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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渐行渐远 平安扣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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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御花园,寒意已浸透草木。金黄的银杏叶、赭红的枫叶簌簌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老佛爷身披貂绒披风,在皇后、晴儿与永熙的陪伴下徐徐而行,鬓边的赤金镶珠抹额在斑驳光影中泛着温润的光,神色淡然地赏着这深秋景致。
行至沁芳亭附近,远远便瞧见亭内一派热闹景象。还珠格格拉着紫薇的手,正踮着脚够着亭边的枫树枝,脚下堆着一堆形态各异的落叶,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紫薇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蝴蝶!”
紫薇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几片整理好的银杏叶,眉眼温柔地指点:“你捡的这片枫叶脉络清晰,颜色也正,压平了做书签最好不过。只是小心些,别摔着了。”
永琪立在亭边,望着小燕子蹦跳的身影,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尔康身姿笔挺地站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叮嘱的话,语气沉稳;尔泰则蹲在地上,耐心地帮小燕子挑选叶片,指尖拂过一片泛红的梧桐叶,神色却不自觉地有些恍惚。
皇后见状,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老佛爷您瞧,还珠格格身为皇亲贵胄,不学礼仪规矩,反倒整日与宫女厮混,实在不成体统!”
小燕子听见声音,回头瞧见老佛爷一行人,连忙拉着紫薇起身行礼:“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永熙公主吉祥,晴格格吉祥!” 永琪、尔康、尔泰也连忙躬身问安。
皇后目光落在紫薇身上,语气愈发严厉:“还珠格格不懂规矩,你这做奴婢的也不知晓劝阻?简直失职!”
紫薇脸色一白,正要解释,晴儿连忙上前打圆场:“皇后娘娘息怒,深秋时节,落叶飘零本是景致。小燕子性子活泼,不过是借落叶消遣,并非有意胡闹。紫薇也是一片体恤之心,怕格格摔着,并无不妥。”
“体恤之心?”皇后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老佛爷,语气带着挑拨,“老佛爷,这宫廷规矩最是重要。还珠格格屡次无视礼法,今日在御花园这般嬉闹,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大清皇室无规无矩?”
老佛爷捻着佛珠,目光在亭内众人身上扫过,神色未明。亭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小燕子急得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永琪正要上前求情,却见永熙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皇祖母,皇后娘娘,今日天朗气清,御花园秋景正盛,还珠格格捡落叶做书签,也是一片雅致之心。不如让嬷嬷在教导她时,多加一项‘琴棋书画’的雅致功课,既不违了规矩,也不辜负这秋景与她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佛爷闻言,点了点头:“永熙说得极是。规矩要学,雅致也要养,便依你之意。”
皇后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不便再反驳,只得讪讪应下。
亭内众人松了口气,唯有尔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片枫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永熙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方才皇后发难,局势剑拔弩张,他下意识想冲上去挡在她身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深宫里,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和才学,在真正的皇权与规矩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她,身为固伦公主,却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危机,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俯视风雨。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窒息。他怕自己不仅护不住她,反而会因为她这份耀眼的身份,让自己变得愈发卑微。与其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不如退回到那个安全的距离。
“真假格格”的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但他此刻更怕的,是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在她面前无处遁形。想到这里,尔泰眼底的复杂渐渐化为一种近乎逃避的决绝。他强行压下那份暗藏的牵挂,将那份让他感到窒息的仰视,变成了刻意的疏离。待老佛爷一行人离去后,小燕子兴奋地拉着紫薇的手:“永熙姐姐也太厉害了!又帮我们解了围!”
