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刀锋出鞘,烟火为证 众人相聚 ...

  •   又三日,东四牌楼。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挑着杏黄布幌,糕饼铺子门口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空气里混着麦芽糖、芝麻烧饼和刚出笼的糯米糕的香气。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笑闹、马车轱辘碾过石缝的辚辚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人间烟火。
      永熙到的时候,傅明轩和晴儿已经在了。她原本以为只是三人小聚——傅明轩难得兑现一次承诺,带上晴儿,再叫上她,算是还了“改天”的账。
      直到她上了二楼,看见临窗的桌旁还坐着第四个人。
      尔泰坐在靠里的位置,桌上早已摆好了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正中一盘白瓷碟里,刚出笼的梅花糕正冒着袅袅热气,糕面上点缀着枣泥与青红丝,摺成五瓣梅花的模样,像极了御花园里初绽的红梅,只是比御花园里的更朴素些,也更鲜活些。
      见她推门而入,尔泰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先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酿,轻轻推到永熙即将落座的那一侧,语声低缓平和:"天冷,先暖暖手。"说罢,又将那盘梅花糕悄悄往她跟前挪了寸许。
      永熙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拉开椅子落座,掌心贴合温热瓷杯,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入心底。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便各自移开,可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桌上的另外两人都看得分明。
      傅明轩装作没看见,夹起一块梅花糕,放进晴儿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这家的梅花糕是京城头一份的,用的是南边运来的糯米粉,馅子是现熬的枣泥,不比御膳房差。"
      晴儿抿着唇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把那点笑意藏进了袖口里。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糕,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傅明轩端起茶盏,目光飘向窗外熙攘街市,语气淡得寻不出半分刻意:“路上恰巧遇上他,便一并邀来了。”
      晴儿垂眸饮茶,不作半句追问。
      永熙没有拆穿他,但心中透亮。这是傅明轩替她搭的桥——老佛爷的警告还在,她不能主动去见尔泰,但如果是“来吃梅花糕,碰巧他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晴儿轻声招呼大家喝茶。
      傅明轩靠在窗边,也不急着说话。
      尔泰低头剥了一颗栗子,放在永熙面前,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想着你爱吃,路过顺手买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永熙问。
      “比你早一刻。”尔泰说,“兄长派人递话说你也来。”
      永熙闻言,抬眼淡淡扫了傅明轩一眼,那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街市上,好像根本没听见。
      尔泰把一碟糕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我还以为要等很久。”他的语气很淡,但在这张桌子上,三个人都听懂了。
      “老佛爷那边——”永熙开口。
      “我知道。”尔泰说,“所以今日不是你要见我,是你来吃糕,恰好我在。”
      永熙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碟子里那颗栗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尔泰等她把栗子咽下去,才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兆惠将军刚定了调令,五日后我带队去肃州,查一批军械库的旧账,顺便核沿途卫所的防务。大约两个月。”
      他这话是对着永熙说的,但桌上的三个人都听见了。永熙握着第二颗栗子的手停了一下:“肃州远。”她说。
      “远,”尔泰说,“查完就回。”
      她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了,没有吃,放在碟子边上,和他刚剥好的那颗并排挨着。然后她说:“现在走,正月回不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她是在算日子,两个月——大年三十、初一、十五,他都不在。她等了这么久才见到这一面,下一次就是开春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它浮上来。
      尔泰看着她:“正月回不来。”他停了一下,“开春前,一定回。”
      永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平常一样,但她放茶杯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那是她唯一没控制住的东西。
      尔泰看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又剥了一颗栗子,放在她碟子里,和那两颗并排。
      永熙没有再问,拿起一颗栗子也放进了嘴里。
      傅明轩看了尔泰一眼,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只是问了一句:“肃州那个差事,是你自己讨的,还是兆惠点的你?”
      “我讨的,”尔泰说,“查账只是个由头。那批旧档和江州走私案有一条线连着——肃州卫所当年经手过一批军械,账上写着‘调拨江州’,但江州那边从来没收到过。兆惠将军提过这件事,说那条线断了太久,没人愿意去翻。”
      他放下手里的栗子壳:“我想把它接上。”
      永熙没有动。她听懂了——那批军械的去向,和她查的那条线之间,缺了一截。那截断了的东西,他替她去接上。她停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那边的账,你一个人翻得完吗?”
