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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清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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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周五比平时早放一节课。
住宿生三三两两的往宿舍走,体育生已经提前开始训练。走读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校门口的那条道很快就被蓝白的校服给填满。
许清缘收拾书包的时候,苏芷琪正在写化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草稿纸上列满了化学方程式,可还是卡住了。她用笔敲着自己的头,嘴里嘟囔着:“这到底咋配平啊……”
“七七,我先走了。”
苏芷琪从草稿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许清缘已经拉好的书包拉链,“你去医院啊?”
“嗯。”许清缘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背上,“周末医院只开半天缴费窗口,今天不去来不及了。今天晚上便利店换班了,我也不用过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许清缘把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往里面推了推,“你继续写作业吧,帮我给绿萝浇个水。”
苏芷琪盯着他看了片刻,许清缘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也没什么区别。苏芷琪太了解这种语气了,她说话越是轻飘飘的,心里面的事就越多。
但她知道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放心,交给我吧。”
许清缘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英语课代表李晓红正抱着全班收齐的作业往办公室走。她看见许清缘,腾出右手在最上面的那本拍了拍。
“许清缘,你的作业我收走啦。”
许清缘愣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顺手的事。”李晓红说完就走了,她的马尾总是扎的特别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许清缘看着她拐进办公室,然后往楼梯口走。走廊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她靠着边走,速度很快。路过三班的时候,教室后门开着,后排那个座位又是空的,一本物理书在桌上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从四楼下到一楼要经过三个拐角,每个拐角她都走了无数遍,前年秋天她刚进高中的某个早晨她在这里背过《赤壁赋》,去年冬天妈妈刚进医院的某个深夜她在这里看医院的短信,今年春天她在这里路过了很多次三班的后门。
她走出教学楼,操场跑道边的梧桐树又开始飘絮,白色的绒絮被风吹的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她揉了揉鼻子,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铁栅栏开了一半。门卫室里的刘大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半开的保安室窗户里飘出来。他膝头摊着一份榕城晚报,旁边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
刘大爷在榕城一中看了十几年的大门,几乎认识全校所有走读生,他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知道谁每天来得最早、走的最晚。
他看见许清缘走过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探出头用方言亲切的说:“闺女,今天这么早就走啦?”
“嗯,去医院看我妈妈。”许清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刘大爷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他知道她妈妈的事,也不是刻意打听的,是上次学校登记特困生资料的时候他帮忙整理了表格。
“路上小心点,晚上回家走大路,小巷子暗,这个季节还有有点凉。”
“知道了,谢谢刘大爷。”
许清缘刚走出校门没几步,脚步就顿住了。
校门外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裤腿卷到脚腕处,露出脚上那双后跟都踩塌了的皮鞋。脸上带着几天没刮的胡茬,面色蜡黄,但那双眼睛和许清缘很像。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大拇指不停在烟嘴上来回搓。
看见许清缘出来,他把烟往耳后一别,脸上堆出个笑来。
“清清。”
他走过来,步子有点晃。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搓了搓手,指关节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垢。
“爸等你半天了。”
许清缘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梧桐絮粘在她的校服袖子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小时候他好像不叫她清清,那时候他从外面会开,偶尔会带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然后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后来她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抱她的手开始找她要钱。
“清清。”许建国看她没反应又喊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爸最近手头有点紧。”
她还是不说话。
“你妈那边住院也得花钱吧?爸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每个月奖学金也不少。”他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爸最近在做一个生意,就差一点周转。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稳赚,真的。就差一点。”
“你又去赌了?”许清缘声音很平。
“什么叫又去赌了!”许建国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硬生生压下来,“爸这是在回本,你懂不懂?上次就差那么一点,要不是老李临时变卦,我早就……”
“我没有钱了。”许清缘打断他,许建国的表情一僵。
“妈妈那边透析一次四百,一个月至少四次,住院费刚交过,奖学金交完医药费就没剩多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在给老师汇报实验结果。
许建国愣了一下。他上回来找许清缘还是半年前,那时候她还会别过脸不说话,会低着头让他说完了就走。现在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抱着妈妈哭的小女孩了。
“清清……”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爸爸养你这么大……”
“你什么时候养过我?”许清缘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妈妈住院的钱是我用奖学金交的,房租是我打工的钱交的,你哪次回来不是要钱?”
