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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炬惊宫阙,心事付山河 国舅讷亲向 ...

  •   这日阳光正好,永熙想起近日朝堂诸事繁杂,皇上又因边境异动日夜操劳,心中牵挂不已,便特意备了一盏温润的参茶,亲自送往养心殿请安,想为皇上稍解乏意。
      永熙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皇上的斥责声与永琪的低辩声。她脚步微顿,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推门而入,对着皇上先行大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皇阿玛息怒,永熙瞧皇阿玛近日为朝堂之事操劳,特来给皇阿玛递杯热茶,稍解乏意。”
      皇上正对着永琪怒目而视,闻言目光转向永熙,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几分——殿内怒火蒸腾,她这声软和的请安,又带着亲手奉茶的孝心,恰如一股清泉,浇灭了些许戾气。但帝王的威严未减,他沉声道:“起来吧。你倒有心,还惦记着朕的身体。”
      “永熙若为男子,朕也不必为你这般劳神!”说罢,目光重新落回永琪身上,语气依旧严厉:“你说说你,上书房待了不足半日便溜了,连太傅布置的课业都敷衍了事,骑射场更是月余未踏足,你眼里还有皇家阿哥的本分吗?
      永琪身子一僵,低声辩解:“皇阿玛,儿臣并非故意荒废学业,只是……只是小燕子性子跳脱,儿臣怕她闯祸,才花些时间去照看了些,耽误了些许学业。至于骑射,儿臣并未落下,上月校场演练,儿臣的骑射成绩仍在前列,《资治通鉴》也已背至汉纪部分,绝不敢全然不记!”
      皇上闻言,怒火稍缓,却依旧冷声道:“前列?皇家阿哥,朕要的是出类拔萃!你成日与小燕子厮混,不仅耽误了自身精进,还让朝臣借机参奏,让朕颜面何存?今日折子递上来,便是要让你警醒,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了自身前程!”
      永熙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皇上屈膝行礼,语气温和却沉稳:“皇阿玛息怒,儿臣方才在殿外,已听闻永琪的辩解。他自幼聪慧,文才骑射皆有根基,绝非不学无术之辈,此次疏于课业,定是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本心懈怠。”
      她转向永琪,目光温和却带着郑重,字里行间既点醒困境,又护着他的体面:“永琪,你与小燕子情谊深厚,想护着她是人之常情。可护人需有护人的底气。你是大清五阿哥,肩上扛着皇家的荣辱与责任。若你自身不立,既护不住想护之人,反而会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牵连身边之人。”
      永熙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你这般行事,岂不是给了旁人打压你的借口?你唯有沉下心来精进学业骑射,让皇阿玛放心、让朝堂信服,才能真正成为小燕子的依靠,护她周全。”
      皇上听着永熙的话,脸色渐渐缓和。他知晓永熙所言有理。他叹了口气,对永琪道:“你听听你皇姐的话!她虽为女子,却比你清醒得多!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上书房的功课需让太傅满意,骑射需在校场拔得头筹,否则,朕便罚你禁足景阳宫!”
      永琪心中一震,抬眸看向永熙,眼中满是愧疚与坚定:“儿臣遵旨!谢皇阿玛宽宥,谢姐姐点拨!儿臣日后定当收敛心性,专心学业骑射,不再让皇阿玛与姐姐失望!”
      皇上摆了摆手:“下去吧,好好反省。”
      永琪躬身退下,临走时深深看了永熙一眼,眼神中带着感激。
      殿内恢复安静,皇上看向永熙,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还是你懂事,能点醒永琪。若他能有你一半沉稳,朕也不必如此忧心。”
      永熙垂眸道:“永琪本性纯良,只是资历尚浅,需多加提点。永熙相信,他定会明白其中利害。”
      春日的阳光透过宫廊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永熙刚走到养心殿外的月台上,便见一名身着正二品侍卫统领朝服的男子立于廊下,面容与皇后有几分相似,正是皇后母家兄长、镶黄旗都统那拉?讷亲。
      他见永熙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审视:“臣,见过永熙公主。公主金安。”
      永熙脚步微顿,心中警铃大作 。
      她敛去眼底的波澜,颔首回礼:“那拉大人不必多礼。不知大人在此,是等候皇阿玛召见吗?”
