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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寒宫风雪至,一语点少年 皇后禁足坤 ...

  •   旨意传至坤宁宫,皇后一身素装,鬓发微乱,独坐窗前。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泪如雨下。从此宫门深锁,红墙高耸。她依旧是皇后,却再无中宫之权,余生空守坤宁宫,静思己过。
      太和殿廷诤落幕,殿外天光正好,风拂丹陛,尘埃落定。傅明轩缓步追上永熙,与她并肩往宫门方向走去。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靴底踏过青石板的轻响。
      走了一段,傅明轩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改天,带你去东四吃梅花糕。”
      永熙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弯:“改天?”
      “改天。”
      “择日不如撞日,”永熙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就今天吧。反正朝会也散了,我正好无事。”
      傅明轩脚步顿了一下。
      永熙余光瞥见他的迟疑,忽然明白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傅明轩难得地别开了目光,像被当场抓住什么把柄似的,耳根浮起一层极浅的红。
      永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傅明轩,你急着去见谁?”她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看你这般步履匆匆,可是要去见晴儿了?如今朝中大事已定,这婚事,也该尽早提上日程了吧。”
      傅明轩被她问得耳根更烫,终于看了她一眼,没有辩解,只低声应了一句:“改天。”
      这一声“改天”,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比方才真了一些。
      永熙没再追问,侧身让开半步:“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傅明轩怔了一瞬,随即弯了一下嘴角,留下两个字:“梅花糕,记着呢。”
      然后转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许多。
      永熙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日光里,抬手理了理袖口,低声笑了一句:“什么改天,分明是人在心不在。”
      冬天的风卷着细雪,扑在凝晖殿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永璂来时,身上还沾着寒气,往日里那份少年人的明朗全然不见,只剩下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委屈。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永熙姐姐。”
      永熙抬眸,见他眼眶微红,指尖攥得发白,心里便已明白了大半。
      自那拉皇后被禁,宫中人人避之不及,唯有永璂,日日惦记着他的皇额娘。可他身份尴尬,年纪又小,连靠近坤宁宫都难,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找到了她这里。
      “姐姐,”永璂声音发哑,带着近乎恳求的颤抖,“我知道…… 如今人人都怕牵扯上皇额娘,可我就想看她一眼,就一眼。我想知道她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们都说皇额娘犯了大错,可我不信。我皇额娘怎么会忽然就变成罪人了?”
      永熙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心头一阵发酸。她深知宫廷凉薄,更明白此刻去见那拉氏,无异于往风口浪尖上撞,稍有不慎,连她自己都难以脱身。老佛爷的态度、皇上的怒意、朝中的流言,哪一样都能轻易将人碾碎。
      可看着永璂那双盛满期盼与无助的眼睛,她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是他的生母,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永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我带你去。”
      永璂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光亮,又迅速被不安取代:“可是姐姐,会不会连累你?老佛爷她……”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应允你的。”永熙打断他,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们悄悄去,看一眼便回来,不会惊动旁人。”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
      永熙带着永璂,踏着薄雪,向着那座早已被冷落的坤宁宫走去。
      前路未知,风波暗涌,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连见自己母亲最后几面的心愿都无法实现。
      坤宁宫如今更像一座被圈起来的冷宫。宫墙四角都站着侍卫,宫门落了粗重的铜锁,只留一个小太监每日按时送饭,旁人一律不得靠近。侍卫也更森严,腰间佩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连空气都透着 “生人勿近” 的凛冽。永璂攥着永熙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显然是被这阵仗吓着了。
      永熙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抬步径直走向宫门。侍卫立刻上前阻拦,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严肃:“公主止步!坤宁宫乃禁地,皇后娘娘被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这是皇上的旨意!”
      永熙站定,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名侍卫,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只说禁足皇后,没说禁了旁人探看的路。”
      她微微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皇后终究是中宫之主,即便有错,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侍卫来定规矩。”
      侍卫脸色一变,却仍硬着头皮:“可皇上有旨……”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永熙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晃了晃,“皇后再错,也是一国之母,不能失了体面。你们现在拦我,是想让我奏明皇阿玛,治你们的罪吗?”
      侍卫不敢得罪深永熙,纷纷下跪:“奴才该死。”
      永熙见状,又放缓了语气:“你们放心,我带十二阿哥进去,只说几句话,绝不耽误片刻。此事我一力承担,就算日后皇阿玛问起,也与你们无关。”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松了口。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公主快些,小主子也莫要多言。方才李总管刚走,估摸着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来查。”
      说罢,他快速打开侧门的铜锁,侧身让开道路。
      永熙拉着永璂快步进门,身后的门立刻又锁上了。坤宁宫内比外面更显冷清,寒风从破损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作响,连地砖都透着寒气,与昔日的庄严华贵判若两地。
      永璂忍不住加快脚步,目光急切地朝着正殿望去,嘴里低声唤着:“皇额娘……”“皇额娘……” 永璂的声音哽咽着,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榻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白皙细腻,是抚过他额发、为他整理衣袍的温暖触感,可如今却变得粗糙、微凉,指节处还带着淡淡的薄茧。
      那拉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清眼前的人时,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怔怔地看着永璂,嘴唇翕动了几下,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永璂?你怎么来了?”