      “翻不完,”尔泰说,“但我知道去哪里翻。我也想知道,那些旧档里的东西,如果是我一个人翻完的,我能走到哪一步。”
      傅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只是问:“那条线,你走了多久才捋清?”
      “在得知你和永熙去江州开始,我就开始留心了。”尔泰说。
      楼下街市依旧热闹,蒸笼掀开的白汽涌上窗沿。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点故意的响亮。
      “好啊!傅将军请客也不叫上我们!”小燕子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她蹦上二楼,身后跟着紫薇、尔康和永琪。小燕子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的糕点和栗子壳:“你们居然吃了这么久!”她凑到桌前,正要伸手去拿最后一块梅花糕,却被永琪轻轻按住了手腕。
      永琪朝傅明轩拱了拱手:“她一路喊着饿,拦都拦不住。傅将军莫怪,今日这顿算我的。”
      傅明轩摆摆手:“五阿哥言重了,来了就坐吧。”
      小燕子动作极快地抢走了最后一块梅花糕。
      众人落座,雅间登时热闹起来。紫薇挨着晴儿坐下,笑着对晴儿道:“这家铺子位置好,从前在宫里时听人提起过,却一直没机会来。今日倒是托你们的福。”
      晴儿含笑点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傅将军说这家开了几十年,老客多,我原以为他说大话,来了才知道他没夸口。”
      紫薇听了,转头看了尔康一眼:“你看看,傅将军对晴儿是真真的好。”尔康正替她倒茶,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小燕子立刻接话:“尔康你也学学!”
      永琪在旁边忍笑。
      小燕子又凑到紫薇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傅将军这样的人,难得。”
      永琪正低头倒茶,闻言没抬眼,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倒好的茶盏推到她面前,又顺手把一碟果干挪到她手边。
      小燕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果干——是她爱吃的梅子干。她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小声嘟囔:“……你也不错。”
      尔康转向傅明轩:“傅将军说这家铺子开了几十年,那你在这家铺子吃过几次?”
      “三次,”傅明轩说,“加上今日,四次。”
      “前几次都和谁来的?”小燕子立刻来了兴致。晴儿也偏过头看他要怎么回答。
      傅明轩被六双眼睛盯着,放下茶盏,想了一下:“第一次,是当年要去准噶尔之前,我和永熙押一批军械经过东四。她路过这家铺子,说闻着挺香。我就买了点给她带在路上吃。”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平地续道,“后面,我又陪她来吃过两回。”
      小燕子愣了一下:“都是和永熙姐姐一起的?”
      “嗯。”傅明轩应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小燕子眨了两下眼,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憋着没问的话:“那、那你怎么最后选了晴儿,而不是永熙姐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紫薇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但话已经落地了。
      桌上安静了很短暂的一瞬。
      晴儿端着茶盏,垂着眼,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好奇。”她放下茶盏,转向傅明轩,语气没有半分试探,也不像在替他解围,倒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傅明轩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开口:“永熙是放在战场上的。我和她一起走过的路,是刀和刀碰出来的。”他转回目光落在晴儿身上,“晴儿是放在桌上的。我见她的时候,不用带刀。”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小燕子握着竹签,没再追问,像是这句回答比她想象中更轻、也更深。
      紫薇轻轻抿了一口茶,尔康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永琪替小燕子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像是在替她找一个落处。
      永熙低头剥栗子,没有看傅明轩,也没有看晴儿。她剥完一颗,自己吃了,又剥了一颗,放在碟子里——没有推给任何人,只是放着。
      晴指尖微微一顿,茶盏沿抵着下唇,眼底浮起一层温软浅润的笑意,没有半分局促或是醋意,反倒满是通透释然。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轻缓柔和,刚好能让一桌人听清,却不喧哗:“从前我总羡慕永熙,能同傅将军并肩踏遍险地,一同扛下重重难关,那般生死之交,世间少有。后来慢慢才懂,世人各有归处,有人适合沙场同行,有人适合烟火相守。”
      说着她侧头望向傅明,眼底盛着安稳温情,唇角弯起浅浅弧度:“我不求刀光剑影里的相伴,只求寻常岁月里一盏热茶、一碟点心,这般平淡日子,于我而言已是圆满。”
      话音落下,她抬手拿起碟中一块蜜饯,慢悠悠含在口中,神色恬淡,仿佛方才那句戳破心事的问话,从未让她有半分难堪。
      一旁小燕子听完,挠了挠头,方才莽撞发问的窘迫一扫而空,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反倒格外暖心。”
