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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絮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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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食堂有一个记账本。这个记账本用过很多届了,蓝色封皮,边边角角处被磨得有些发白。每页都印着表格:日期、班级、姓名、金额。每一行都签着名字,但金额一般都不超过五块钱。许清缘的名字占了其中好几页,从去年九月份开始,每周至少出现三次。她的字迹很好认,工整的像是印上去的。
这天中午,食堂出了新菜品,排了很长的队。许清缘还是只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米饭,然后走到边上的另一个窗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翻开那个蓝皮小本子,在最新的那一页签了个字。负责登记的阿姨向她点了点头,然后拿回记账本放好。
沈谅和她隔了大概五六个人。他端着一份红烧肉和辣子鸡,准备刷卡的时候,余光撇到那个本子被阿姨用橡皮筋捆着,放进了抽屉里。他以前没太关注这些东西,也没见过特困生的记账本。
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对着机器点了几下,“同学,可以刷卡了。”沈谅把卡放在刷卡机上,滴了一声。端着餐盘走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清缘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正低头吃饭。她吃的很慢,一口菜可以嚼很久。
他收回视线,端着餐盘走到周砚提前占好的位置坐下。周砚正往嘴里塞着红烧肉,看见他坐下来,也来不及吞下去,含糊的问了一句:“你怎么打这么久?”
“人多。”
“多吗?你刚在刷卡那发什么呆?”
“没发呆。”
周砚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的餐盘,挑了挑眉。“今天怎么打这么多荤菜,之前不是说食堂的肉腻吗?”
“补钙。”
“红烧肉不补钙啊,红烧肉补脂肪才对吧。”
沈谅懒得理他,继续吃饭。他把菜都吃完了,米饭还剩半碗。周砚看着那半碗米饭,总觉得他兄弟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不对劲。
沈谅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走不走?”
“你还没吃完啊。”
“饱了。不行?”
他走到回收口,把剩的那半碗米饭倒进泔水桶里。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沈谅趴在桌上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周砚坐在前面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周砚。”
“嗯?”
“食堂那个蓝本子,你见过吗。”
“什么蓝本子?”
“签个字就能打菜那个。”
“哦,那个啊。特困生用的。打最低标准的饭菜可以先不付钱,月底从补助里扣。”周砚没抬头,“你看见谁用了。”
“没谁。”
周砚已经把这局游戏打通关了,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靠在桌子上。他盯着沈谅看了几秒,然后放低声音。“你是不是看见那个许清缘用了。”
“嗯。”
“她妈都住医院好几个月了。”周砚收起平时嬉皮笑脸的调子,“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在便利店打工。苏芷琪说她每个月奖学金一发下来就往医院交钱,交完自己就没剩什么了。”
沈谅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便利店,她穿着红色马甲,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他当时问她在天台哭完为什么还能做题。她没回答。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周砚。”
“嗯。”
“那个记账本,最低标准是多少钱?”
“好像一顿不超过五块钱吧,你问这么细干嘛?”
“没什么。”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认识沈谅这么久,他从来不问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他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过了好一会,忽然冒出一句话。
“她真不收别人给的东西,苏芷琪送都没用。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别太明显。”
“我没想法。”沈谅还是看着窗外。
“那你当我没说。”
傍晚放学后,沈谅去了小超市。他在货架面前站了片刻,牛奶那一排他已经很熟了,抬手拿了一盒纯牛奶。经过面包货架时停了一下,拿起一袋全麦面包,看了一眼配料表又放了回去,换成了黄油面包。
走到收银台付钱,收银阿姨看了他一眼。“又是这两样啊?小伙子,你是不是在追哪个女生啊。”
“自己吃的。”
“那你这都连吃一个多星期了,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不腻吗?”
“补钙。”
阿姨没再多问,把袋子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把袋子塞进书包。
晚上回到家,他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之前那个位置。林静晓照旧来给沈谅送水果。看见桌上又多出的东西,没说话,把水果放在他手边。
“你最近天天往学校带吃的吗”?
“嗯。”
“自己吃?”
“嗯。”
林静晓坐在书桌边上,用牙签扎了一块火龙果送进嘴里。“儿子,妈以前做过记者。你最里问不出实话,但这两样东西已经告诉我了。”她把牙签放在盘子边缘,“妈不问你她是谁,但是有一句话要先说好,别让人家有压力,女孩子最怕欠别人人情。”
沈谅低着头,把牛奶盒转了个方向,然后闷声说:“她不会欠,她从来不收。”
“那你还放?”