      讷亲直起身,目光落在永熙脸上,笑容温和,话语却暗藏机锋:“臣刚好有要事向皇上回禀。方才听闻公主在殿内为五阿哥求情,公主宅心仁厚,果然不负先皇后当年的教诲。”
      提及永熙生母,永熙心中一动,却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讷亲似是感慨万千,继续说道:“先皇后在世时,贤良淑德,深明大义,最是懂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也常教导宫中公主皇子,要恪守本分、不越雷池。先皇后的品行,至今仍是宫中表率,臣每每想起,都心生敬佩。”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公主是先皇后所出,想必也承袭了先皇后的通透。如今朝堂诸事繁杂,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不仅晦气,还容易招惹祸端。公主只需安守本分、保重自身,便是对皇家最大的助力。”
      永熙心中了然——讷亲定然已知晓她查过前掌事李公公的死因,这番话看似褒扬先皇后,实则是在警告她:恪守本分,不许再干涉那拉氏相关的“前朝之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那拉大人所言极是。皇额娘的教诲,永熙不敢或忘。只是永熙身为皇家子女,关心皇阿玛操劳、担忧皇家安危,也是分内之事。”
      讷亲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发作,反而笑道:“公主一片孝心,臣自然明白。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不必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费心,以免惹祸上身,反倒让皇上与老佛爷忧心。”
      永熙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嫡公主的端庄:“多谢大人关心。”她不欲再多纠缠,微微颔首:“时辰不早,本宫先行告辞了。”
      讷亲躬身目送她离去,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他望着永熙挺拔的背影,低声冷哼:“先皇后的女儿又如何?敢碰那拉家的底线,纵是公主,也得付出代价。
      约莫三更时分,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猛然钻入鼻腔,紧接着便是 “救火”的呼喊声划破夜空。永熙骤然惊醒,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却异常刺鼻的硫磺火油气息,寝殿内却不见半缕浓烟。
      她推门而出,心下一沉——起火的并非主殿,也非寝殿,而是凝晖殿东侧一间独立的杂物偏殿。
      那偏殿与主寝殿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青石空地,火势被刻意卡在这片空地之内,烧得极猛、极烈,却分毫未向主殿蔓延,更无半缕浓烟灌入她的寝殿。
      橘红色的火舌冲天而起,舔舐着偏殿的屋檐与梁柱,火星四溅却被夜风牢牢锁在小范围之内,像是一场精准到刻意的纵火。殿顶木梁噼啪炸裂,杂物尽数焚毁,可整座凝晖殿的主殿、寝殿、廊道,全都安然无恙,连一片飞灰都不曾落下。
      侍卫们拎着水桶奔走扑救,可任谁都看得明白——这火不是意外,是示威。
      是有人要让她清清楚楚看见:我能随时烧了你的宫殿,却留你一条性命;今日留手,是警告;再查下去,下一次便不会只烧偏殿了。
      贴身宫人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搀扶:“公主!您没事吧!快随奴婢退到安全之处!”
      永熙站在廊下,被侍卫护在正中,望着眼前那片烧得惨烈却分寸分明的火光,指尖冰凉,心底一片清明。
      没有失控,没有蔓延,没有危及性命。
      □□,不是疏漏,
      是一场赤裸裸的、留手留命的 “警告”。
      不多时,皇上与老佛爷步履匆匆赶来。
      皇上一见永熙安然无恙,紧绷的神情微松,可抬眼望见那片烧得极有章法、绝不蔓延的火海,脸色骤然沉如寒铁。
      他没有说话,只缓步走到火场边缘,指尖微微攥紧。满场死寂,唯有木柴噼啪炸裂之声。片刻,他才转过身,声音冷得刺骨:“这不是意外。有人在禁苑腹地、公主寝宫旁纵火,却刻意不伤及主殿——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也是警告。”
      老佛爷扶住永熙,声音发颤:“皇帝,冲着永熙来的…… 这人太大胆了!”
