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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会 巷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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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的暮色浓得化不开,像掺了墨的胶水,沉沉地裹着两具沉默移动的躯壳。
远处路口杂货店泄出的那点昏黄光线,到了这里已是有气无力,勉强勾勒出墙壁剥落的轮廓和地上蜿蜒的污水痕迹。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又被潮湿的空气吸收,带着黏腻的回响。顾凌跟在盛清身后,距离维持在那半步——一个既能随时反应,又不至于僭越打扰的分寸。
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此刻不再代表任何喜悦,只像个笨拙的负担,随着他的动作,里面崭新的显卡盒子偶尔磕碰到塑料包装的日用品,发出沉闷的、不合时宜的轻响。
这声音让他更心烦意乱。
他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系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盛清的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节奏甚至算得上平稳,可顾凌就是觉得,那平静的步幅下,绷着某种快要断裂的东西。
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汹涌的暗流。
刚才在商场,邬峭那些淬毒的话,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铁钎,不只烫在盛清旧日的伤疤上,也烙在了顾凌心里。
他懂那种痛,因为他见过盛清最沉默、最孤绝的样子,与此刻如出一辙。
离岔路口越来越近。
左边,通往盛清那栋在暮色中如同巨兽残骸的旧筒子楼,那里只有寂静和灰尘等待;
右边,隐约能听见主干道的车流人声,再往前,就是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烧烤街,是今晚约好的、属于“弟兄们”的热闹。
选择似乎简单,但顾凌知道,对此刻的盛清来说,去哪都不是解脱。
沉默太沉重了,压得顾凌胸腔发闷。
他急需一个信号,哪怕是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一句呵斥,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仿佛默哀般的行进。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突兀。
“清哥……”
前头的背影没有停顿,步伐依旧。
顾凌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塑料绳勒进掌心。他必须问出来,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确认方向。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盛清脚后跟扬起的细微尘土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恳求的微颤:
“就……晚上那个聚会……”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说,在挑选最不容易引爆火药的措辞,
“你……你还打算去吗?”
话音落下,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力捕捉前方任何一点声响——衣料的摩擦,呼吸的节奏变化,或者,他最怕的,那无边的沉默延续。
他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抬眼去死死盯住盛清的后颈。
他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而法官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巷子仿佛更深了,连远处那点电视的嘈杂都消失了。
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他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就在顾凌几乎要断定,这沉默便是拒绝,便是盛清将自我放逐回那片冰冷孤寂的信号时——
盛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真的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靴底与粗粝的水泥地面摩擦出极其短暂、几乎被忽略的滞涩声响。
他的身形有刹那的凝固,像一张拉满的弓在松弦前最紧绷的静止。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脸,但顾凌顺着他的背影望去,发现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巷子口那片朦胧的光晕,投向了更远处——那片传来模糊人声与烧烤炭火气的、活生生的、喧嚣的世俗之地。
时间似乎被拉长。顾凌看见盛清的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字。
短促,清晰,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它不是从喉咙里轻松滚出的,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过所有淤积的阴郁、暴戾和冰冷的硬壳,最终破土而出的一颗石子。
“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盛清已经重新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方向明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巷子右边——那片充满烟火气与嘈杂声的光亮走去。
他的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快、更稳,那个简单的“去”字,像一把无形的刀,斩断了身后所有试图拖拽他的阴影,也斩断了顾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惶恐。
那不是妥协,也不是忘却。
那是一种宣告。
对邬峭之流,对不公的过去,也对试图将他重新拖入孤绝境地的本能——他盛清,依然会走向人群,走向那片属于“清哥”的、粗糙而真实的喧嚣。
疼痛不会消失,但生活,必须继续。
以他选择的方式。
天色完全暗透,墨蓝的天幕上稀稀疏疏点缀着几颗星子,远远近近的霓虹与路灯却早已迫不及待地亮起,将城市夜晚的轮廓勾勒得一片辉煌。
烧烤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炭火灼烧油脂的焦香、各色调料(尤其是孜然和辣椒面)被激发的辛香,混合着啤酒麦芽的微醺气息。
人声、锅铲与铁板的碰撞声、划拳的吆喝声、玻璃杯的清脆撞击声……各种声音热腾腾地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属于市井的喧嚣声浪。
顾凌跟着盛清,穿过弥漫的白色烟雾和挨挨挤挤的简易桌椅,最终在靠里一些、相对宽敞的位置找到了人。
一张低矮的折叠方桌,围着几把塑料凳,桌面上已经摆开了些凉菜、毛豆和花生,几个开了盖的啤酒瓶冒着细密的气泡。
桌边坐着三四个年轻男生,看着都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生活过多磨损的朝气。
其中一个眼尖的,老远就瞧见了他们,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大幅度地挥手,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亮地穿透嘈杂:
“顾凌!清哥!这边这边!”
这一嗓子把其他几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他们纷纷转头,看到盛清和顾凌,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般的欣喜。
“真是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理着极短寸头、身材结实的男生笑着抱怨,但眼里全是高兴,“我们都快把毛豆嗑完了,以为你俩被哪个漂亮妹子绊住脚,不来了呢!”
“去你的,萧程,嘴里就没句好话。”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模样更斯文些的男生笑着捶了寸头男生肩膀一下,随即看向盛清,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清哥,顾凌,路上堵车了?快来坐,就等你们了。”
第三个男生看起来年纪最轻,脸上还有点未褪的学生气,他挠挠头,憨憨地笑道:
“我就说清哥和顾凌哥肯定不会食言,阿程还非说再不来就先开动了。”
被叫做萧程的寸头男生作势要拍他:“好你个小子,现在学会告状了是吧?”
