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不改》枫繁景

9、返校 日子过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该返校的日子。
　　出租屋里，盛清背靠着门框，整个人松松地嵌在那儿，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没说话，就看着顾凌在他那不大的屋子里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顾凌是真忙，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一会儿拉开衣柜，嘴里念叨着“这个厚实，万一倒春寒呢”，把一件盛清根本没打算带的旧外套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一会儿又蹲在角落的小柜子前翻找，摸出一盒没拆封的感冒冲剂，如获至宝：“这个得带上！学校里买的不一定好！”
　　桌上，地上，已经堆了好几个袋子，除了最大号的行李箱，还有两个塞得变了形的帆布袋，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超市最大号购物袋。
　　盛清看着他手里正试图往一个袋子里塞的、包括但不限于：
　　一大包纸巾、好几双新袜子、一罐老干妈、甚至还有一把折叠伞……
　　终于忍不住，抬手用矿泉水瓶虚虚点了点那堆“小山”，嘴角扯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顾凌，”
　　他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了一点调子，
　　“你这架式……是打算把我这屋都搬空，让我直接连窝端去学校啊？”
　　顾凌正跟一个试图合上的拉链较劲，闻言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回道：
　　“哪能啊！这都是有用的！”
　　他把那罐老干妈使劲往里按了按
　　“学校食堂你又不是不知道，寡淡得很，这个下饭！还有这伞，万一下雨呢？这袜子，纯棉的，吸汗……”
　　盛清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又从墙角摸出一小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郑重其事地放进一个侧袋，嘴里还嘀咕着“以备不时之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落在顾凌因为忙碌而发红的后颈上，也落在那堆杂乱却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上。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顾凌整理东西的窸窣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底噪。
　　盛清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熟悉的空间，又落回顾凌忙碌的背影上。
　　有些东西，顾凌塞不进袋子里，比如这间屋子夏天闷热的气息，冬天漏风的窗缝，还有此刻这种沉甸甸的、被琐碎关怀填满的寂静。
　　盛清看着顾凌又把一卷保鲜膜【理由是“万一要分装食物呢？”】试图塞进某个缝隙，终于忍无可忍。
　　他仰头把最后一点水喝完，空瓶子顺手搁在旁边的矮柜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算是给这场“搬家行动”按下暂停键。
　　他几步走过去，旅行袋、帆布袋、购物袋……一个个被打开。
　　他半蹲下来，动作算不上粗暴，但异常干脆利落。
　　那件厚重的旧外套？抽出来，随手搭回椅背。
　　“用不上，占地方。”
　　那盒全新的感冒冲剂？拿出来，放回小柜子。
　　“学校有医务室。”
　　一大包纸巾？只抽了两小包便携的塞进自己背包侧袋，剩下的整包被拿开。
　　老干妈？他拿着罐子顿了顿，居然留下了，但嘴里嫌弃：
　　“齁咸。”
　　折叠伞？被拿了出来。
　　“看天气预报了，那边半个月没雨。”
　　碘伏和创可贴？他看了看，留下了最小的那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其他的推回顾凌手边。
　　他就这样，像最严格的安检员，又像最了解自己需求的独行者，在顾凌辛辛苦苦搭建的“关怀小山”里快速筛选。
　　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两件薄外套，一点基础的洗漱用品，几本书和文具，再加上那罐老干妈和一点应急药品。
　　所有“以防万一”的、冗余的、带着过度担忧色彩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留恋地剔除了出去。
　　很快，他脚边就只剩下一个半满的旅行箱和一个轻飘飘的背包。
　　而被他清理出来的东西，在旁边又堆起了可观的一堆。
　　盛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淘汰品”，对还在发愣的顾凌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剩下的，你整理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柜子和桌面，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给老子原样放回原位去。别等我回来，家里像进了贼。”
　　顾凌看着自己忙活半天的成果被“肢解”，嘴角垮了下来，像只没能藏好骨头的大狗。
　　他挠了挠头，发出一点不满的、含糊的咕哝声，但在盛清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乖乖蹲下来，开始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那些“爱心物资”一样样归位。
　　外套挂回衣柜深处，药品放回抽屉，纸巾塞回角落……每放一样，他都忍不住瞟一眼盛清那精简到极致的行李。
　　等到终于把屋子恢复成之前的样子，顾凌蹭到盛清旁边，眼睛盯着那只看起来根本没装多少东西的旅行箱和背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
　　“清哥……你就带这么一点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
　　“衣服够换吗？万一变天呢？吃的呢？用的呢？学校里什么都要买，死贵的！你……”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就带这点，怎么够？怎么让人放心？