      皇上眸色锐利如刀,扬声对身后总管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封锁凝晖殿,今夜所有轮值侍卫、太监、宫人一律禁足候审!彻查火点、火源、纵火器具,任何人不得徇私隐瞒!朕要知道,是谁敢在紫禁城生事!”
      “奴才遵旨!”总管心惊胆战,躬身退下。
      皇上这才转头看向永熙,语气骤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永熙,你过来。”他望着她,眼中是帝王的震怒,更是父亲的后怕:“朕会彻查到底,必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查明之前,凝晖殿不能再住。你即刻收拾随身之物,搬到慈宁宫偏殿,在你皇祖母身边暂住。那里防卫最严,朕才能放心。”
      老佛爷立刻攥紧永熙的手,连声应和:“对!就住哀家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哀家的视线!哀家倒要看一看,谁还敢在哀家眼皮底下放肆!”
      永熙垂眸躬身,心中了然。
      皇阿玛震怒、严查,皆是出于帝王威严与护犊之心。
      他尚不知幕后黑手是谁,更不知此事与黑火私运、那拉氏相连。
      她轻声应道:“儿臣…… 遵旨。”
      随侍宫女立即收拾好永熙的随身物品,连夜将她送往慈宁宫。慈宁宫的偏殿布置雅致,老佛爷亲自将永熙安置妥当,又命人端来安神的汤羹,才稍稍放下心。
      永熙坐在榻上,抬眸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坚定。皇阿玛和皇祖母的庇护是底气,可那拉氏的手段只会更狠。她必须加快查证的步伐,唯有揭开真相,才能彻底摆脱这场危机。她手里的账册,此刻竟成了烫手山芋。留在她这里,随时可能被人趁乱偷走或销毁;带在身边,更是危机四伏。她虽有嫡公主身份,却无足够势力庇护这些证据。思来想去,唯有一人能保证据安全,也唯有一人能支撑她继续查案——她的皇阿玛。
      夜色深沉,坤宁宫内烛火摇曳不定。
      容嬷嬷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娘娘,凝晖殿那把火……是国舅爷吩咐手下人做的。”
      皇后手中茶盏猛地一震,热茶溅落,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么?是兄长?他疯了不成?!他素来胆小懦弱、谨小慎微,不过是借着本宫的势,捞些无伤大雅的小好处,便是与人争执都要退避三分,何至于做出禁苑纵火这等诛九族的大事?!”
      在她心中,兄长讷亲是个没出息、胆子小、贪点小便宜却不敢惹祸的人。她做梦也想不到,他敢对嫡公主动手。
      容嬷嬷满面急色,低声道:“国舅爷不是胆大,是怕得走投无路了。他估计是怕公主再查下去,自己必定人头落地、家族败落。”
      皇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她终于明白:兄长是胆小之人被逼到绝境,做出的最极端自保。
      容嬷嬷继续道:“国舅爷不敢伤公主性命,更不敢闯弥天大祸,所以只让人烧了偏殿示威,意在警告——求公主停手,求公主别再查。他估计是真的怕了。”
      皇后闭上眼,浑身发冷,泪水急涌而上。
      她恨兄长糊涂,又怕他牵累全家,“他……也不说先和本宫商量……”她声音发颤,“他只是贪些银子,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娘娘,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容嬷嬷急道,“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永熙公主离京。只要她离开京城,不再追查旧案,这桩纵火案才会慢慢淡去,国舅爷才能保命,那拉家才能安稳。”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眼底只剩冰冷的决断:“好。明日慈宁宫,本宫会亲自开口,劝她去江南散心。把她送得越远越好。
      你去告诉兄长——从此刻起,半步都不许再动,再敢轻举妄动,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他!”
