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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校场鸣铳,以功换并肩 尔泰凭改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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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卫所的八百里加急是在尔泰本人回京前三天到的。兆惠将军的奏折一路绿灯,兵部尚书拆开看完,没有批转,直接送进了乾清宫。折子上写得很简短——没有请功的套话,没有冗长的铺陈,只是陈述事实,末了附了一行:“图样已由前锋参领福尔泰携回,随行另有试制样机一具。”
所以第二天,得知尔泰已回京复命,乾隆只说了两个字:“宣他。”
消息传到永熙这里时,传话的人没有说更多,只道皇上有旨,请公主前往乾清宫偏殿旁听。名义上是“查案之人,当知始末”——她查过江州的走私案,肃州旧档里翻出来的火铳图纸,和当年那批“调拨江州却从未收到”的军械有关。
乾清宫偏殿。天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御案上摊着一份折子,边角已经被翻出了毛边。兵部尚书垂手站在左侧,傅恒站在右侧,兆惠的副将捧着一只长条木匣立在下首。永熙坐在侧席,位置不算靠前,但恰好能看清御案上那幅即将铺开的图纸。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传的声音落下之后,尔泰已经迈过了门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常服,腰背挺直,手里捧着一卷用牛皮纸裹好的图纸,步履沉稳地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比肃州那件风沙未洗的披风更利落。
他没有往永熙的方向看。
“臣福尔泰,奉旨携肃州旧档中所获图纸及样机回京复命。昨日戌时抵京,未及换洗,不敢惊扰皇上。”
“起来。”乾隆放下手中的折子,“兆惠的折子朕看过了。图纸在哪?”
尔泰起身,将图纸在御案上铺开。纸页边缘有些磨损了,折痕处被反复翻开过,但每一处标注都工工整整。他指着图纸中部一处略显繁复的线条,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这是原图稿中的火铳内置槽道设计。旧档中只保留了边缘墨迹和部分线稿,臣依据残存部分推演补齐。目前样机已由军器局试制完成,运行平稳,无卡顿。”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图纸上,没有看乾隆,也没有看侧席的人。只是在陈述事实。乾隆俯身看了一会儿图纸,然后直起身:“抬上来。”兆惠的副将上前,打开木匣,取出一具长约两尺的样机。乾隆接过来,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端详了片刻,递给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看完,递给傅恒。傅恒看完,拱手道:“臣以为,可以试。”
乾隆没有接话。他把样机拿回来,放在御案上,然后看向尔泰:“这图纸,是你一个人拼出来的?”
“是。残页上的线条和江州案时见过的一批图纸有相似之处,臣试着接上了。”
“你懂火铳?”乾隆问。尔泰顿了一瞬:“臣当年在丰台大营观摩新火器试演时,听人讲解过火铳的结构和设计原理。后来自己琢磨过一些。去肃州之后,看到残页上的线条,觉得能接上,就试了。”
乾隆看完了图纸,也看完了样机,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比朕想象中走得远。”他转向傅恒:“送军器局,再做一轮试射。傅恒,你来安排。”
傅恒躬身:“臣遵旨。”
乾隆转向尔泰:“做得不错。先回去歇着。”
尔泰叩首:“臣告退。”他收好图纸,退出殿门。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永熙一眼。
永熙也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微微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指尖。
乾隆没有让永熙立刻退下。他坐在御案后,看着她:“丰台的事,是你教的?”
永熙抬眸:“是。那年丰台大营,儿臣带永琪和尔泰去观摩新火器,顺带讲了些火铳的结构和设计原理。他能复原图纸,是他自己的本事。”
乾隆没有接话。他把那具样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开口时语气放平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你教的,他记住了。”
永熙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看着自己衣料上的暗纹慢慢变深,又像是没有在看着任何东西。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乾隆说:“行了,回去吧。”
永熙起身告退。她走过廊下,没有停步。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听人讲解过”。他没有提她的名字,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好好收着了,收在一张图纸里,从肃州一路带到了御前。
几日后,这份沉寂被一阵清脆的娇笑声彻底打破。
漱芳斋里,小燕子一听说要去校场看火器试演,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当场就拽着乾隆的袖子撒娇: “皇阿玛!您就答应嘛!尔泰在西北捣鼓了那么久,咱们连个响都没听着,多亏呀!我和紫薇都想去看看。”
紫薇在一旁掩唇轻笑,柔声帮腔:“皇阿玛,小燕子是怕尔泰辛苦,想去给他壮壮声势。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永熙一眼,“这火器改良的初衷,不正是为了大清的边防吗?听说永熙姐姐曾改良过火器,她不去,谁还能看出门道呢?”
