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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挚友于归,良人返兮 晴儿与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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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紫禁城还浸着早春的清寒,暮色刚染透檐角,宫灯便已次第亮起。一簇簇暖黄的光晕映着红墙,将往日的肃穆晕染出几分喜庆。
这日是傅明轩与晴儿大婚的日子。按满洲旧例,正妻迎娶需在夜间行聘,核心仪式定在子夜吉时,黄昏时分便要起轿送嫁。
慈宁宫偏殿内,烛火通明。永熙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宫装,领口袖口缀着细碎的珍珠,既不失公主体面,又不抢新娘风头。吉时将近,殿内早有两位全福嬷嬷上前,为晴儿行上头之礼。
紫薇和小燕子一左一右地立在晴儿身旁。小燕子今日穿了一身明艳的石榴红,头上插着两支赤金步摇,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整个人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把红枣和桂圆,正偷偷往晴儿的喜服口袋里塞。
“晴儿,你可得把这些都带上,”小燕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凑到晴儿耳边,“这可是我今早特意去御膳房‘顺’来的,保准你和傅明轩今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晴儿被她逗得破涕为笑,眼底的离愁也被冲淡了几分。
紫薇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梳子、红绳和喜花。她眉眼温婉,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晴儿身上,像一泓静水,稳稳地托住了晴儿所有的不安。
待梳毕发髻,永熙才缓步走近,亲自执起那支赤金点翠凤冠,示意宫女为晴儿戴上。她伸手轻轻理好垂落的流苏,指尖微顿。
“今日之后,你便是富察府的少夫人,再不是宫里那个需事事谨慎、步步小心的晴格格了。”
晴儿眼眶一热,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永熙……我舍不得你。往后宫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谁还能陪你说私房话呢?”
小燕子一听,鼻子也酸了,她猛地凑上前,一把抱住晴儿的胳膊,大声嚷嚷起来:“谁说宫里没人陪了?这不是还有我和紫薇嘛!晴儿,你就安心出嫁,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小燕子第一个不答应!”
永熙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温软却坚定:“傻丫头,该嘱咐的是我。嫁入富察府,要敬公婆、和妯娌,傅明轩虽护着你,你也需得自己立住。往后有了难处,便让人递信入宫,我永远是你后盾。”
她从锦盒中拿出一支羊脂玉镯,轻轻套在晴儿手上:“这镯子是我额娘留下的,能护人平安。今日送你,愿你和兄长夫妻和睦,岁岁无忧。”
紫薇也上前一步,将托盘里的一枚平安扣放入晴儿手中,轻声道:“这是我的贺礼,虽不及玉镯贵重,但也愿晴儿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晴儿摸着冰凉温润的玉镯和平安扣,哽咽点头,已是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礼官的唱喏声:“酉时已至,吉时启行——”
永熙扶着晴儿起身,宫女上前为她盖上大红盖头。盖头边缘绣着细密的鸾凤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微光。
傅明轩一身大红喜服,早已身姿挺拔地在宫道上等候。迎送亲的队伍在殿外集结,红绸缠裹的喜轿静静伫立,轿顶的鎏金铜铃随风轻响,仪仗队手持的宫灯排成长龙,将宫道照得如同白昼。
见二人出来,傅明轩上前一步,对着永熙郑重一揖:“劳烦公主费心送嫁,傅明轩此生必不负晴格格。”
永熙微微颔首:“阿兄,晴儿是我在宫中最亲近之人,今日我将她交予你,望你一生护她周全。”
“谨记公主吩咐。”
“走吧。”永熙扶着晴儿的手臂,一步步向喜轿走去。红盖头下的晴儿脚步微颤,却紧紧回握住永熙的手,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在宫中的依靠。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神武门,鼓乐声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小燕子自告奋勇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时不时回头催促两声,惹得迎亲的侍卫们连连发笑。紫薇则安静地陪在永熙身侧,替她挡去夜里的寒风。
永熙的软轿紧随喜轿之后,轿帘被她轻轻掀开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与人影,心头既有为挚友觅得良缘的欣慰,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晴儿往后有傅明轩护着,能过上安稳日子;而她与尔泰,还在这深宫暗夜里,寻不到一条光明正大的路。
行至一等忠勇公府时,已是戌时。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整个街巷,宾客们身着华服,谈笑风生,一派热闹景象。傅明轩翻身下马,腰间佩着玉带,胸前绣着金线鸳鸯,立刻上前迎晴儿下轿,接入府中,等候子夜吉时行拜堂之礼。
永熙随众人入府,被引至花厅歇息。花厅内暖炉燃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瓜果的甜香。
小燕子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猫。她东摸摸西看看,忍不住赞叹:“哎呀,这忠勇公府可真气派!这柱子上的雕花,比我漱芳斋的还精细呢!永熙姐姐,傅将军可真舍得下本!”
紫薇无奈地摇了摇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些。随后,她走到永熙身边,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放在永熙手边,柔声道:“外头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永熙捧着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听着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念叨,看着紫薇关切的眼神,心底那点怅然,终于被这满室的暖意,一点点熨平了。
花厅内,小燕子正指着墙上的一幅《百鸟朝凤》图啧啧称奇,紫薇则安静地坐在永熙身侧,替她剥着一颗松子。
就在这时,花厅外头的游廊下,传来了几位来观礼的夫人压低的说话声。她们大约是刚敬过酒,出来透透气,手里还捏着丝帕,正凑在一处闲话。
“方才在正堂,你可听福晋提了一嘴,说福家二公子如今还在肃州办差?”一个略带微醺的女声响起,语气里满是试探。
“怎会没听见?”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惊艳,“我原以为这福家二公子只是个跟在长兄和阿哥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伴读,没成想,西北历练一趟回来,还被封了巴图鲁!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现在又奉命去了肃州,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先前的声音立刻附和,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急切,“福尔泰那孩子真是越长越出众,文武兼备,性子又沉稳,如今看来,竟一点也不输他兄长。”
“我瞧着我那嫡亲的侄女,家世模样都配得上他,改日定要托人去学士府上探探口风。”
“如今这般有本事又有相貌的公子哥,哪里找去?我方才还听兵部的几位大人说,好几家侯府、伯爵府的老爷,都已经动了心思,正盘算着怎么托媒人上门提亲呢!”
