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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朝堂辩黑白,以法定风波 左都御史挟 ...

  •   官道之上,旌旗迤逦,“兆”字将旗与镇西军军旗迎风舒展,甲士序列齐整,步伐沉凝。城郊十里亭,内务府官员与礼部仪仗早已列队恭候,曲柄黄盖高耸,礼乐官持节静候。传旨官高声唱喏,声彻长亭:“兆惠将军、傅将军,皇上御驾临午门,行迎捷大礼,恭候二位凯旋!”
      二人随仪仗转入御道,金鼓齐鸣,礼乐大作,迤逦而行。未几,帝都巍峨在望,护城河畔禁军林立,甲光映日,刀戟凝霜。
      行至午门之下,三阙洞开,正中御道直抵城楼。城楼上,乾隆帝身着明黄十二章龙袍,端坐御座,眉目威严。王公宗室、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丹陛之上,阶下金吾卫列阵如林,气势撼人。
      兆惠、傅明轩行至丹墀正中,整冠拂衣,同声叩拜,声震宫门:“臣兆惠、臣傅明轩,奉旨清剿黑火走私逆党,捣毁黑火工坊,斩断走私私链,幸不辱命!生擒首犯锦荣,缴获私运账册四十一册、往来密信七十二封,黑火原料尽数销毁,边境肃清,百姓安定!臣等回京复命!”
      皇上龙颜微动,沉声道:“二位将军劳苦功高。逆党猖獗,私通外域,私造军火,危及边陲,你们一鼓破穴,火断私链,功在江山,利在万民。”
      礼部尚书奉旨宣旨:兆惠加太子太傅,赏双眼花翎,赐御用鞍马;傅明轩晋封三等镇国将军,赏黄马褂,赐紫禁城骑马;阵亡将士优恤加等,全军论功行赏。
      礼毕,傅明轩出列叩首,神色郑重奏道:
      “臣不敢居功。此战赖三军用命,更赖永熙公主深入险地、查核证据、临危不乱,方得全案人证物证不失。蓝翎侍卫福尔泰,为护公主安危,身中剧毒,于查案之初立下首功。其忠勇可嘉,护主至诚,实为军中表率。”
      言毕,兆惠亦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语气恳切:
      “傅将军所言极是!福尔泰智勇双全,破敌首功,虽身中剧毒而不退,真乃国之干将!此子在西北军营之时,便行事沉稳、屡建微功,奴才早已见其才具,特委任他代理前锋参理一职,历练军务。今番护主有功、破敌有策,实乃栋梁之器!奴才恳请皇上,破格擢升其为前锋参领,并留营协领全军,以彰其功!”
      乾隆帝龙颜大悦,连连颔首,眸中尽是赞许,当即颁旨:
      “福尔泰忠勇可嘉,护主有功,着晋二等侍卫,授前锋参领,赐法福灵阿巴图鲁名号,赏银千两、彩缎百匹。即留营协领军务,朕后续另降恩旨,量才擢用!”
      迎接队列中一身石青色侍卫常服的福尔泰应声出列。护主有功,特奉旨参与迎捷大典。只见他步履沉稳行至丹墀之下,整冠拂衣,跪地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奴才福尔泰,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迎捷礼成,御驾转趋乾清门广场。钟鼓九响,百官随行,靴履踏过青白石板,声如密雨而无一人喧哗。太和殿重檐巍峨,琉璃流光,鎏金铜狮镇守阶前,一派庄严肃穆。
      御前侍卫将账册、密信、供词分门别类捧至御案,三法司主官躬身待命,殿内气息凝重,落针可闻。
      乾隆帝目光扫过堆叠如山的证物,沉声道:“此案牵涉外戚那拉氏、走私、私造军火,主谋乃皇后亲兄那拉?讷亲,干系朝纲与宫闱,不可轻断。着将人犯那拉?讷亲、锦荣及一应证物,移交三法司会同严审,逐一核实供词,查对虚实,拟定律条罪名,具折复奏,朕再降旨裁决。”
      三法司官员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数日之内,三法司依律提审首犯那拉?讷亲、锦荣及涉案人等,轮番对质口供。问到行刺一节时,锦荣并无半分乞怜求饶之意,反倒面露怨毒与不甘,冷然开口:“那拉大人恐公主查案过深,泄露走私全貌,曾暗中派遣死士,多次伏击公主!若不是夜半时分,福尔泰还公然出入公主房中,护在她身侧,公主早已是刀下亡魂,我等也不至于落至今日境地!”