乾隆本就对尔泰的改良寄予厚望,见两个女儿这般兴致勃勃,又觉得紫薇说得在理,当即朗声大笑:“好!既然你们都想去,那永熙自然也要去!这火器改良,永熙确实比朕还要上心。传旨,明日校场试演,永熙、紫薇、小燕子,一同前往观阅!”
永熙闻言,微微垂首谢恩,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她知道,这不仅是去看一场试演,更是去看尔泰如何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他的价值。
京郊大校场,秋风猎猎,卷起漫天黄沙。
校场四周旌旗招展,兵部尚书、火器营统领以及一众朝臣早已列阵等候。高台之上,乾隆端坐正中,永熙、小燕子、紫薇分坐两侧。
“宣,前锋参领福尔泰,入阵试演!”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尔泰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带,整个人透着股冷峻肃杀之气。他没有向高台行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那架被红布覆盖的火器前,单手一扯,红布翻飞落地,露出一尊泛着冷光的改良型火铳。
台下,兵部左侍郎赵大人瞥了一眼尔泰,忍不住低声嗤笑:“一个前锋营的武夫,真当自己是神机妙算的工匠了?这火铳连个多余的雕花都没有,粗糙得像块铁疙瘩,别待会儿炸了膛。”
旁边几位武将也抱着膀子,满脸不屑地等着看笑话。
尔泰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动作行云流水。装填、压实、瞄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校场的宁静,硝烟弥漫。
远处的靶子应声碎裂,木屑横飞。
“好!”小燕子第一个跳了起来,拼命鼓掌,“打中了!尔泰好样的!”
高台之上,永熙端坐原位,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她心底的骄傲。
然而,试演并未就此结束。
第二轮试射,风向骤变,卷起漫天黄沙,连高台上的众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兵部尚书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禀皇上,风沙太大,恐有偏差……”
话未说完,尔泰已抬手。他没有重新瞄准,而是微微调整了枪口角度,手指在火铳侧面的一个铜制旋钮上轻轻一拨。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靶子不仅碎了,连靶后的木桩都被贯穿。
全场死寂。
刚才还嗤笑的赵大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那火铳一眼。
乾隆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撼:“好!好一个微调槽道!尔泰,你竟真的做到了!”
尔泰收枪,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臣,幸不辱命。”
台下,傅明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叫好:“好!尔泰,好样的!”