“就是,像福二爷这样的好儿郎,多少名门望族盯着呢,你要是有意为自己的侄女说亲,可得趁早,晚了可就轮不上了。”
她们说得热闹,全然不知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薄冰,踩在永熙心上。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旁人眼中唾手可得的门当户对,于她与尔泰而言,皆是永远无法坦坦荡荡跨过的沟壑。
花厅内的气氛正微妙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忽然停在了门外。
傅明轩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挑帘进来,径直走到永熙身侧。他连看都没敢多看小燕子和紫薇一眼,只微微俯下身,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公主,我家大人请您移步后院暖阁透透气,他有要事相商。”
永熙微怔,抬眸看向他。要事?在这大婚之夜,傅明轩不在前头招待宾客,反而躲到后院等她,还特意用了“要事”这两个字……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朝堂上出了变故?还是尔泰在肃州出了意外?
“我知道了。”永熙的声音极轻,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她缓缓站起身,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没有看小燕子,也没有看紫薇,只是垂下眼,理了理月白宫装的袖口,将那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指尖,死死地压在了衣褶里。
“小燕子,紫薇,你们留在这里替我守着。”她抬起头,目光清明而笃定,“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过身,由侍从引着,悄无声息地从花厅的侧门退了出去。
穿过前院喧闹的宾客,绕过挂满红绸的游廊,永熙的脚步越来越快。夜风带着早春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花厅里沾染的熏香与酒气,也吹醒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后院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永熙在门外站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然后,用力推开。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阁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光。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然而,站在炭盆旁的,并不是傅明轩。
听到推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暖阁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永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尔泰就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沾染了肃州风沙的暗青色披风,下摆处甚至还能看到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开时黑了些,也瘦削了些,下颌的线条被风霜打磨得如同刀削斧凿般凌厉。
他眼底那片沉寂了数月的风沙,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滚烫的春水。
他迈开腿,朝她走近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站得笔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赶路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温柔:“我回来了。”
永熙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那件风沙未洗的披风,看着他袖口那道裂口,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肃州冷吗?”
尔泰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披风下摆的沙土:“冷。风沙大,早晚温差也大。”然后他抬起眼,“但总想着快些回来。”
永熙没有再问。她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袖口那道裂口:“这里破了。”
尔泰低头看了一眼:“赶路时刮的,没注意。”
永熙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叠了两折,塞进他袖口那道裂口里,像是替他把那处缺口暂时堵住。
“先这样,”她说,“回头再补。”
尔泰低头看着袖口那方帕子,没有再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像在赶路的途中反复确认过什么,终于在这一刻,盖了上去。
“永熙。”尔泰再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牵挂,“你还好吗?”
灯火昏昧,四下寂静无人。永熙抬眸看他,先前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委屈,此刻竟半点都藏不住。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直白得近乎任性:“不好。”
尔泰一怔,眉头立刻蹙起:“怎么了?可是宫里有人为难你?还是……”
永熙目光落在他衣襟上,声音轻却带着分明的醋意,“方才花厅外,几位夫人在议论你,说要给你保媒,说你一表人才,多少名门闺秀等着相配。”
她说得平静,可眼底那点淡淡的委屈与不安,却清清楚楚落进尔泰眼里。
尔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松,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眉眼瞬间柔和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往前微倾半步,声音压得更轻,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与暖意:“你……在意这个?”
永熙脸颊微热,耳尖都泛着薄红,连忙别开脸望向廊外的暗影,却没有半分否认的意思。
尔泰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的模样,心头又软又烫,先前所有的隐忍、等待,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忍不住把她拉入怀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磁石般的暖意,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们可是在阿玛、额娘跟前过了明面的,他们早已默许了我们的心意,旁人的闲话,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眉梢眼角都浸着欢喜,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雀跃与亲昵:“你这般为我吃醋,我……其实很高兴。夫人——”
这声“夫人”,唤得又轻又柔,带着满心的珍视与期许,像羽毛轻轻搔在永熙心上。
永熙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猛地转过头瞪他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羞赧与慌乱:“你……胡说什么!”可那慌乱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尔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口是心非的嗔怪,心头欢喜更甚,低声笑道:“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你信我,好不好?夫人——”
风拂过柳梢,带着暖意。永熙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深情,心头一热,所有的隐忍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却笃定:“好。”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纵然前路坎坷,可只要能并肩同行,便无所畏惧。
夜渐渐深了,子时的梆子声在街巷中响起。府内礼乐大作,宾客们纷纷涌向正厅,见证新人拜堂。 永熙也随人群前往,只见晴儿与傅明轩并肩而立,红烛高燃,映着两人的身影。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夫妻对拜 ——”
每一声唱喏,都像是敲在永熙心上。她望着眼前的新人,嘴角噙着祝福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直到合卺礼完成,新人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饮酒作乐,永熙才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退了出来。
銮驾重新启程,向紫禁城驶去。今夜的良辰美景,是晴儿与傅明轩的;而她与尔泰的未来,虽还隔着重重阻碍,却因这暗夜中的片刻相守,多了几分披荆斩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