      主审官闻言惊怒,当即拍案呵斥:“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肆意诋毁公主清誉!”
      锦荣却只是一声不屑冷笑,毫无惧色:“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大可以自行去查证。”他抬眼斜睨,语气阴狠而笃定,“福尔泰为护公主中了毒箭,是咱们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不顾自身名节,亲口为他吮出毒血,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事,在西北早就不是秘密了!”
      此事原是军前秘辛,当时傅明轩与兆惠深知公主亲吮毒血之事关乎皇家颜面与公主名节,已严令三军将士闭口不谈,却不料竟从案犯口中泄露。供词录毕,三法司官员虽知流言敏感,却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载入审结卷宗,仅在呈奏时隐去细节,只标注“案犯供称,曾有行刺公主之举,侍卫福尔泰护主中毒”。然纸包不住火,消息已悄然从刑部狱中传出,渐次蔓延至京城街巷,关于永熙公主与福尔泰“亲吮毒血、情根深种”的流言初露端倪,为日后满城风雨埋下伏笔。
      与此同时,三法司细核账册密信时,又有重大发现:那拉?讷亲走私黑火的资金往来,多次通过皇后宫中内庭采办官所辖商号周转,采办官利用宫中专供渠道,为其规避边境盘查、输送违禁物料提供了诸多便利。虽无直接证据表明皇后知情默许,但采办官身为皇后近侍,借职权为外戚走私行方便,已然坐实。三法司经反复推勘、合议,最终形成审结结论:那拉?讷亲为主谋,犯走私通外、私造军火、雇凶行刺公主之罪;锦荣等为从犯,参与走私、协助行刺;内庭采办官滥用职权,勾结外戚,涉案同罪; 皇后暂无直接参与证据,但采办官为其近侍,难逃失察之责。一应审结卷宗、供词录本、证验文书尽数具折上奏,呈至御案。
      待三法司审结复奏,乾隆帝遂再次御临太和殿,召王公宗室、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廷议结案。御案之上,审结卷宗分门别类、罪款条列分明,三法司拟定的治罪意见附于其后。皇上环视阶下文武,缓缓开口:“鹰嘴崖私通外域、私造黑火一案,三法司现已审结,罪证确凿、供词相符。主谋那拉?讷亲,身为皇后亲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内庭采办官涉案,皇后亦有失察之责。今日召集群臣,便是要议定最终处置,诸臣可各抒己见,据实陈奏。”
      话音方落,文官班中为首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秉衡当即出列。他躬身捧持审结卷宗副本,右手执笏,躬身行礼时,左手自然垂于袍侧——小指微微蜷曲,关节处有一道旧痕,是当年被那拉氏门生构陷、关入刑部大狱时,狱卒为逼他供认同党,用夹棍生生夹断的。事后虽得昭雪,却再没能接回原状。每逢阴雨天,那根断指便隐隐作痛,提醒他:那拉氏欠他的,不只一条断指。
      他早欲扳倒皇后一党。如今那拉?讷亲为主谋、采办官涉案,虽无直接证据指向皇后,可主仆一体、兄妹连枝,若只诛讷亲而留皇后,那拉氏便不算真正倒下。他深知,此案是唯一的机会——哪怕皇后当真不知情,他也必须让她“知情”。左都御史声线铿锵,神色凛然,高场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秉衡,谨奏!据三法司审结卷宗所载,那拉·讷亲私通罗刹国,暗造黑火军械,勾结边境奸商,敛财数百万两,更屡次派遣死士伏击公主,其罪罄竹难书!此等行径,非单纯走私通外,实乃意图颠覆社稷、谋逆作乱!那拉氏一族盘踞外戚之位,手握实权,竟敢行谋逆之事,若不严惩,恐引发连锁之祸!"