永琪也松了口气:“多亏了永熙姐姐,不然今日怕是难逃惩戒。”
尔泰却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落叶放在石桌上,神色淡然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免得再惹麻烦。” 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永熙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方才帮小燕子挑叶片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而走远的永熙,似是察觉到身后那道刻意收回的目光,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又恢复了端庄从容的模样,跟着老佛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落叶纷飞的小径尽头。深秋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
暮色给御花园的琉璃瓦镀上冷金,永熙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银哨。远处荷塘边,还珠格格正扯着尔泰比划新学的拳脚,紫薇捧着书卷笑得眉眼弯弯,三人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竟比画还要和谐。
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撞见这样的场景。尔泰帮还珠格格在秋千架上系彩绸;他举着灯笼陪紫薇寻找流萤;如今深秋,又陪着她们在满地银杏叶里嬉笑。每一幕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公主?"宫女的轻声询问惊散了思绪。她慌忙转身,指尖的银哨撞到廊柱发出清响,惊飞了梁间栖息的寒雀。再回头时,荷塘边只剩空荡荡的秋千架,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深夜,永熙蜷缩在绣榻上,望着窗外如钩的残月,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巾。她是大清固伦公主,生来便要端庄得体,连伤心都只能埋在锦被里。旁人可以肆意追爱,她却连质问一句‘为何疏远’都怕失了身份,这份委屈,比疏离本身更疼。窗外秋虫悲鸣,永熙将脸埋进锦被,任由压抑的呜咽在寂静中回荡。
冬雪初霁,御花园的汉白玉石桥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永熙提着食盒,指尖裹在暖套里,正要往老佛爷的暖阁去送点心,转角处忽与一人撞个正着。
是尔泰。
他怀里抱着一摞厚重文书,指尖被冻得通红发紫,墨色袖口沾着未化的雪粒。看见永熙的瞬间,他脚步硬生生顿在五步开外,像是被风雪冻住了一般。
“永熙……”他喉结滚动,声音被寒风揉得发涩,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着点点冰晶。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却隔着漫天飘落的雪絮,像隔了一道望不穿的寒墙。
永熙攥紧食盒流苏,指尖微微发紧,轻声补了句:“前几日听闻你病了,本想让膳房做些你爱吃的桂花糕送去,又怕扰了你静养。”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睫毛的冰晶上,忽然想起从前——每逢落雪,他总会笑着替她拂去肩头雪粒,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说 “公主金贵,可别冻着”。
话音未落,尔泰便慌忙别开眼,眼帘低垂,只生硬道:“不必麻烦公主,臣无碍。”他连与她对视都不肯,连这份浅浅的关心,都要刻意回避。
他下意识向前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退了回去,衣角扫落石栏上的积雪,簌簌作响。他低头盯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喉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天气冷,你…… 多添件衣裳。”
话落便要转身,袍角却被永熙轻轻拽住。那力道极轻,像怕惊飞檐下栖息的麻雀,又像藏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尔泰浑身骤然绷紧,脊背挺得笔直,竟不敢回头。耳旁传来她轻得像雪的声音:“尔泰,我们何时竟生疏成这样?”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小燕子清脆的呼喊:“尔泰!你在哪儿呀?快过来堆雪人!”
永熙的手猛地一松。
尔泰像是得了赦免,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很快融进白茫茫的雪幕,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飘落的雪花渐渐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永熙立在原地,食盒的流苏垂在身前,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她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与雪景相融的清冷。
腊月的御花园银装素裹,积雪覆盖了青石小径,寒风吹得梅枝轻晃,落雪簌簌。永熙抱着刚誊写好的梅花笺,指尖裹在暖炉外的锦套里,踩着积雪往老佛爷的暖阁走去。
转过九曲回廊时,一阵清脆的笑声撞入耳膜。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尔泰正与五阿哥、小燕子嬉闹着堆雪人。雪球在空中翻飞,小燕子举着半截胡萝卜,踮脚往雪人脸上按,歪歪扭扭的模样逗得五阿哥直笑;尔泰则手持红绸带,正往雪人脖颈上系,眉眼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永熙许久未见的开怀笑意,那份松弛与鲜活,是她近来从未见过的。
这场景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底,刺得她眼眶发烫。她忽然想起,年少时他也是这样,把红绸打成平安结系在她的马缰上,说‘这样就能护着公主一路平安’,如今那红绸的温度,却给了旁人的嬉闹。永熙攥着梅花笺的手微微发颤,纸页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墨迹似要被冻得凝固。
尔泰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的欢喜褪去,只剩几分慌乱。他张了张嘴,刚迈出半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收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神色变得格外不自然。
五阿哥和小燕子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小燕子立刻扬手招呼,声音脆生生的:“永熙姐姐!快来一起玩呀!这雪人还差个眉眼,你来得正好,帮我们出出主意呗!”