      当日午后,永熙以“火灾受惊,需向皇阿玛请安倾诉”为由,避开皇后眼线,独自前往养心殿。殿内无人时,她取出那叠账册,连同凝晖殿走水一事的诸多疑点,一并呈给皇上,垂眸道:“皇阿玛,儿臣今日并非只为请安,而是有要事相托。”
      她将皇后警告、账目疑云、深夜走水的疑点一一禀明,语气沉稳却难掩担忧:“儿臣本想私下查清此事,可昨夜之火,显然是有人想让儿臣停手。这些证据留在儿臣手中,已是危在旦夕。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代为保管,也盼皇阿玛允准儿臣私下去江州查探——那账目上的‘江州裕丰号’疑点重重,唯有找到实据,才能知晓对方究竟在谋划何事。”
      皇上接过证据,指尖摩挲着泛黄的账册,又看向其它疑点,眸色深沉。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所虑极是,凝晖殿走水绝非意外,那拉氏的手,竟已伸到朕的眼皮底下。”
      他抬眸看向永熙,眼中带着权衡与信任:“证据朕替你收好,无人敢动。你想往江州查案,朕不能允。”
      永熙心头猛地一沉,原以为皇上会念及案情紧迫、顺水应允,此刻的回绝竟让她措手不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颤:“皇阿玛,为何?”
      皇上猛地抬眼,向来沉稳的帝王,眼底竟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后怕。他重重一拍御案,声线绷得发颤:“为何?因为有人已经敢在凝晖殿纵火!敢在紫禁城、在朕眼皮底下,冲你动手!你上次回来只剩半条命,这次若是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霍然起身,语气压得低沉却字字沉重:“他们没伤你,是手下留情、故意警告!不是不敢,是留着分寸逼你停手!可朕一想到——那把火只要偏一寸、烈一分,朕的女儿就会身陷险境!朕整夜未眠,浑身发冷!”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哑了,不再是帝王,只是个护不住孩子的父亲:“你额娘走得早,朕没护住;你长姐远嫁,朕没留住;上次江州归来,你重伤不醒,朕守了你一整夜!朕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安稳!那拉氏心狠手辣,此番敢纵火,下次便敢真动手!江州千里之外,凶险难测——朕不能再让你离开朕的视线!不能再冒一丝一毫的险!”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哑着嗓子说出来:“朕……承受不起再失去你一次。”
      永熙望着皇上眼中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痛楚,心头一紧,鼻尖发酸。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皇上,也从未想过,威严的帝王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愧疚与无力。她屈膝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皇阿玛的心意,儿臣懂。正因如此,儿臣才更不能退缩。如今边境异动频频,若任由他们这般谋划下去,迟早会酿成兵戈之祸。皇阿玛是大清的君主,以天下为念;儿臣是皇家的公主,理当为君分忧。”说完永熙深深一叩:“求皇阿玛成全!”
      皇上望着她叩下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片刻前的疼惜、后怕、无力还未散去,可女儿那句 “以天下为念”,却像一盆冷水,轻轻泼在他心头——让他从一个 “失控的父亲”,慢慢清醒回“大清的帝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潮未退,脆弱却已被一层层沉凝压住。
      护她一时,能护一世吗?
      禁苑之火已起,那拉家的手已然伸到公主寝宫,今日能警告,明日便能下死手。
      把她锁在身边,不过是把猎物困在笼里,早晚任人宰割。
      反倒让她去江州……
      是险,却也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账册在案头,私运在江州,纵火者在京中。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永熙的脊背都微微发僵,才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起来吧。”
      永熙依言起身,垂眸立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光,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的坚定未曾动摇。
      皇上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她脸上,权衡与挣扎渐渐褪去,只剩沉甸甸的信任与不舍:“你既这般决意,朕…… 允你。”
      他起身走到御案旁,从暗格中取出那枚鎏金密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这密牌你收好,可调动沿途驻军,江州知府也会听你调遣。朕再给你二十名精锐暗卫,暗中护你周全。”
      永熙屈膝接过密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中满是笑意:“谢皇阿玛。”
      皇上想了想,接着说:“只是你要去江州一事,还需寻一个合适的由头,我们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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