      “我想您,皇额娘,我好想您。”永璂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他们不让我来看您,我求了永熙姐姐,她带我来的。您还好吗?他们有没有苛待您?”
      那拉皇后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滚烫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摇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难掩的苦涩:“傻孩子,额娘没事,没人苛待我。你怎么这么傻,敢冒这么大的险来见我?要是被你皇阿玛知道了,定会责罚你的。”
      “我不怕,”永璂摇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我就想看看您,只要能见到您,我什么都不怕。皇额娘,他们说您犯了大错,可我不信,您告诉儿子,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那拉皇后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缓缓收回手,看向站在门口的永熙,目光复杂。永熙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心里却是一阵酸楚——曾经执掌六宫、风华绝代的皇后,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永璂,”那拉皇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宫里的事,你还小,不必懂。额娘只希望你好好的,平安长大,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为额娘冒险。”说完,她轻轻推开永璂,缓缓站直了身子,走到永熙面前,竟对着永熙微微一欠身。
      永熙下意识侧身避让:“娘娘不可。”
      皇后却坚持行了这半礼,抬眼时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我不把你当公主,也不把自己当皇后。我只以那拉氏家主、以永璂生母的身份,郑重谢你一次。”
      永熙眉心微蹙,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她目光深深落在永熙身上,“永熙,谢谢你!你我往日并无深交,不过见面行礼、客客气气罢了。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皇后喉间微涩,“可你没有。你不仅在朝堂上硬生生把谋逆、私藏黑火的脏水截了回去,保全了中宫名分,更护住了那拉一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如今还冒着大不韪,带永璂来见我……””若是按往日,她断不会在一个晚辈面前说这般示弱的话。可此刻身陷禁足,家族悬于一线,儿子惶惶无依,她再端着架子,就太虚伪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我从前,竟从未真正看懂过你。”
      永熙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居功:“娘娘言重了。我当日所言,不过是据实而论,不想一桩军功庆典,变成构陷朝臣、屠戮宗族的借口。至于皇后之位——中宫未定,国本不安,我只是守着规矩说话。”她没有说 “我是为了你”,也没有说“我念及旧情”,只把一切归为规矩、事实、大局。既保全了皇后的体面,也守住了两人本就不深的交情界限。
      皇后听得明白,心中更是酸涩难当。越是这样不邀功、不亲近,越显得她这份恩情沉重。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虚礼。”她轻轻点头,目光软了下来,“但这份情,我记着。璂儿也记着。日后但凡我还有一丝余地,必不负你今日之助。”一旁的永璂似懂非懂,只紧紧攥着皇额娘的衣角,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姐姐,是真的救过他们全家。
      那拉皇后闭上眼,强忍着心头的不舍,用力挣开他的手,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听话!快回去!若是连累了你们,额娘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她看向永熙,眼神里带着托付,“永熙,麻烦你,好好送永璂回去,往后替我照拂他一二。”
      永熙点头:“皇后娘娘放心,我会的。”
      “皇额娘,我才刚见到您,我不想走。”永璂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永熙走上前,轻轻拉住永璂的胳膊:“永璂,我们先回去,日后有机会,姐姐再带你来见娘娘。”
      永璂看着那拉皇后决绝的眼神,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为难,只得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榻上的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皇额娘,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还会来看您的。”
      那拉皇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却只是无声地挥手,示意他们快走。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朱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伴着窗外的风雪,格外凄婉。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行人稀少。永璂一路低着头,脚步拖沓,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满心都是无力感。
      走了一段,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永熙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皇额娘都护不住,想见她一面,还要靠你帮忙。”
      永熙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怜。她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走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现在年纪还小,护不住旁人,不丢人。”
      永璂抿着嘴,没说话。
      永熙继续往前走,目光望着远处沉沉的宫檐,缓缓说道:“我今日能带你进去,能在朝堂上为你皇额娘说话,能让侍卫不敢拦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只是因为——我足够不被人轻易左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永璂耳中:“在这宫里,指望别人心软、顾念情分,都是靠不住的。今日有人肯帮你,明日就可能有人为了自保避开你。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变强。”
      “你若软弱,人人都能踩你一脚,你在意的人,也会跟着受牵连。你若足够强,有学识、有心胸、有底气,站在那里,便无人敢轻易动你,更无人敢随意欺辱你想护着的人。”
      永璂猛地抬头,眼中含着泪,却亮了几分。
      “你皇额娘最希望的,不是你天天冒险来看她,而是你平安长大,立身端正,将来做一个能撑得起自己、撑得起那拉家的男子。等你真正强大的那一天,你不用求任何人,就能光明正大地守在你皇额娘身边。”永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终于带上一丝安抚。
      寒风吹过,永璂紧紧攥起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不再是满心委屈,而是多了一份少年人不该有的、却必须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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