紫薇从一旁的廊下走出,她手中捧着件厚披风,想必是怕几人冻着。见了永熙,她连忙敛眸福身,声音温婉得体:“奴婢紫薇,见过公主殿下。天寒地滑,公主不如停下歇歇再走。”
永熙看了看说话得体的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真诚、热切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复杂。她淡淡笑道:“不了,我还要去给老佛爷送梅花笺。”
“哎呀姐姐!”小燕子连忙跑上前,一把拉住永熙的衣袖,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撒娇,“就耽误一小会儿嘛!我听永琪、尔康还有尔泰说,你之前替皇阿玛平定西北战事、还去江南赈灾,可厉害了!我可崇拜你了,就想多跟你亲近亲近!”
永熙看了看说话得体的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真诚、热切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复杂。她淡淡笑道:“还珠妹妹过奖了,各有各的好,妹妹率真可爱,也是旁人学不来的。”
永熙目光掠过她们,落回尔泰身上——他仍僵在原地,红绸带攥在掌心,却再未上前半步。她心头一涩,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加快脚步离去。梅花笺的纸页被雪风掀起一角,墨色的诗句在白茫茫的雪景中,显得格外清冷。
身后的笑声依旧,只是那暖意,再也传不到她的心底。
待永熙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宫墙之后,小燕子兴奋地原地蹦跶起来:“哇!永熙姐姐夸我率真可爱欸!”
紫薇眉眼含笑,轻声道:“永熙公主确实亲和,言辞温雅,毫无高高在上之感。能得公主这般夸赞,可见我们还珠格格的确有过人之处。”
五阿哥爽朗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小燕子的好,谁见了能不喜欢?”
尔泰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小燕子蹦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尔泰尔泰,你说永熙公主是不是特别好?她夸我啦!”
尔泰挤出一抹笑,声音略显干涩:“是,公主……极好。”说完,他别过头去,将满心复杂情绪藏起,融入这飘雪的御花园 。
那日午后,永熙抱着新抄的兵书往养心殿去,途经长廊时忽听得熟悉的争执声。循声望去却瞧见尔泰正被小燕子缠得无奈,原来是小燕子瞧上了尔泰腰间的翡翠平安扣,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尔泰尔泰,这平安扣绿得真好看,给我玩玩嘛!”尔泰下意识捂住平安扣,连连摇头:“不行,这可不能随便给人玩。”
永熙心中一紧,这平安扣是她亲手所赠,于她而言意义深重,她知道尔泰向来珍视。可如今,他护着的是扣子不被摔碎,却忘了护着她的心意不被冷落。只见小燕子拉着尔泰的衣袖晃来晃去,娇嗔道:“就玩一小会儿,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告诉五阿哥去!”
“不行!这是......”尔泰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瞥见永熙立在廊柱后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永熙手中的书卷“啪嗒”落地,那枚翡翠平安扣泛着冷光,是她亲手挑选的。当时尔泰接过时耳尖泛红,郑重道“必当贴身珍藏”,如今却成了小燕子眼中的玩物。
“让我瞧瞧嘛!”小燕子不死心地拽着,趁着尔泰走神松手之际,小燕子拿到了平安扣。她欢快地走到永熙面前,娇俏的说:“永熙姐姐,你看尔泰小气得很。”她还一边把玩着平安扣,一边纳闷:“不就是翡翠吗?瞧把你宝贝得。”还朝尔泰吐了吐舌头。尔泰无奈,只能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不断提醒:“小心些,别弄坏了。”
可小燕子玩心大起,故意扬起手,装作要摔的样子逗尔泰:“尔泰你说,我要是把它摔碎了,你会怎么样呀?”尔泰脸色瞬间煞白,急得跺脚:“别闹!快拿稳了!”
