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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三行 永 ...

  •   永熙和晴儿回到凝晖殿时,天色已经暗了。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线橘红。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穿过回廊,晴儿不知说了句什么,永熙侧头笑了一声,袖口还沾着东四街市上带回来的桂花酿香气和栗子壳的焦甜。
      “今日那碟枣泥糕,小燕子一个人吃了半盘,走的时候还兜了三块塞进袖子里。”永熙推开殿门,侧身让晴儿先进,回头朝宫女摆了摆手,“下去吧,不用留人。”
      晴儿依言跨过门槛,刚往里走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殿里亮着灯,老佛爷正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像是等了很久。
      晴儿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都不对。
      永熙紧随其后迈入殿内,看到晴儿骤然停住的背影,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了正殿的主位上。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迅速抬起手,把袖口那点若隐若现的桂花酿香气轻轻压了压,像是要把东四剩下的东西、连同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道死死藏进衣褶里。
      她稳住心神,越过僵立的晴儿,上前一步,垂首行礼:“永熙给皇祖母请安。”
      晴儿也跟着行礼:“晴儿给老佛爷请安!”
      “起来。”老佛爷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舒展的叶片上,语气平淡,“你们今日去哪了?”
      永熙起身,神色如常:“东四。傅明轩前几日说那家梅花糕好,今日正好得闲,便跟着去尝了尝。”
      “东四那家铺子,开了快四十年了,确实有些年头。”老佛爷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淡淡的,“哀家年轻时也去过一回,如今想来,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她捻佛珠的手没停,“傅明轩今日歇假?”
      “他约了晴儿,顺道叫上了我。”
      老佛爷沉默了一会儿,佛珠重新转动起来:“哀家听说,今日东四那边,不止傅明轩和晴儿。还有旁人。”
      永熙站在殿中,没有躲闪:“还有永琪、小燕子、紫薇、尔康,以及——”她顿了一下,“尔泰。”
      她说尔泰两个字时,从齿间到舌尖清晰分明,没有一带而过,也没有刻意停顿。
      老佛爷没有立刻接话,佛珠在她的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安静了很长的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语气缓得像在哄一个说了实话的孩子:“哀家记得告诉过你,不要再跟他来往。”
      “永熙记得。今日是碰巧遇上的。”
      “碰巧?”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未停,“你出去一趟,恰好就能碰上他?”
      殿内的空气微微收紧。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老佛爷又开口,语气仍是那样不温不火:“哀家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实话——今日去见福尔泰,是你自己去的,还是傅明轩替你安排的?”
      殿外传来夜风吹动廊下宫灯的声音,叮叮当当,像碎了一地细小的铜铃。过了很久,久到那串佛珠的檀香都淡了一层,永熙才开口:“今日之事,是傅明轩安排的,但不是替我安排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道:“傅明轩邀尔泰,是因为他们在西北一起共事。今日宴请,全当是一场友人小聚——坐在一张桌子上喝杯茶,不算越界。”
      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点点,看向晴儿,像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他会不知道?”
      晴儿跪在永熙身后半步,脊背微微绷直。她知道这句话是在问她。她开了口,声音不重,却刚好能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老佛爷,事关永熙清誉,晴儿不敢与任何人提起,包括傅明轩。”她说得简短,没有解释,没有辩白,没有多余的字。
      老佛爷没有接话。她看了晴儿一眼,那一眼不长,却足够让晴儿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被收下了——是信,还是暂时搁下,她没说。她只是把目光从晴儿身上移开,落回永熙身上。佛珠转了一圈,停在她指间,像一粒珠子被轻轻卡住:“那你呢?你坐下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走?”
      永熙跪在原地:“想过。”她顿了很长的一息,“但我没有走。”
      老佛爷没有接话,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殿内安静了片刻,永熙才开口:“是因为在永熙心里,他不该是那个需要被避的人。”
      老佛爷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毕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永熙。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哪怕此刻被按在青砖地上,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寒芒。
      “不该被避的人……”老佛爷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苍凉。
      “好一个不该被避。”她缓缓站起身,桂嬷嬷立刻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手推开。
      老佛爷一步步走到永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永熙,你读过书,明过理,你当哀家是好坏不分的的老糊涂吗?”老佛爷俯身,靠得更近了些:“福尔泰很好。可你好、他好,不代表你们站在一起就好。你的位置太高了,你以为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睛,可那些眼睛一直都在看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哀家今日替你拦着的,是旁人的口舌、朝堂的非议、你皇阿玛脸上那道永远抹不平的印子!”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没有看永熙,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你额娘当年,也是这般坦荡!她觉得情分大过天,觉得只要人是对的,就能把这天大的规矩踩在脚下!她以为她避开了世俗,可世俗最后把她碾成了齑粉!”