　　盛清正拉上背包最后的拉链，闻言，动作没停。
　　他把背包拎起来，单肩挎上，又拉过行李箱的拉杆。
　　然后才抬眼，看向一脸忧心忡忡的顾凌。
　　午后的光线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淡地说：
　　“够了。学校不是无人区，缺什么不能买？”
　　他顿了顿，看着顾凌依然不赞同的脸，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那样，
　　“带多了麻烦。走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握着拉杆，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老旧的地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就像他这个人，和他收拾的行李。
　　返校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那片熟悉的街区。
　　盛清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背包塞在脚下，拉杆箱竖在腿边。
　　窗外流动的街景从低矮密集的旧楼，逐渐变得开阔、规整。
　　他塞上耳机，冰凉的塑料入耳，瞬间隔绝了大部分车厢内的嘈杂——小孩的哭闹、外放的短视频声、前座大声讲电话的嗡嗡声。
　　他熟练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个消耗了无数碎片时间的塔防游戏，熟悉的BGM透过耳机传入鼓膜，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沉静的机械感。
　　加载界面刚过，他正要点下“开始战斗”——
　　“清哥——！！！”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喊，隐隐约约，竟压过了耳机里的音乐和车厢噪音，刺了进来。
　　盛清指尖一顿，蹙眉，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向车窗外。
　　公交车正缓缓驶过一个站台，并未停靠。
　　站台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使劲朝他这辆车挥手，跑得气喘吁吁，是萧程和顾凌。萧程扯着嗓子，手拢在嘴边，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追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清哥！到了和田一中……记得！给哥几个发消息报平安啊！！别玩失踪！！”
　　他旁边，顾凌也跟着跑，但表情就丰富多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一边挥手一边用袖子抹脸，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清哥……呜……你、你在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别跟人硬碰硬……多注意啊！有事一定打电话！！呜呜……”
　　顾凌说到后面，几乎带上了哭腔，好像盛清不是去几十公里外上个学，而是要去什么龙潭虎穴远征。
　　他本就情绪外放，此刻离别在即，加上可能还没从昨晚的醉酒和今早的“行李纠葛”中完全缓过来，情感闸门彻底失控，眼泪鼻涕一起下，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盛清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两个在站台边缘跟着车跑、身影越来越小的家伙，尤其是顾凌那副“生离死别”的哭包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先是觉得有点丢人——大街上，公交车里不少人已经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俩活宝。
　　萧程的大嗓门和顾凌的“呜呜”声，实在引人侧目。
　　随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真是服了”的情绪涌上来。
　　他摘下一边耳机，挂在颈间，嘈杂的现实声音瞬间涌入。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顾凌还在一边跑一边抹眼泪，萧程则大笑着揽住顾凌的脖子，似乎在说什么安慰或调侃的话，两人的身影在加速的公交车后越来越小，变成模糊的色块，最终消失在街角。
　　盛清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并不舒适的塑料椅背。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界面，敌方小兵定格在出击的路上。
　　车厢里依然嘈杂，但似乎又安静了些。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又隐隐作痛。
　　真是……让人无语。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多大点事。
　　可是，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继续游戏”按钮，他却没有立刻点下去。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最终，他还是重新戴好了耳机，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游戏音乐再次响起。
　　他点了继续，指尖操作着屏幕上的防御塔，精准地消灭一波波敌人，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站台上那场咋咋呼呼的送别从未发生。
　　只是，在下一关卡加载的短暂黑屏间隙，他眼睫微垂，飞快地解锁手机主屏，点进微信，在只有三个人的、名为“哥们江湖第一”的群里，敲了一个字，发送。
　　【SQ】：嗯。
　　然后迅速切回游戏界面，仿佛那只是顺手清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公交车继续向着城市另一端的目的地平稳驶去，将熟悉的烟火气和那些吵闹的牵挂，暂时留在了身后渐行渐远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