这一声喝彩,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尔泰起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直望向高台。
永熙也看着他。
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漫天的黄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彼此眼底那抹只有对方才懂的光。
尔泰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永熙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跪在校场中央的身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尔泰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她身后、用命去护她的侍卫。
他站起来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这万里江山面前,也站在了她面前。
试演结束,乾隆龙颜大悦,当场赏赐尔泰黄马褂一件,升任火器营副统领。
回宫的马车上,小燕子还在叽叽喳喳地回味着刚才的场面,紫薇则安静地坐着,嘴角含笑。永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在想什么?”紫薇轻声问。
永熙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轻声道:“在想,他终于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了。”
紫薇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啊。从今往后,他终于有资格与你并肩了。”
永熙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车窗推开一道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点硝烟味。
她心里想的是:他做到了。那她也要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尔泰的任命在走流程。乾清宫的旨意还没正式下来,但消息已经传开了——火器营副统领,实缺。小燕子和紫薇忙着备嫁,漱芳斋每天都有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永熙偶尔过去看看,帮紫薇挑挑绣样,或者被小燕子拉着试新做的吉服。一切都在往前走,像是整个紫禁城都在为这个春天做准备。
一个月后,紫禁城再次被漫天红绸与金盏灯笼装点得暖意融融。紫薇与尔康、小燕子与永琪的双喜临门,是这一年宫里最隆重的盛事。
当日午后,宫中为两位格格设宗室女眷赐宴,永熙奉旨入席。晴儿与傅明轩亦在席间,几人借着宴席短暂相聚,说说笑笑,补上未能同场观礼的遗憾。
宫宴过半,殿内依旧丝竹悦耳,笑语满堂。
吉时一到,紫薇按制在宫中行出降礼,拜别皇上、令妃与老佛爷,随后由仪仗护送前往福府。
永熙身着吉服,站在宫阶之上相送,望着两位挚友的仪仗远去,眼底满是祝福。
小燕子嫁入景阳宫,紫薇出降福伦府,连晴儿也早已觅得良人,安稳顺遂。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 都有了归处,得了圆满,唯有永熙坐在席间,看着眼前的喜庆热闹,心里却一点点空了下去。
她是金枝玉叶的固伦公主,生来尊贵,可偏偏心意所属,全是不能言说的牵绊。老佛爷的戒备,宫廷的规矩,身份的悬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别人的喜事越是盛大,她便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不由己。
宫人已来请诸位女眷移步景阳宫观礼。晴儿在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满眼询问。
永熙只淡淡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乐声盖过:“我有些乏了,就不去景阳宫了。你们替我向五阿哥与小燕子道喜便是。”
她神色平静,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只说是身体倦怠。
旁人只当公主素来喜静,又连日应酬劳累,并无一人多想。
永熙起身辞了宴,不带多余随从,只由贴身宫女陪着,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凝晖殿。
宫道漫长,晚风微凉,远处景阳宫方向隐约传来礼乐之声,喜庆又遥远。
她一步一步走着,身后是满宫繁华,身前是清冷孤寂。踏入凝晖殿的那一刻,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都显得冷清。宫人上前要点灯添炭,她只轻轻挥手:“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门扉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
永熙独自立在殿中,望着空荡荡的室内,终于卸下了所有端庄得体的伪装。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是有一瞬间的出神。她看着窗外那些远去的灯火,想起今天小燕子被永琪牵走时回头望的那一眼——她整个人都在笑。紫薇被尔康扶着上轿时,没有回头,但尔康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们都找到了去处。而她的去处,她选的那个人,才刚刚在所有人面前站住了。他还要再走几步,才能走到她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她等得起——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步。
只是在这一刻,别人的灯火映在窗纸上,让她的殿显得格外空旷。她站在空旷里,望着那些灯火,像是望着一个她暂时还不能踏进去的春天。但她知道那个春天会来的。他已经站在校场上了,她看见他了。
窗外喜火通明,映着别人的良缘。殿内孤灯一盏,守着她一人的等候。
宫宴的喧嚣漫过殿宇,皇上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席间女眷,却始终没见着永熙的身影。方才观礼景阳宫的女眷已然归席,唯独少了他那金枝玉叶的固伦公主。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令妃轻声道:“永熙呢?怎的不见她?”
令妃连忙回道:“回皇上,公主说身子乏了,先行回凝晖殿歇息了。”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望向凝晖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这两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有察觉——从前那个虽端庄却也带着几分鲜活气的女儿,越发沉默了。
晨昏定省从不含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除此之外,她几乎不再出现在任何宴饮、游赏场合。从前还会陪着老佛爷逛逛御花园,或是与晴儿、紫薇聚聚,如今却总守在自己的凝晖殿,像把自己藏了起来。
皇上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永熙是他疼爱的女儿,性子外柔内刚,心里若有事也从不愿外露,只自己憋着。他缓缓起身,也未惊动太多人,只对身边近侍低声吩咐了一句:“摆驾,去凝晖殿。”
身旁总管太监一愣,连忙低声劝道:“皇上,此刻宫宴正盛,诸位王公大臣都在……”
“朕心里不踏实。”皇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去看看永熙。”
一句话,便定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