      永熙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不怕死,也不怕苦。”老佛爷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性子像极了你额娘。”
      “是。”永熙轻声回答,字字清晰,“永熙不怕这宫墙有多高,也不怕外面的风刀霜剑。永熙只怕,在这高墙之内,连一个能让我坦坦荡荡坐下来喝杯茶的人,都要被当成洪水猛兽一样防备。”
      老佛爷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最终,是老佛爷先移开了目光。然后,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她转过身,桂嬷嬷立刻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手推开。她一步步走到殿门口,脚步在门槛前微微顿了一下。
      “希望你这股子硬气,能撑到你皇阿玛变心的那一天。”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的事就放下吧,往后若没事,你就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
      说完,老佛爷迈过了门槛。
      殿门又缓缓合上。
      夜风再次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晃了一下,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晴儿一直跪在地上,直到殿门完全合上,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永熙……”晴儿膝行半步,想要去扶她。
      永熙却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跪得有些麻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晴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却比方才更稳。像那句话不是刚想出来的,是放了很多年、今天才终于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我额娘是完美的皇后,但她唯独没有做过一天‘自己’。她为了皇阿玛、为了大清,把自己活成了神像。但我不要做神像,我要做一个人。哪怕这个人会受伤,会流血,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了,没有低头,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把最后那句话收回去。只是把空茶杯轻轻搁回桌面上,像是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晴儿坐在她身后,没有起身,也没有过来。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不想用一句太轻的话去接住永熙方才放下来的那些分量。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壶凉茶轻轻拿开,换了一壶温的,推到永熙手边。
      永熙看着那壶茶,没有端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额娘走的时候,我还不懂她。”
      “现在懂了?”
      “嗯。”永熙说,“现在懂了。”她停了一下,“懂了她为什么总是看着窗外。不是窗外的风景好看,是宫里没有她想去的地方。”
      至此之后的日子,永熙甚少踏出凝晖殿,尔泰也出发去了肃州,日子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这日晨起没多久,外间便传来宫女的通报:“公主,傅将军求见。”
      她微微颔首,示意请人进来。不多时,傅明轩身着月白色锦袍,步履沉稳地走入,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永熙抬手示意他落座,宫女奉上热茶。
      傅明轩接过茶盏,却没急于饮用,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想告知你,也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你。”
      永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中已有几分预感,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件,是晴儿私下跟我说的。”傅明轩语气放缓,“那日回宫,你被老佛爷训戒了。”
      永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平静“老佛爷说我是大清的固伦公主,婚事不能随意。将来要嫁,也必得找家世、门第、功勋都与皇家匹配的人,这关乎大清体面,也关乎皇家颜面。”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傅明轩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格外认真:“永熙,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你若有一日需要撑腰,我傅明轩,永远是你第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记住了,我不光是你的挚友,我也是你的兄长。天塌下来,有兄长先替你顶着。”
      这番话来得恳切,没有半分虚浮。永熙望着他眼中的真诚,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你,阿兄。”
      “跟我还说什么谢?我护你,是本分。”傅明轩叹了口气,又说起第二件事,“除此之外,我近来在宫外似有听到些流言。有人在传你与尔泰情投意合,甚至有好事者编排你们已有私相授受之意,传得有板有眼。”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若放任这流言继续扩散,不仅会坏了你的名声,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对你、对尔泰,都可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你需早做筹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宫外那些嚼舌根的,我已让人去查源头,是谁在暗中煽风点火、刻意编排你与尔泰,很快便能清楚。”
      他看向永熙,语气放缓:“你与尔泰往后相见,切记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若想见面,可通过我的心腹传话,安排在僻静稳妥之处,避开眼线。”
      “阿兄放心,我早有心理准备。”永熙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底气:“宫中的危机,从来不是躲就能躲开的。越是有人想拿流言、拿身份、拿我与尔泰的事做文章,我越要稳住。”
      傅明轩微微一顿,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只管守好你的心意,其余风雨,都交给我这个做兄长的。”
      永熙望向窗外沉沉宫阙,语调微沉:“只是尔泰…… 若真有一日风波骤起,阿兄不必事事都护着我,先保他周全。”傅明轩正要开口,她已先轻轻摇头,续道:“我是固伦公主,旁人轻易动我不得。可尔泰不同,他是臣子,一句话便能毁了前程。阿兄若真为我好,便答应我,万不得已时,先护他。”说罢,她才重新看向傅明轩,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至于流言与算计,我信你。有你在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只剩四日。
