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也可以被记住》雨歪歪

3、万年老二 月考的

　　月考的成绩是在第二周周一上午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周围的人围了两圈，前排的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后面的躲在树底下闲聊，等人散了点再上前看。
　　有人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先看见了别人的，回头朝走廊边上站着那人喊了一声，“赵景然你又第一！”
　　许清缘没有往前挤，先去办公室送了作业。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经过公告栏，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她站在最边上抬头看。
　　第一名，赵景然。
　　第二名，许清缘。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她看了两秒，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里有人在讨论分数，两个女生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成绩条。
　　“赵景然这次数学又是满分？”
　　“他还是不是人啊。”
　　“我记得第二名好像又是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许清缘吧。”
　　“对，万年老二。”
　　许清缘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教室，苏芷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趴在桌子上补物理作业。听见许清缘进来了头也没抬，“清缘，你又第二，赵景然又第一。”
　　“嗯。我刚刚看了。”
　　“你就不能愤怒一下吗。”
　　“愤怒什么？”
　　“愤怒他是第一啊。凭什么他每次都是第一。”
　　“因为他本来就是第一啊。”许清缘坐下，把物理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
　　苏芷琪停下笔，转过头看她，“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苏芷琪张了张嘴，没接话。她想起来之前在许清缘的草稿纸的边缘见过一个算式——奖学金减去医药费等于多少。但那个算式没算完，她知道“年级第二”对于许清缘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排名，而是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代表着她妈可以做几次透析。
　　“清缘。”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七七。”许清缘翻开练习册，“这道题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第三问我算了两遍结果都不一样。”
　　苏芷琪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她了——许清缘不想聊这件事的时候，总会这样岔开话题。

　　苏芷琪看了看那道题，她把错误的地方圈起来，准备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推导过程，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桌角。
　　她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唇，“今天的牛奶还没来？”
　　“嗯。”
　　“今天没放？”
　　“估计放了两天觉得没意思了。”许清缘翻开笔记本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
　　苏芷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题，嘴里还嘟囔着，“这人怎么放两天就不放了，没意思……”
　　许清缘也没管她说什么，视线扫过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单词，“abandon”。

　　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课。
　　罗君正在讲文言文，苏芷琪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许清缘上课有时会走神，她的视线从黑板上滑到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点，垂下来，快要挨到许清缘的桌沿。
　　下课铃响的时候罗君正在讲最后一句，她说完最后一句才合上课本，推了推眼镜。
　　“这次月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年级第一第二还在我们班，赵景然，许清缘。继续保持。”
　　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到两秒就停了，他们俩占领年级第一第二不是一两次了，所以大家也都习惯了。
　　苏芷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听见没，名字排第二，掌声也排第二。”
　　许清缘好像听见了，把练习册合上，“掌声又不能当饭吃。”
　　“你这个人……”
　　“我去厕所。”
　　她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斑。路过三班门口时脚步不禁放慢了半拍。她往教室里面扫了一眼，看见教室后排有一个空位，物理书摊在桌子上，乱糟糟的。

　　中午的时候，苏芷琪拉着许清缘去食堂吃饭。
　　许清缘端着餐盘往前走，前面排了几个人，她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食堂角落里的那个冰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矿泉水，和她在便利店收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
　　她收回视线，把餐盘放在台子上，“一份米饭，一份青菜。”
　　打菜阿姨看了许清缘一眼，她每次来都只打那两道菜。阿姨见过很多为了减肥只吃素菜的小女生，可许清缘不一样，她太瘦了，根本不需要考虑减肥的事。
　　许清缘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芷琪带着自己的那份坐在她的对面。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二两米饭。好像不该和许清缘坐在一起。
　　苏芷琪看了一眼许清缘的餐盘，没说话。换做以前她会拉着许清缘念叨好一阵“你吃这么点扛得住吗？” 许清缘每次都回答她“够的。”
　　苏芷琪后来不念叨了。她不是信了那句“够的”。是有一次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许清缘的助学金申请表上，“家庭月收入”那一栏填着一个数字。她假装没看见，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就走了。
　　所以苏芷琪换了一种方式，她每次都会多打一点，然后说自己吃不完，再偷偷推给许清缘。
　　但今天苏芷琪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她用筷子戳着米饭，把声音压的很低，“清缘，你刚刚站在三班门口看什么呢？”
　　“啊…没有。”
　　“你看了，我到三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你站在后门那里。”
　　许清缘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米饭咽了下去，“我在看黑板上的板书。”
　　“你看他们班板书干嘛？”苏芷琪有点疑惑。
　　“参考一下而已。”
　　“有什么好参考的，三班又不是罗君在教。”
　　许清缘没有接话，默默的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
　　苏芷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吃饭，吃了一会突然停下了。
　　“清缘。”
　　“嗯？”
　　“那个放牛奶的人，你是不是知道是谁了？”
　　许清缘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把 筷子放在餐盘旁边。“我吃完了。”她把餐盘端起来，“我们走吧。”
　　苏芷琪没有追问。她太了解她了，许清缘不想说的事，你用钳子也撬不开。她端起餐盘跟上去。
　　走到食堂门口，苏芷琪突然开口了。
　　“我听周砚说，那个沈谅——”
　　许清缘推开食堂的门，阳光涌进来。
　　苏芷琪顿了一下，然后追上去，“反正就是他。听说他最近每天早上都来得早。”
　　之前她只说“那个人”，从今天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了全名。

　　下午物理课下课的时候，苏芷琪去小卖部买了瓶冰红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往许清缘桌上放了一瓶，“给你带的。”
　　“我没要。”
　　苏芷琪没意识到，“我知道。我喝不完。”
　　许清缘看着她手里那瓶已经打开了、喝了一口的冰红茶，把桌上的那瓶拿起来放在窗台上。
　　“你刚才说‘给你带的’。”
　　“口误。”
　　许清缘把冰红茶拿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她确实渴了。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许清缘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回来的时候又一次经过三班门口。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下意识往三班教室里看，后排那个空位现在有人了。沈谅坐在座位上，校服敞着，正低头抄作业。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和便利店里他的手指敲矿泉水瓶盖的动作一样，虽然快，但带着一种不着急的节奏。
　　沈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秒。许清缘先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一班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但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她交完作业应该是从办公室直接回教室的，不需要经过三班。办公室在三楼五班旁边，三班在走廊另一头。换句话说，她是绕路过来的。
　　她站在一班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教室。苏芷琪趴在桌上睡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好在没人问她为什么交个作业交了这么久。

　　放学后，许清缘在教室收拾书包，苏芷琪已经先走了。今天不是她的工作日，她不用去便利店。她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书包——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本、笔袋。然后她的手碰到了桌角。
　　今天一整天，桌洞里没有出现新的牛奶。角落里还是之前那两盒牛奶。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又走了回去，拿起一盒牛奶塞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
　　晚上，出租屋。
　　许清缘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开始写。
　　她盯着题目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书包旁边，把侧面口袋的拉链拉开。那盒牛奶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第一天那盒还在桌角放着，没有动过。第二天这盒被她带回家了。两盒牛奶，一盒在教室里，一盒在这里。她看着那盒牛奶，纯牛奶，蓝色包装。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但也不是她讨厌的。
　　她站了很久。手指停在牛奶盒的边缘，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盒的棱角。
　　然后她拆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常温的。
　　她把牛奶喝完，空盒放在书桌上。窗外的榕树还在一晃一晃地响。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没再去想那道物理题。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空牛奶盒上。
　　窗户外榕树的影子被风吹的晃了几下。远处好像有几声猫叫，又好像是巷子的另一头有人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