就在这时,小燕子手一滑,平安扣“啪”地掉在地上,应声摔碎在永熙面前。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那抹翠绿凌空翻转,重重砸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小燕子僵在原地。
翡翠平安扣裂成几半,碎玉如泪滴四散滚落。永熙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断口,绣帕下的手指微微发颤。小燕子盯着地上的碎片,突然慌了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够了!”尔泰猛地蹲下来,颤抖着将碎片拢在掌心,声音发紧,“这是永熙公主送我的生辰礼,你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吗?”他抬头看向永熙,眼底泛起血丝,“永熙,我......”
永熙站起身,裙摆扫过小燕子的鞋面,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碎了便碎了。”她转身时,余光瞥见小燕子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钝痛,却还是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走远。长廊里只剩下尔泰攥着残玉的呜咽,和小燕子怔在原地的身影,冬日的风卷着碎玉,将往昔的情谊碾得支离破碎。
尔泰望着永熙决绝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拔腿追了上去。“永熙!永熙!”他的呼喊在冬日的风中显得格外急切,却被风裹挟着,传不到永熙的耳中。
尔泰跑到永熙的凝晖殿,却被守门宫女给拦了下来,"福二爷,公主说了,不见客。”宫女的声音透着无奈,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尔泰望着红墙内隐约的宫灯,第一次尝到了无力的滋味。他急切地说道:“麻烦姑娘再通传一声,就说尔泰有要紧事求见。”宫女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还是转身进了屋。
屋内,永熙靠在榻上,听到宫女的回禀,眼神一怔,随即别过头去,冷冷说道:“就说我歇下了,让他回吧。”宫女领命而出,将永熙的话转述给尔泰。他跪在永熙寝殿外,怀中揣着那几半碎玉,硌得心口生疼。自平安扣摔碎那时起,尔泰便知她不会轻易原谅自己——那是她亲手挑的翡翠,是他们年少情谊的见证。
“求永熙公主见尔泰一面。”他仰头望着紧闭的朱漆门,声音被晚风打散,恍惚间又回到从前,她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替他擦去膝盖的血,嗔怪道:“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可如今,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尔泰的心猛地提起。宫女战战兢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公主,福二爷已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尔泰攥紧衣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想只要她肯见他,哪怕是责骂,也好过这样冷冰冰的不闻不问。
永熙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杯沿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热茶险些泼出。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缓缓收紧,再缓缓松开。
片刻后,她轻轻将茶杯搁稳,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一丝波澜:“由他去吧。”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颤抖,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宫女一怔,怯怯再劝:“公主,福二爷他……”
“不必再提。”永熙打断她,语调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已歇下,让他回去。”
门外的尔泰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句 “由他去吧”,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责骂都更刺骨 ——尔泰踉跄着起身,“永熙!那平安扣是我没护好,你要罚便罚我,别......”
话音未落,殿门之内,传来她缓步走到门边的轻响。
永熙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平静得没有半分温度:“碎了便碎了。”她顿了顿,那一丝极淡的颤抖也被彻底压下,只剩一片空茫的疏离:“福二爷不必如此。你是福家二公子,我是大清公主,本就各安其分。”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可那截断的意味,已如惊雷在尔泰耳边轰然炸开。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记忆里永熙笑盈盈将平安扣系在他腰间的模样,与此刻冰冷的语气重叠。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连补救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尔泰僵在原地许久,才终于攥紧怀中碎玉,用尽最后力气哑声开口:“往后…… 公主若有需要,臣…… 万死不辞。”
“不必了。”永熙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银哨,那枚银哨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却再也唤不回曾经并肩看雪的人。
尔泰回到住处时,雨丝斜斜地掠过窗棂。他瘫坐在冰凉的竹榻上,怀中碎玉硌得肋骨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片边缘,锋利的切面在掌心划出细痕,腥甜气息混着雨水,倒像是永熙看他时那抹带着血的眼神。
“少爷,您浑身都湿透了……” 小厮举着干帕的手僵在半空,被尔泰沉默的模样吓得不敢上前。
夜渐深,烛火明明灭灭。尔泰将碎玉拼成原样,用红线细细缠绕,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圆。记忆如潮水翻涌:她低头认真将平安扣系在他腰间,发间茉莉香混着温热呼吸;还有今日她隔着门说 “不必了”时,声音里破碎的回响。