      他刻意加重"谋逆"二字,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继续说道:"更有甚者,皇后内庭采办官长期为那拉·讷亲走私提供便利,资金往来、物料输送皆经其手,此等心腹之人涉案,皇后岂能一无所知?分明是默许纵容、暗中支持!外戚谋逆,皇后为内应,此乃祸国殃民之大罪!臣恳请皇上,依谋逆律将那拉氏一族满门抄斩,以绝后患;并请废黜皇后位号,打入冷宫终身囚禁,再将涉案采办官斩立决,以肃朝纲、以安天下人心!"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左都御史此番言论,竟将走私通外直接拔高为"谋逆",硬生生给那拉家扣上灭族重罪,更欲借此扳倒皇后,其野心昭然若揭。紧随其后,数名与皇后母家素有嫌隙、或依附左都御史一党的官员应声出列,同声附和:"左御史所言极是!那拉氏谋逆作乱,皇后通同合谋,当严惩不贷!""请皇上诛灭逆族、废黜皇后,以正国法!"一时间朝堂之上声势汹汹,党争锋芒毕露,气氛剑拔弩张。
      兆惠眉峰紧蹙,傅明轩眸色冷冽。二人深知那拉·讷亲虽罪大恶极,却无谋逆实据,左都御史纯属歪曲案情、夸大其词;且皇后与采办官涉案之事,尚无直接关联证据,这般攀扯构陷,只为铲除异己。
      乾隆帝目光沉凝,扫过阶下争执之势,心中自有权衡。他声线沉定:"左御史所言'谋逆',与三法司审结结论不符;皇后是否默许纵容,亦需再核。此案始末,永熙公主全程亲历,亲入鹰嘴崖险境,亲核账册密信,更亲历行刺之险,其所言当最具说服力。传永熙。"
      内侍传宣之声透殿而出,悠远绵长。永熙自东侧角门缓步而入,石青色织金朝服端庄规整,玉带束腰,朝冠珠翠映着殿内晨光,仪态从容不迫。行至丹墀正中,她敛衽跪拜,声清润有度,不卑不亢:"永熙参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乾隆帝抬手,"朕问你,三法司审结结论与你亲见亲查是否相符?那拉·讷亲是否有谋逆之举?皇后与采办官涉案之事,你如何看待?你据实奏来。"
      满殿目光瞬时齐聚公主一身,左都御史亦侧目而视,神色带着几分审视与急迫。
      永熙缓缓起身,抬眸时目光清亮如寒潭,声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禀皇阿玛:那拉·讷亲走私通外、私造军火、雇凶行刺,罪证确凿,该杀。但左御史将其拔高为'谋逆',儿臣不同意。儿臣亲核所有涉案文书,未见那拉·讷亲与罗刹国勾结谋逆的只言片语,亦无任何颠覆社稷的部署与计划。其行刺儿臣,只为灭口护走私之罪,并非谋逆作乱。左御史将走私罪升级为谋逆重罪,律法上站不住脚。"
      李秉衡当即上前半步,声线沉凝:"公主以'文书无谋逆字眼'为据,可讷亲若不存谋逆之心,何以敢赌上全族性命、动用死士行刺公主?走私敛财只为利,行刺公主却已是灭口之极。贪利者不会将自己逼到杀公主的绝路,唯有谋逆者,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障碍。"
      永熙从容应声,不疾不徐:"左御史此言,是将'行为后果'反推为'行为动机'。他们行刺本宫,是因本宫查案已逼近他走私铁证。若本宫不死,他的走私链条就会曝光,他现有的兵权、私库、家族地位便会尽数崩塌。贪利之人被逼到绝路时,同样会铤而走险。行刺灭口,是为了保住走私的富贵,而非为了谋逆的野心。若杀公主便是谋逆,那日后任何贪腐官员杀人灭口,皆可被升级为谋逆重罪。此例一开,律法将不再区分动机。左御史又将以何为凭,划定罪与非罪的边界?"