      那日黄昏,紫薇来了凝晖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新做的糕点,想让永熙尝尝。
      永熙屏退了左右,打开食盒,底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永熙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呼吸在那一刹那不可察觉地滞了一下。她垂下眼,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封信上,眼底像是有什么极亮的光猛地燃了起来,却又被她用极大的力气,一点点压回了深处。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竟有极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
      字迹是尔泰的,极其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肃州苦寒,风沙大,但已安顿妥当。旧档尚未找到,仍在翻阅中。勿念。”
      只有这几句话。
      永熙心里很清楚——他不是不想说。是怕写多了,她会担心。怕写“我想你”,她会在宫里睡不着。怕写“我遇到了什么”,她会恨不得冲出来替他扛。
      所以他只写了最轻的几个字。他还在等。等挣到可以对她坦白的筹码,等能让她不用再替他担惊受怕的那一天。
      从除夕到元宵,整整大半个月,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
      日子像凝晖殿外的积雪一样,一天一天地堆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乾清宫里亮如白昼,殿外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将紫禁城的夜空映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比除夕夜更盛,夹杂着殿外此起彼伏的烟火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佛爷坐在上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殿外升起的烟火,乾隆陪在一旁,偶尔低声说笑几句。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太平的繁华景象。
      永熙端坐在侧席,神色淡淡地听着远处的喧闹。
      席间,两名宫女提着水壶走到席间,轻声禀报要为各位主子添茶。
      永熙微微颔首,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坐在她斜后方半步的紫薇恰好倾身向前,将自己手里的茶盏递向宫女。
      “劳烦姑姑,也替我添些热的。”紫薇轻声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砰”的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瞬间的强光与巨响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连上首的老佛爷都忍不住转头望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视觉盲区里,紫薇的左手借着宽大桌布和衣袖的遮掩,极快地垂下,指尖在永熙的袖口边缘轻轻一碰。一枚极薄的信笺,便在这电光石火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永熙的袖管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永熙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神色如常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交错。
      直到宫宴散场,永熙回到凝晖殿,屏退了所有宫女,才终于将手伸进袖管。
      永熙背靠着门,将那枚带着紫薇体温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封极薄,没有署名。她指尖刚触到纸面,便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肃州军营里粗糙的驿纸,也不是腊月二十六那封平安信用的普通信纸。她认得这纸的触感,细腻、微凉,是他出征西北前她随手塞给他的一叠。
      这么长的时间,他走了几千里路,竟还留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她展开,目光落在最上面一行字上。字迹是尔泰的,却比腊月二十六那封工整的信潦草得多,像是赶路时借着马背上的微光写的。
      “旧档另半卷已找到。”
      她的指尖顺着字迹往下滑。墨色浓重,一笔一划都压得极稳,像是在告诉她:你看,我没有食言。
      第二行。
      “火铳内置槽道,补齐了。”
      墨色到这里,淡了些。不是没墨了,是笔尖在纸上停过。她几乎能看见他在肃州凛冽的寒风里,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才落下这一行。他在告诉她:我有自己的本事了,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你身后的人。
      第三行。
      “样机试制,可行。”
      只有这六个字。墨色最淡,字迹也最轻,像是写到这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永熙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个“行”字上。
      她注意到,信的第三折边角,被摩挲得有些毛了。那是反复折叠、又拆开、又折叠的痕迹。他写完这三行字之后,一定又对着这张纸坐了很久,想再加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装进信封。
      “砰——”
      殿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开。
      那一瞬间的强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永熙手里的素笺,也照亮了她眼底那层常年化不开的坚冰。
      这是一个男人在风雪里,咬着牙、拼了命,只为给她递来的一纸“平安”。
      他没说“我想你”,他说“我找到了你当年要找的东西”。
      他没说“我配得上你”,他说“我补齐了残缺的槽道”。
      他没说“等我”,他只是把那张素笺折了又折,在边关的寒夜里,对着它坐了一整夜。
      永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指尖的凉意被炭盆的余温驱散。
      然后,她走到炭盆前,没有犹豫,将那封信点燃。
      火苗舔上来,纸的边缘先卷了,然后是一整片,烧得很快。灰烬簌簌地落在铜盆里,像一场极小的、无声的雪。
      她看着那团火,看着它从明亮到黯淡,从黯淡到熄灭。像是在替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稳稳地接住了。
      外头的丝竹声和烟火声还在响,像是永远不会停。但她知道,在这漫长而寂寥的等待里,那把在风雪中磨砺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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