天蒙蒙亮时,尔泰揣着碎玉去了自家厨房。曾经永熙最爱吃桂花糖糕,他笨拙地挽起袖口,照着嬷嬷教的法子揉面、蒸糕,却总觉得糖放少了,又添了满满两勺。糖糕出锅时,桂花香气漫了满室,可他捧着温热的糕体,却只觉得心口发凉。尔泰取出珍藏的旧帕子,将糖糕仔细包好,又附上一张字条:“这次多加了糖,盼你能尝出几分甜。”
尔泰站在永熙寝殿外,谁知天公不作美,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殿内,永熙正临窗枯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恰好撞见他跪在雨里的身影。他脊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护着那包糖糕,任凭雨水浇透衣衫,却始终不肯挪动半步。永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他的执拗,又怨他的回避,更恨这深宫规矩捆得两人动弹不得。她连忙别开眼,喉间发紧,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告诉福二爷,糖糕不收,让他回去。”
宫女领命而出,将话转述给尔泰。他望着紧闭的朱漆门,脸上的雨水混着泪水滑落。直到暮色四合,雨势渐歇,他才踉跄着转身,帕子裹着的糖糕早已凉透,甜香散去,只剩满心苦涩。
福家二少爷的院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小斯都被遣了出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撑开了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尔泰就坐在那光晕里,平日里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仿佛死在了昨夜的雨里,此刻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他没有睡,也没有躺,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堆破碎的玉片。那是永熙送他的平安扣,如今碎成了七八块,边缘锋利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手里捏着一只极细的羊毫笔,蘸着早已调好的糯米浆,屏住呼吸,试图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凑回去。他的手很稳,这是常年拉弓射箭练出来的本事,可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咔哒。”
刚粘合的一处接口因为受力不均再次崩开,碎玉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尔泰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道重新裂开的缝隙,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粘好它,只要粘好了,或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二爷!您都三天没合眼了!”贴身小厮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哪怕是为了身子骨,您也歇歇吧……”
“滚。”尔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头都没抬。
小厮吓得一哆嗦,刚想再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冷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进来的人一身朝服,满面寒霜,正是大少爷尔康。
“你在干什么?”尔康大步跨进屋内,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碎玉和那碗发干的糯米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福尔泰,你疯了吗?不过是公主随手赏赐的一枚平安扣,你便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三夜,自暴自弃成这副模样?”
尔泰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低着头,执着地拿起另一块碎片,继续涂抹胶水。
尔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
“哥,你别碰它。”尔泰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他轻轻拨开尔康的手,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我在修它。只要修好了……”
“修不好的!”尔康忍不住低吼出声,“碎了就是碎了!大不了再寻一块更好的献上赔罪!”
“不是赏赐!”尔泰突然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倔强:“哥,那不是公主随便赏的……那是她亲自挑的生辰礼、是她亲自系在我腰间的。是我这些年唯一的念想。”
尔康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你……”
尔泰低下头,看着掌心怎么也粘不圆的碎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藏了千万遍的话,轻轻吐出来:“我喜欢她。”
尔泰闭上眼,一滴泪砸在碎玉上,声音轻却决绝:“我从秋猎惊马护她开始,从江南那一轮月到五台山那一场雪,就喜欢她。”
尔康踉跄后退一步,不敢信自己的弟弟,把心,给了最不能给的人。尔康声音发颤,“你明明知道,你们不可能!”
尔泰望着那摊碎玉,笑得比哭还涩:“我知道。所以我躲,我避,我疏远,我把自己推得远远的……可我连她送的一枚扣子,都护不住。”他轻轻拿回碎玉,指尖再次抚上裂痕:“我只怕她真的以为,我替小燕子求情,是因为不在乎她。”
尔康看着弟弟这副魔怔的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骂尔泰糊涂,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清醒过?
紫薇目前身份不明,他不也是几次三番顶撞阿玛?在福家眼里,他尔康才是那个最大的疯子。既然他自己都敢去撞那堵名为“门第”的南墙,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弟弟想要粘好这块碎玉的执念?