      紫薇悄悄松了口气,暗暗碰了碰小燕子的胳膊,示意她别再多嘴。
      永熙指尖捏着刚剥好的栗子,抬眼淡淡看向晴,眸中含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温柔,心底全然明白傅明与晴儿之间细水长流的情意,也懂这份安稳是晴儿心心念念的归宿。
      尔泰安静坐在一侧,默默又剥了一颗栗子,轻轻推到永熙手边,不曾插话,只安静陪着她,桌间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两人自有一处无声的小天地。
      傅明轩端着茶盏,弯了一下嘴角:“还珠格格,当时你那句‘不许跟尔泰抢人’,我可是记到现在哦。”
      小燕子被他这一调侃,真接咧嘴笑了。
      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这时,永琪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向尔泰:“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他没有看旁人,目光落在尔泰身上:“尔泰,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念书,一起练箭,一起被罚过抄书。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我身边最稳当的人——我做什么你都陪着,我闯祸你替我兜着。”他顿了一下,“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我不敢轻视的地方。”
      尔泰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去西北的时候,我当时觉得你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去历练几个月,很快就回来了。谁知道,你会是想去那边挣军功,活成我们大家都不曾见过的样子。”永琪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说得比平时慢,“说心里话,以前你总爱跟着永熙姐姐,我只当你是崇拜,你是我身边的人,你的好哪怕我全都知道,可你的身份、你的功名、你的家世——摆出来,确实配不上我永熙姐姐。”
      尔泰抬手拿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永琪看着他:“但后来你回来了。你身上带着军功,带着箭伤,也带着我以前没在你身上见过的东西。西北这一年,你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我知道那把刀是给谁磨的。”
      他看了永熙一眼,又端起自己的茶盏,朝尔泰举了一下:“以前在宫里,是我护着你。”然后他低头喝完,把空杯放回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永熙在旁边低头喝茶,嘴角压着一丝极浅的弧度。她听懂了。
      尔泰握着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来回了一下,然后也放下了。
      尔康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铜制令牌,包在旧帕子里,隔着桌面推到尔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从前我护着你,是觉得你还需要人护着。西北这一年,你没靠过福家,没靠过我,一个人把命挣回来了。你这次去肃州那边,我有个旧部,姓何,如今在卫所任参将。你拿着这个去,说是我弟弟。”他停了一下,“不是让你靠他,是万一遇到事,有个人能替你传话。”
      小燕子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我不像你们会说那些话……可我知道!永熙姐姐以前在宫里护着我,帮我挡了好多次祸。现在轮到她了,我也站她这边。谁要是敢拦着你们,我小燕子第一个不答应!”
      紫薇轻轻朝永熙的方向侧了侧,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见过老佛爷改主意,只有一种时候——不是她觉得自己错了,是她看见那个人,比她想象中走得更稳。你们不用急着让她点头,让她看见就行。”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永熙听得见。
      永熙没有答,只是把碟子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所以,”尔康扫了桌上一圈,“你们俩只管往前走。别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们几个人商量着办。”
      话音刚落,小燕子那边已经噼里啪啦碰了一桌杯沿,差点把紫薇的茶盏碰翻。永琪伸手虚挡了一下,被她反手拍了一巴掌。
      紫薇按住自己晃动的茶盏,轻笑了一声。笑闹声混着楼下街市的吆喝,漫进东四午后的日光里。窗外春风轻暖,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桌上茶汽袅袅升起,散向高高的房梁。
      尔泰坐在桌旁,侧头看了永熙一眼。她正低头喝茶,嘴角压着一丝极浅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推开那杯茶——那杯茶是大家推到她面前的,她接了。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半旧的木桌上,把那些碟盏和杯沿上的碎影拉得绵长。永熙低头又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温热的、绵软的,桂花的甜从唇齿间漫开——她忽然觉得,肃州也没有那么远了。两个月而已。他查完账就回,她等他回来再吃一次梅花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