小小的方桌旁顿时腾起一阵轻松的笑闹。这份毫无芥蒂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情,像一阵温暾的风,吹散了从商场到巷子里一路沾染的阴郁和冰冷。
盛清的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脸,扫过桌上简单的酒菜,扫过周围这平凡而热闹的夜晚街景。
他脸上那层自遇到邬峭后就一直覆着的、坚冰般的冷硬,似乎在这片嘈杂的温暖中,被烘烤得融化了些许。
他牵了牵嘴角,一个很浅淡、却足够真实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冲淡了眉宇间沉积的郁色。
“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他走到特意留给他的、靠里的位置坐下,塑料凳发出轻微的承受重量的声响。
“有点事,耽误了会儿。”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事,语气平常,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地倒了大半杯冰镇啤酒,澄黄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晃荡,升起细密的白沫。
他举起杯,对着桌边几张年轻的脸,那笑容里多了点随性的暖意:
“自罚半杯。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清哥爽快!”萧程第一个响应,立刻抓起自己面前的杯子。
“就是!清哥都发话了!”
“来来来,走一个!”
气氛瞬间被点燃。顾凌看着盛清仰头喝下那半杯冰啤,喉结滚动,侧脸在烧烤摊暖黄灯泡的照射下,线条似乎不再那么冷硬。
他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知道,清哥把那些糟心事暂时关在了这喧嚣热腾的圈子外面。
至少今晚,至少此刻。
他连忙也挤到空位上坐下,把手里的购物袋(尤其是那个装显卡的宝贝)小心地塞到凳子底下,然后抓起一瓶新开的啤酒,用牙利落地咬开瓶盖,笑着加入了碰杯的行列:
“就是!废话少说,都在酒里了!今晚不醉不归啊!”
“谁怕谁!顾凌你小子别又第一个趴下!”
“老板!我们的肉串好了没?快点儿啊!”
笑骂声、催促声、杯盏碰撞声,混着炭火噼啪和食物滋啦的声响,重新将这一小方天地填得满满当当。
夜色温柔,市声鼎沸,仿佛所有的阴影和不快,都能暂时被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所驱散、所包容。
盛清坐在其中,听着,看着,偶尔应和两句,喝一口酒。
那枚被他重新收回贴身口袋的、冰凉的蓝色发夹,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聚会散场时,已近深夜。
烧烤摊的喧腾劲过去了一大半,炭火将熄未熄,飘着缕缕青烟,空气里的味道从浓烈变得有些疲沓。
桌上一片狼藉,竹签、空瓶、揉成团的纸巾堆了满桌,花生壳和毛豆皮散落一地。
其他几个男生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搀扶着说笑,但好歹还能自己走直线。
唯独顾凌,果然不出所料,又是第一个彻底“倒下”的。
只不过他倒的不是身子,是脑子。
此刻,他半瘫在塑料凳上,身体歪斜,全靠背后油腻的墙壁撑着。
脸颊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涣散,焦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嘴里却还在坚持不懈地嘟囔,声音忽大忽小,带着浓重的酒嗝和含糊不清的舌音。
“嗝……哼!”
他忽然挺了挺胸脯,虽然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表情却努力做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睥睨状,挥舞着一条胳膊,差点扫倒一个空酒瓶,
“我……我顾凌!嗝……当年,那也是……一条街一条街打过来的!打遍……打遍天下无敌手!你们信不信!”
旁边还没走的萧程忍着笑,故意逗他:
“信信信,凌哥最猛!那你能自己走回家不?”
“回家?”
顾凌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聚焦看向萧程,可惜失败了,眼神依旧飘忽,
“回什么家……这才……才几点!我没醉!我……我还能喝!”
说着,他竟伸手在桌上胡乱摸索,似乎想再抓个瓶子,却只摸到一把油腻的竹签。
“老板!再……再来一打!记、记我清哥账上!”
他豪气干云地嚷嚷,可惜气势全被那拖拖拉拉的语调和打不完的酒嗝给毁了。
盛清一直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最后半杯已经不怎么冰了的茶,看着顾凌这场独角戏。
直到顾凌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杯子。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凌旁边。
顾凌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挣扎,手臂胡乱挥动:
“谁……谁拉我?放开……嗝……放开我!我还能战三百回合……”
盛清没理会他的胡话,利落地弯腰,一只手穿过顾凌腋下,另一只手抓住他另一侧手臂,稍一用力,就将这个醉得浑身发软的家伙从凳子上架了起来。
顾凌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大半重量顿时压在了盛清身上,脑袋也耷拉下来,靠在盛清肩头,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哼唧唧。
“清哥,要不我们帮你搭把手?”萧程凑过来问。
“不用。”
盛清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凌靠得更稳些,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情况。
他冲还留在桌边的另外两三个弟兄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清晰的无奈。
“时候不早了,我先带这小子回去。”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桌上的一片狼藉,
“账我结过了。你们也散了吧,路上都当心点。”
“好嘞,清哥慢走!”
“顾凌这小子,下次非得录下来不可!”
“清哥,你们也注意安全!”
在弟兄们带着笑意的告别声中,盛清架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顾凌,转身离开了这片杯盘狼藉的喧嚣之地,朝着来时那条昏暗寂静的巷子走去。
深夜的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摇摇晃晃。
顾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无敌手”、“没醉”之类的词,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温热的气息喷在盛清颈侧。
盛清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意和疲惫。
他侧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张毫无防备、睡得傻乎乎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