“放在那,收不收是她自己的事。”
林静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从不会主动做什么事情,一旦开始做了,就绝不会停。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明天会把这盒牛奶放进她的桌洞里,和过去一周的每一天都一样。但他想了一件事,除了牛奶和面包,他还能放点什么。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心情,不是施舍,不是同情,只是想有一个不用署名的东西,告诉她有人在看着她,不用回应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沈谅比平时还要早十分钟出门。
榕城的早晨湿气很重,雾气还没完全散透,路灯在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昏黄。他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早班的店员正在补货。不是她,这个点她应该在家里,或者已经再去学校的路上了。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教学楼里还很安静,走廊的灯也只开了一半。他径直走上四楼,一班的教室门已经开了,但里面没有人。
她的座位靠窗,窗台上的绿萝好像又长了。他把牛奶和面包放进桌洞里,在过去一周一样的位置。
放完之后他没有直接走,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个小东西,也一起放了进去。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教教室,黑板擦的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几盒粉笔。她的桌面上摊着昨天写了一半的试卷,草稿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式子。边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
他没有仔细看,转身出了教室。
苏芷琪今天来的格外早。
她到教室的时候只有前排两个同学在背单词,教室里静的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她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甩,准备转头和许清缘说昨晚看见的小说情节,却发现她还没来。
许清缘走进教室的时候,苏芷琪趴在桌子上装作在补作业。她把书包放下,弯腰往桌洞里看。然后把牛奶和面包拿了出来。然后又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包纸巾。
她拿着那包纸巾看了片刻,没有拆,把它和牛奶一起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打开英语书。
苏芷琪从前座转过来,嘴角压着笑,用笔戳了戳她的桌面。“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哦。”
许清缘翻到单词表,“嗯。”
“那可是一包纸巾哦,这个人是不是注意到你的鼻炎了。”
许清缘的鼻尖确实有点红。每年四五月榕城就开始飘梧桐絮,她的鼻炎犯了很久了,但她从没跟人提过。唯一的痕迹是课桌旁垃圾袋里揉成一团一团的卫生纸,放学走的时候她会带走扔掉。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苏芷琪趴回自己桌上,脸枕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许清缘的手指在英语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桌角那包纸巾拿起来,放进书包侧面口袋里。
和她带走的第二盒牛奶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她太了解许清缘的表情了,那种不想被追问的时候刻意保持平静的表情。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拿出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地画小人。画着画着嘴里还不忘碎碎念:“明明就是担心你嘛。”
物理课下课的时候,许清缘去了一趟洗手间。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把脸。走廊里熙熙攘攘的,有人在喊着谁的名字,有人从她身后跑过去,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啪啪响。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拆开包装,抽出一张,把脸上的水擦干净。
纸巾很软,没有香味。她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里,剩下那包放回了书包里。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天台上哭完之后,用袖子擦脸的狼狈样子。
沈谅没有在这些事上多说什么。
这天下午他走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他告诉自己:放都放了,看什么。
但他在走廊上听见了苏芷琪的声音,从一班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这破梧桐絮什么时候能飘完。我鼻子都快擤烂了。”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扇声吞掉。“用这个,我这里有。”
沈谅的脚步快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鞋带,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他又去了超市,又拿了一包纸巾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阿姨认出了他,看了一眼牛奶面包纸巾三件套,什么也没问。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他,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他接过袋子,“嗯。”
走出超市的时候,榕城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街边路灯亮了一排。
走到第三个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超市里拿着那包纸巾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一个画面:她站在天台栏杆边,碎发被风吹到脸上,鼻子红红的,眼睛里还有一点没干的水光。她没擦。她那天好像没带纸巾,所以随便用袖子擦了擦。
他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继续往家里走。
晚上洗完澡,许清缘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包纸巾,拆开外面的塑料包装,抽出一张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开始写题,写了几步之后手停了下来。把纸巾拿起来叠了几下,放在台灯底座旁边。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以前,在医院走廊里,周蕙跟她说:“有人对你好,你先看看他是不是想从你这拿什么东西。”她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她仔细看过每一个向她靠近的人,看他们的动机,看他们能坚持多久,看他们能接受不被她理睬多久。
她没问过任何人知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放这个牛奶。只是每天早上到教室,她的第一件事渐渐变成了看桌洞里有没有东西。
然后她发现,如果有一天是空的,她的第一反应好像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他今天是不是没来上学”。
这个念头让她在课上走神了好几次。她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在角落里写了两个很小的字。
然后在上面划了很多遍,直到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为止。
她关上书包,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树又飘絮了,白絮在月光下飞过去,像极小的云。
她闭上眼,想起那包纸巾拆开时的手感,很软。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把被角攥紧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隔天早晨,沈谅到校的时候,一楼大厅的钟刚刚敲过六点半。他书包里装着牛奶、面包和新添的一包纸巾,脚步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然而当他走到一班后门,却发现教室的灯已经亮了。许清缘已经坐在位置上,低着头写题,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他站在后门的玻璃窗外,手里攥紧了那袋东西,没有进去。她桌角放着几盒牛奶,没拆,放在了桌上,紧挨着她的草稿纸。那是昨天那盒。
他看了几秒,低下头,转身离开。今天的东西没能送出去。他得想个别的办法,或者换个时间。他把袋子塞回书包,走向三班,将那盒牛奶和面包放进自己课桌最深处。
然后他趴下来,闭上眼睛。
一片梧桐絮飘了进来,落在他桌面上,又被风吹到了桌子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