尔康眼底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尔泰,”他松开了按住弟弟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哥不是要拦着你。哥只是怕。”
尔泰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尔康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锋利的碎玉片上:“我和紫薇,是我想往上爬,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她拉进我的世界。可你呢?她是固伦公主,是天上的云。你现在的样子,不是在追爱,是在拿头撞天。碎了就是碎了,你若非要用手去捧那些碎片,最后扎得满手是血的,只有你自己。”
尔泰沉默了许久,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玉片上的灰尘,喃喃道:“哥,若是连这点血都不肯流,我又怎么对得起她当初把这枚扣子给我的情分?”
尔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他知道,这个弟弟平日里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比他还要倔。
漱芳斋内,暖炉烧得正旺。
小燕子捧着热茶,喝了两口又放下,来来回回踱着步,脸上满是不安。
见永琪与尔康一同前来,她立刻放下茶杯迎上去,语气带着忐忑:“尔康,你老实说,尔泰到底怎么了?都好几天了,他连宫门都不进,是不是…… 还在生我的气?”
紫薇也连忙上前,眉眼间带着轻愁:“那日是小燕子莽撞,摔碎了公主赠予他的生辰礼,我们一直记挂在心,只是不敢贸然前去打扰。”
永琪皱紧眉头,语气沉郁:“我派人去福府探过几次,府里人只推说他不便见人,究竟如何,半句也不肯透露。”
尔康看着三人焦灼不安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多说,更没有点破任何心事,只平静道出事实:
“他没有生气,也不怪谁。那枚平安扣,是公主亲赐的生辰礼,他自收下那日起,片刻不曾离身,于他而言,重过性命。如今碎了,他心里难受,只想一个人静静。”
话音落下,漱芳斋内骤然安静。
小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知道那是永熙姐姐送的生辰礼,可“片刻不曾离身,重过性命”这几个字,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她心上。
原来那不是一块寻常玉佩。
原来他真的将它看得比什么都重。
前几日长廊上,尔泰惨白慌乱的脸、颤抖着收拢碎玉的模样、永熙姐姐望着满地碎片时冰冷空洞的眼神……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轰然串联。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不好,是我太莽撞,是我不小心摔碎了他最珍视的东西……”
紫薇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恍然。
永琪眉头紧锁,已然明白了其中分量。
没有人提“喜欢”二字。
没有人说“定情”半句。
可所有人都已无声懂得——那枚破碎的平安扣里,藏着尔泰不敢言说、却重逾性命的心意。
“不行!”小燕子猛地抹掉眼泪,倔强劲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跟他说对不起!是我闯的祸,我不能躲着!”
紫薇拦不住,永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终是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尔康本想劝阻,可看着小燕子满心愧疚的模样,终究轻叹一声,不再阻拦。
四人一路沉默,往福府而去。
一进尔泰所居的小院,众人便被扑面而来的死寂震得顿住脚步。院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小厮都被远远遣开,连一丝声响都无。
尔康抬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门口的四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紫薇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永琪眉头紧蹙,满心震撼;尔康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又气又疼,双拳暗暗攥紧。
小燕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摊怎么也粘不圆的碎玉,看着尔泰指尖干涸的血迹,看着他麻木偏执的模样,眼泪“唰”地滚落。
她没有冲上前,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慢慢蹲在门槛边,把头埋进膝盖,压抑地、无声地痛哭。
是她。
是她摔碎了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是她,把他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尔泰似乎终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头。
看见众人,他没有慌乱,没有恼羞,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眼底一片空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小燕子从膝盖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对不起……尔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尔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桌上那堆碎玉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怪你。”
他重新低下头,拾起羊毫笔,蘸了蘸已经发干的糯米浆,对着那道永远拼不合的缝隙,轻轻、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着。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许久,他才对着虚空,对着碎玉,对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轻轻说了一句:“碎了就是碎了。怎么粘,都回不去了。”
屋内,尔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屋外,小燕子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像个逃兵一样冲进了茫茫夜色里。原来,她自以为是的“闯祸”,在别人心里竟然是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