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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管得着吗    四 ...

  •   四月已经过半,榕城终于晴了一整天。傍晚的云叠在天边,一层堆一层,走廊上趴满了看云的人。有人说这是期中考试前上天的假慈悲。
      沈谅从不在意这些事,期中考试或者傍晚的云,都和他没关系。他趴在桌子上睡觉,从下午第一节课一直睡到放学铃响。
      周砚从后面用笔戳戳他的后脑勺,“放学了,哥。今晚网吧? ”
      沈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教室里人已经走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都在收拾书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沈谅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嗯。”
      “对了,明天要交物理作业,你写不写?”
      “不写。”
      “老孟说你再不写就给你妈打电话。”
      “他每次都这么说。”沈谅把校服从抽屉里扯出来,套在自己身上,“打了这么久,哪次真打了?”
      周砚想了想,确实没打。老孟最喜欢拿请家长这一套吓唬人,但沈谅他妈他叫过一次就再也没叫过了。
      那次林静晓来了,和孟老师在办公室里聊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孟老师的表情很微妙。后来沈谅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告诉孟老师,我儿子不是坏,是你们的教材太无趣。”
      “老地方?”
      “嗯。”沈谅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个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
      “不是不写吗?”
      “改主意了。”
      周砚从书包里翻出物理试卷,沈谅接过去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问。

      网吧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的灯管坏了一个,字只剩半边。
      沈谅推门进去。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鼠标声噼里叭啦绕在一起。他在角落的一个机位坐下,戴上耳机。
      打了四个小时,没意思,对手太菜了。
      十一点半,他下机。巷子里昏昏暗暗,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被榕树的枝叶遮去了大半,影子投在地上稀稀落落的。
      沈谅把手插在裤兜里,往家的方向走。他家离这不远,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他也不急着回去。
      家里什么都好。父母恩爱,经济宽裕,没人逼他学习,没人拿他跟别人比。他没什么可反抗的,也没什么可追求的。

      他拐过一个街角,看见了一家便利店。
      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
      沈谅路过这里很多次。这是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地方,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到他家小区。平时这个点便利店的灯也是亮的,但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透过玻璃门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人。
      许清缘穿着便利店的红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低丸子头,碎发用两个黑夹子别在耳后。收银台旁边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夹在中间。
      沈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天台上她肩膀微微抖动的弧度,面前摊开一本练习册。
      现在她坐在这里,凌晨的便利店里,穿着红色马甲,面前摊开的还是同一本练习册。

      他推开门。门口的铃响了。
      许清缘抬头,看见他,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题。
      “欢迎光临。”
      这声音不同于那天在天台上。没有风声阻挠,声音很轻,也很清楚。
      沈谅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放在她面前。
      “两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靠着收银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许清缘低头写了几个字。抬头,他还在。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你几点下班?”
      她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他。便利店的灯很亮,把人的轮廓照得没有死角。她的眼睛有一点红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刚刚哭过。但她的表情收得很干净,跟在天台时一样。
      “你管得着吗。”
      沈谅靠在收银台旁边,矿泉水瓶握在手里。瓶身上冷气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上。
      “明天是周三,不是周末。七点半早自习,你应该六点半就得起床。”他看着她。“你现在应该在家睡觉。”
      “你是来教育我的?”
      “不是。”他喝了一口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困不困。”
      许清缘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不困。”
      “真的?”沈谅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因为被冒犯,已经很久没有人戳穿过她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冰柜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嗡嗡响。
      “你问完了吗?”她说。
      “问完了。”
      “那你还不走。”
      沈谅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还没干,顺着瓶身往下滑,在收银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走了。”
      沈谅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瓶身上的冷气还未完全消散,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铃晃了几下,而后又慢慢收住尾音。
      她低头看着那瓶水,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还在不断向下流,然后慢慢晕开。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矿泉水拿起来,放在收银台下面的小柜子里。

      凌晨十二点,她下班了。老街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环卫工人骑着三轮车从巷子口缓缓经过,车上堆满了纸箱。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抬头正好看见月亮挂在淡淡的云层上。
      她往家的方向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经过第三个路灯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靠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滴在地上。
      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许清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然后看见了桌洞里的东西。
      一盒牛奶,普通的纯牛奶。
      她拿出来看了看,没有纸条,没有署名,生产日期是今天。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喝。然后打开英语书背单词。
      苏芷琪到教室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那个牛奶,拿起来也看了看,“谁放的?”
      “不知道。”
      “昨天就有了?”
      “没有,今天第一次。”
      苏芷琪把牛奶放回桌角,“可能是有人想追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许清缘没回答,视线落在单词上。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想应该不是追,追人的话好歹会留个纸条,会写个署名,会说一些类似“希望你收下”一系列的话。但这瓶牛奶什么都没有,没有留言,没有署名,甚至连一点想要索取回报的暗示都没有。
      好像放的人就只是觉得她空落落的桌洞里应该有点东西而已。

