间的误会与委屈。
      一念至此,紫薇临时改了主意。她转头对身边侍女低声吩咐了两句,让她们先回福府稳住福晋,自己则转身,快步朝着凝晖殿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见永熙。
      一则,告知尔泰受伤的消息;
      二则,替小燕子,也替所有人,跟这位满心苦楚的公主,说一句明白话。
      紫薇走进凝晖殿时,永熙正临窗看书,姿态依旧端庄沉静,仿佛前几日的风波、白日的问话,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半分痕迹。见紫薇进来,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紫薇,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紫薇上前,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姐姐,我刚接到家里的消息……尔泰,在军营受了伤。”
      “嗡——”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永熙脑海里炸开。
      她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重重落在案上。方才还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失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惊惶与空白。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固伦公主,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 什么?”她声音极轻,轻得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尔泰他……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紫薇看着她瞬间失色的面容,心头一酸,轻轻点头:“是,府里人刚传来的消息,具体情形还不清楚,额娘已经急坏了。”
      永熙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失态地站起来。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唇瓣毫无血色,那双素来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水汽,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的人。可尔泰受伤这四个字,直接戳碎了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那些隐忍、克制、规矩、身份…… 在“他可能有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想立刻冲出去,想立刻赶到军营,想亲眼看看他怎么样了。
      可她不能。
      她是固伦公主,不能私自出宫,不能表露私情,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慌乱。良久,她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压下惊涛骇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担忧与痛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知道了……你先回府吧,有任何消息…… 立刻设法告知我。”
      紫薇一退下,殿门刚合上。
      永熙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像是想走到窗边去,刚迈出一步,膝盖忽然软了。她伸手去扶桌沿,指尖碰到桌面时还在抖,没能撑住,顺着桌腿滑了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了桌脚旁,坐在了地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先是肩头颤了一下,像是忍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漏出来了。然后眼泪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痕,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怕叛军,不怕贪腐,不怕罗刹铁骑。可她怕尔泰有事,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在怕。她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孝贤纯皇后的女儿,是皇阿玛最骄傲的嫡女——可此刻她只是一个坐在冰冷地面上、连哭都要捂住嘴的人。
      次日午后,傅明轩与晴儿一同入宫。晴儿去陪老佛爷说话,傅明轩则寻了个由头,单独见了永熙。
      永熙一见他进来,不等他落座便站起身:“紫薇递过话了,说他没有大碍,但写得极简。”
      傅明轩看着她,没有意外:“尔泰没有伤到要害,人醒着,能说话。”他顿了顿,“但伤在后背,躺着不能翻身,至少养一个月。”
      永熙听完,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没有亲眼看见,我终究是不放心。”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阿兄,我要出宫去看他。你帮帮我。”
      傅明轩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沉稳果决的公主,第一次露出这般焦灼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终是点头:“放心,我来安排,必须万无一失。”
      两人略一商议,定下计策。皇宫虽守卫森严,但永熙熟悉凝晖殿一带的宫墙布局与侍卫伦值规律,只需要提前错开了那片区域的侍卫路线,再避开几处关键岗哨,凭她利落的身手,便可悄无声息地翻出宫墙,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返。
      当晚,晴儿特意向老佛爷请旨,说许久未见永熙,想留在凝晖殿陪她过夜说话。老佛爷疼爱晴儿,又知她与永熙素来亲厚,当即应允。
      入夜之后,宫禁森严。
      凝晖殿内灯火依旧,晴儿端坐在灯下做针线,模样安静从容。永熙则迅速换上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一切准备妥当,她便独自借着殿后僻静宫道,避开巡夜侍卫,轻身翻出宫墙。傅明轩早已在外等候接应,见她安然落地,立刻扶她上马,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福府。
      夜色深沉,马蹄轻疾。永熙坐在马背上,心早已飞到尔泰身边。这是她第一次不顾身份、不顾规矩、不顾一切地偷跑出宫。不为江山,不为权谋,只为那个在军营里为她拼命、如今受伤卧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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