      满殿文武目光来回,有人暗暗点头,有人眉头微蹙。
      李秉衡面色微变,却迅速稳住,从袖中取出比对录副,声音又沉了几分:"臣不争动机,臣只呈证据。据臣调阅,采办官名下私账中,有三笔共计一万四千两的银钱,分三次存入讷亲在京郊私库。存入时间分别为去年五月、九月、十一月——这三次,坤宁宫均在同一时段支取了同等数额的采办银两。时间重叠,数额对等。臣不否认,这只是银钱流向的重合,并非皇后亲笔手谕。可若连这样的重合都视而不见,那'铁证'便永远只存在于讷亲自己的账本里。公主口口声声说证据,重合便是有据可查的重合,岂能一句'重合不等于合谋'便轻轻揭过?"
      永熙没有回头看他,面向御座,声线平缓,却字字分明:"重合不等于合谋,不是儿臣轻飘飘揭过,是律法本就不允许仅凭重合定罪。左御史呈上的是'重合',可定罪需要'因果'。若重合能定罪,那日后凡有亲属涉案者,凡有银钱往来者,皆可牵连入罪。左御史今以重叠定皇后之罪,明日旁人便可凭任意巧合定左御史之罪。律法一旦撕开这道口子,无人能独善其身。"
      "至于这三笔重合——儿臣已逐笔核对。五月坤宁宫支取的那笔,实际用于修缮老佛爷寿辰所用陈设,内务府留有存档;九月那笔用于南苑秋狩沿途物料采买,十一月那笔则是宫中岁末赏赐所用,三笔均有据可查、有名可对。采办官借公账之名虚报时点和项目,将款项腾挪至讷亲私库。皇后批的是'修缮陈设'和'采买物料',不知账目已被调换。重合既不能定罪,账目亦有实账可查。左御史若执意以重合为凭,那便请拿出皇后亲批'转汇讷亲'的手谕来。"
      李秉衡依旧不肯退,沉声道:"账目可以造假,重合可以是巧合,可血脉亲缘、多年主仆情分如何造假?讷亲与皇后一母所生,采办官日日伺候在侧,若非皇后默许,他怎敢做到如此地步?"
      永熙这才缓缓转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讷亲托付的从不是皇后,是采办官。采办官替他做事,是因为他收了讷亲的银子。采办官瞒着皇后,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事发,他还可用'皇后不知情'换取从轻发落。三条线各有各的算盘,没有一条指向皇后合谋。若以情理推定代替证据链,那便不再是审案,是在用'本该如此'给无辜之人定罪。左御史,您推的是理,本宫守的是法。理可变通,法有边界。今日情理能定罪,明日它便能赦罪——左御史要的,到底是这样的律法吗?"
      李秉衡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答上来。他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笏板边缘的旧痕,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明轩当即出列,甲胄铿锵作响,单膝跪地:"臣傅明轩,全程随公主查办此案,公主所奏句句属实!"
      兆惠亦迈步出班,躬身沉声道:"臣兆惠总督军务,全程监审勘验,与三法司复核结果一致。左御史所奏'谋逆',无任何实证支撑,恳请皇上明察!"
      一文一武一公主,三证同立,铁口如山。殿内方才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至此尽数沉寂。
      乾隆帝端坐宝座,珠旒微动,眸中怒意渐消:"那拉氏一案,最终定案:其一,主犯那拉·讷亲、锦荣,犯走私通外、私造军火、雇凶行刺罪,斩立决;内庭采办官滥用职权、勾结外戚,着斩监候,待秋后三法司秋审再行勾决;那拉氏一族涉案者二十三人,流放宁古塔戍边,永不回京,旁支无辜者不予牵连。其二,皇后那拉氏,治家不严、驭下无方,失察之罪属实,着收回金宝、金册、中宫凤印,罢停仪仗銮驾,禁足坤宁宫,非朕旨意不得出宫一步;仍保留皇后位号与份例俸禄,中宫之权暂由贵妃协理。其三,凡借本案构陷倾轧、伪造证据、煽乱朝纲者,着三法司一体严查,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再无一人异议。
      退朝时,李秉衡从永熙身侧经过,脚步没有停顿。只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极低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留下一句:"公主,臣今日所言,没有一句是假的。臣不后悔。"然后他走远了,脊背依旧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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