许建国怔住了。
“三个月前,后街的那个巷子里,你说你要还高利贷,我把刚发的奖学金给你了。去年冬天,你说要去外地打工,需要路费,我把过年亲戚给的压岁钱全都给你了。”
她顿了顿,风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
“你每次都说会还,每次都说过几天就回来,每次都叫我清清。”
许建国的脸沉了下来,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无所适从。
“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
校门口几个刚走出来的学生纷纷朝这边看。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有人加快脚步绕开他们。张茂从校门里走出来,嗓门一如既往的大,他是三班的体育委员,正和旁边的同学商量周末篮球班赛的事。
看见校门口这一幕,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许清缘和那个男人。他收起嗓门,拽了拽同学的袖子,两个人从侧面绕了过去。
许清缘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两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币。
她把钱掏出来,递给他,“这是这个月剩的,就这么多。”
许建国接过钱看了一眼,“才两百?你不是一个月能挣六百吗?”
“我还要吃饭。”
“你们学校食堂不是有补助吗?”他把钱揣进夹克的内侧口袋,“清清,爸爸也是真的难。上次是个意外,这次肯定能回本。你再给爸爸想想办法,你们那个奖学金,你看能不能提前……”
“食堂的补助是一顿不超过五块钱。”她的声音带了点疲惫,“你在意过吗?你关心过我每天吃什么,每天有没有钱吃饭吗?”
许建国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他发现在女儿面前,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全都不管用了。
“清清。”
“我走了。”
她绕过他,校服下摆擦过他的袖口,他没有去拉。
“清清。”许建国在身后喊了一声,“爸爸下次一定还你!”
她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很快,像她一贯的风格。
书包在她肩上轻轻晃动,校服被风吹的贴在身上。
许清缘走进了校门旁边后街的那个巷子。
许建国还站在梧桐树下。他把别在耳后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两百块钱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举起来看了看。
他站了一会,把烟别回耳后,把钱包好放进口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刘大爷坐在门卫室里,透过窗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认识那个男人,去年冬天也是他。那天是晚自习后,天下着小雨,雨打在地上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许清缘站在校门口和他说话,连伞都没打。
刘大爷把收音机调回原来的音量,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已经放凉的茶。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继续看着晚报。
沈谅今天放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超市买了东西,又在网吧坐了一会,周砚在前面打游戏,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何野坐在旁边,他不打游戏,两条腿伸的老远,仰着头“闭目养神”。
沈谅带着耳机,打了一把就退了。
周砚看了一眼,也不追问,转回去继续打。何野看了沈谅一眼,又看了看周砚,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沈谅把耳机挂在架子上,站起来走了。
网吧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拐进了后街。文具店还开着,他需要买几支笔,最近上课好像开始记笔记了。
他自己没发现这件事有什么不寻常,因为他成绩其实一直很好,只不过高中之后考试从来不好好考。
他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灰夹克,裤腿卷到脚踝,正从许清缘手里接过那两百块钱。
那个笑容让沈谅觉得不对劲,那个笑一看就是计谋得逞的笑。他跟六哥在老城区混的时候见过赌场门口有人带着这种笑容接过钱,然后转身往赌场里走。
沈谅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的轻轻晃。袋子里是一盒纯牛奶,还有一包纸巾。另一只手上握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冷气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滴在他鞋面上。
她站在天台上哭的时候是无声的,在便利店打工时是冷淡的。现在被亲爹堵在校门口要钱,她一滴眼泪也没掉。
那不是第一次,沈谅忽然意识到。这种事她经历了很多次了。
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走过去,可走过去能干什么。
他想起林静晓的话:“别让人家有压力。”
那是七岁那年的事,沈谅刚上小学一年级,同桌是个总不说话的男生,他问了三天“你怎么不吃午饭?”第四天那个男生好像转学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捏的有点变形。
老师在全班面前说:“有些同学的过度关心,会给别人家庭造成困扰。”那天他回家,林静晓问他怎么了,从此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人“你怎么了”。
许清缘没有去公交站。她拐进了校门旁边那条小巷子。那条巷子是老城区改建前留下的,两边的旧房子后墙长着青苔,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两栋房子之间露出一小条天空。
她走到巷子最深处,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书包垂在脚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条天。
沈谅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巷子口,靠着外墙,透过窄窄的巷口,他看见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从巷子深处一直拖到他脚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那包纸巾,又从书包侧面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弯腰放在巷子口的石墩上。石墩上长着青苔,他把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原路返回,拐进巷子口旁边的那条小道,从老城区的另一侧绕了出去。