      沈谅第一次从周砚嘴里听见许清缘的名字。
      严格来说是第二次,上周在天台的时候他也提到了那个年级第二。
      午休的时候,周砚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腿翘起来搭在课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昨天怎么打一半走了?”
      “没意思。”
      “以前你没意思也会打完,你昨天干嘛去了?”
      “买水。”
      “买水你买了一个多小时?”
      沈谅没理他,从抽屉里翻出物理作业,摊在桌上开始抄。
      周砚歪过头来看他,“你今天上课没睡?”
      “嗯。”
      “物理课你没睡觉,你还起来回答问题了。”
      “他点我名,我没举手。”
      “但你答出来了。”
      “题太简单。”
      周砚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过椅子正对着他。
      “沈谅。”
      “嗯?”
      “你从天台上下来之后就不对劲。”
      沈谅抄作业的手停了一下,周砚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那个年级第二。”周砚说,“叫许清缘。一班的,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二。苏芷琪说她妈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了,她在便利店打工。苏芷琪还说……”
      沈谅打断他,“苏芷琪是谁?”
      “也是一班的,她同桌。我们三个之前一个初中的。”周砚往前凑了凑,“她说许清缘从不收别人的东西,包括她的。之前她看见许清缘每天只打一个素菜,说要给她带饭,她直接拒绝了。”
      沈谅没有说话,继续抄作业。
      周砚靠回椅背上,“我就是和你说一声,她挺不容易的,你要是对她有意思……”
      “没有。”
      “行。” 周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当我没说。”

      沈谅抄完物理作业,把笔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阳光把跑道晒的有些发白。

      傍晚放学后,沈谅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小超市。
      他在货架面前看了片刻,货架上的牛奶有很多种——香蕉牛奶,草莓牛奶,巧克力牛奶……他思考了一阵,最后还是拿起了一盒纯牛奶,又拿了一袋黄油面包。走到收银台把东西递给收银阿姨。
      他不是爱喝纯牛奶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每次拿起来的都是纯牛奶。
      阿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又只买这两样?给女朋友买的?”
      他把零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收银台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
      “同学?”
      “自己吃的。”
      阿姨没在多问,把袋子递给他。他把袋子塞进书包里,往外走。

      晚上回到家,他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林静晓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牛奶了?”
      “补钙。”
      林静晓把水果放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牛奶,“这个牌子的牛奶偏甜,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甜的吗?”
      “妈。”沈谅把椅子转过来,挡住她的视线,“你进来之前敲门了吗?”
      “敲了,你没听见。”林静晓笑了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明天早上需要我帮你热一盒牛奶吗?”
      “不用。”
      林静晓关上门。沈谅坐在桌前盯着那两样他之前碰都不碰的东西发呆,然后把它们装进书包里,又把物理书拿出来,翻开电磁感应哪一章。他定定地看了几行,又关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开,重复了几次。
      最后他关上灯,躺在床上。天花板吊灯的影子被月光照得模糊成了一片。他想起周砚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当时干脆地回答他没有。
      现在那个回答还在他脑海里,有点模糊,但又好像没被任何东西覆盖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了十分钟出门。路过一班教室的时候,教室和走廊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找到那盆绿萝下的座位,把那盒牛奶和那包面包塞进桌洞里。
      然后他走了。
      没留纸条,也没有署名。

      许清缘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桌洞里又有一盒牛奶。
      纯牛奶。和昨天一样。
      苏芷琪从前面转过身。“又有了?”
      “嗯。”
      “同一个人放的吧。还是没留纸条?”
      “没留。”
      “这人挺有意思。追人不留名,他搁这攒功德呢。”
      许清缘没有接话。她把牛奶放在桌角,然后打开英语书。
      苏芷琪转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许清缘忽然开口。
      “七七。”
      “嗯?”
      “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还有人吗?”
      苏芷琪想了想。“我走的时候没人了。怎么了?”
      “没事。”
      苏芷琪看了她一眼。许清缘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视线落在单词表上。但她的手指在英语书的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平时不会做这个动作。
      苏芷琪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把牛奶从桌角拿起来,放进了书包侧面。
      没有打开。没有喝。但放进了书包。
      昨天那盒还放在桌角,没有挪过。今天这盒,她带走了。
      窗外榕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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