走到街角拐弯处的时候,梧桐絮飘进他后脖颈,沈谅抬手拍了拍。
许清缘那天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头顶那方天空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浅橘色,久到不知是谁家的鸽子从头顶那方天空扑棱棱飞过去,影子在墙壁上划了一下就没了,久到老城区不知哪户人家开始做晚饭,炝锅的油烟味从巷子另一头飘过来。
她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脚边踢到了什么。
低头。
石墩上放着东西。一盒纯牛奶,一包纸巾,还有一瓶矿泉水。牛奶是冰的,外包装上还挂着水珠,纸巾是新的,还没有拆开的,塑料包装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光。矿泉水的瓶子被捏得有点变形,瓶盖拧开过,少了两口。
她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左右看了看。巷子口空无一人。老街区的路上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跳进院子里不见了。
她把牛奶和纸巾塞进书包。矿泉水瓶握在手里看了看,是她熟悉的那个牌子。收银台下面柜子里还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她把矿泉水瓶也放进了书包侧面口袋里。
书包侧面口袋里现在有三盒牛奶、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喝了两口的矿泉水。她用手指把里面的东西按了按,勉强把拉链拉上。
她往公交站走,步子没有平时快。走到站台等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校门口许建国接过钱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街角站着一个人。校服领口敞着,手里拎着塑料袋。
她没看清他的脸。但她书包里那盒冰凉的牛奶告诉她,她没看错。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正在飘絮,白绒绒的,一片一片沾在车窗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侧面口袋的位置上,隔着帆布能感觉到里面硬邦邦的牛奶盒。
到了医院那一站,她下车了。晚风凉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从书包侧面口袋里把那盒冰牛奶拿出来,握在手里。
牛奶已经不冰了。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还是原味的。
她靠着花坛的栏杆,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抬头看见住院部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她妈妈的病房。
她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住院部大门。护士站的小周看见她,点了点头,“你妈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问你怎么还没来。”
“黎医生今天在吗?”
“在。刚查完房,应该在办公室。”
许清缘往病房走,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她看见黎静书坐在办公桌前,正往病历上写着什么,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黎静书抬起头,看见她,摘下眼镜放在病历旁边。
“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我跟你说一下你妈妈最近的情况。”
许清缘握着书包带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肌酐这周比上周降了一点,是好的信号。”黎静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但血压还是偏高,需要继续观察。透析的频率暂时不变,一周三次。如果下周肌酐能继续往下降,会考虑减到一周两次。”
许清缘点头。
“还有一件事。”黎静书把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妈妈最近睡眠不太好,晚上总是醒。我跟她聊过,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有心事。你有空的时候多陪她说说话,不用聊病情,聊点别的。你学校里的事,或者你考试的事,她都爱听。”
“好。”
“去陪她吧。我今晚值班,有事随时找我。”黎静书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拿起笔,带上眼镜。
许清缘走到周蕙的病房门口,把书包侧面口袋的拉链拉好,确认里面那几样东西放稳了,然后推开病房门。
周蕙靠在病床上,正在织一件毛衣。看见她进来,把毛衣放在一边。“阿缘,吃饭了没?”
“还没。等一会儿去医院食堂买。”
“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放了什么?”
“没什么。”许清缘把书包放在陪护椅上,侧面口袋朝着墙。周蕙看着她,没追问。
毛衣织了一半,袖子的毛线用完了。周蕙把毛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袖子本来想赶在入冬前织完的,看来是来不及了。”
许清缘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没关系的妈妈。”
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清香味在病房里散开。她把橘子瓣递给周蕙,周蕙接过去,吃了一口,“甜。”
“那明天再给你买两个。”
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撕好放在碗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拿出物理练习册。
笔尖在纸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了。
她想起巷子口石墩上那三样东西。
那个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和之前每一天的牛奶一样。没有纸条,没有署名,放完就走。
她不知道他在校门口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站在巷子口等了多久。
她把笔握紧,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