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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烦   顾凌夹 ...

  •   顾凌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显卡袋子,手臂僵硬,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看看眼前面色冷厉、气息骇人得像要撕碎一切的盛清,又看看对面那个虽然强撑着、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的邬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不能在这里动手!绝对不能!
      这可不是他们熟悉的那条巷子,打完了可以钻进迷宫般的岔路消失无踪。
      这里是月鹤商城,灯火通明,光洁的地砖上倒映着无数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到处都是衣着光鲜的顾客和眼神警惕的保安。
      在这里挥出一拳,代价可能远远超出对方的鼻梁骨——那意味着麻烦,大麻烦,被请去“喝茶”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留下案底,甚至影响盛清马上就要开始的学校生活。
      “清哥…清哥你听我说!”
      顾凌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是害怕,而是急的。
      他不敢去拉盛清,只能侧着身子,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语速飞快地、一遍遍地在盛清耳边低声劝说,试图用理智压过那沸腾的怒火,
      “咱忍忍,就这一次!好不?你看这周围,全是眼睛!”
      他眼神焦急地示意了一下头顶角落的摄像头和远处已经注意到这边异常、正探头张望的保安,
      “为这么个满嘴喷粪的杂碎,不值当!真的不值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尽管他自己也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给邬峭那张可恶的脸来上一拳。
      “清哥,咱们先走,下次!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跟你一起,套他麻袋,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但现在……现在真的不行!咱别中了他的计,他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在这儿惹事!”
      顾凌的劝阻像是一遍遍试图扑灭山火的微雨,盛清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口堵在胸口的、夹杂着血腥味的浊气似乎要冲破喉咙。
      他盯着邬峭,眼神里的杀意和冰冷并未减少分毫,但顾凌那句“不值当”和“全是眼睛”,到底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一部分被怒火完全蒙蔽的理智。
      他何尝不知道在这里动手的后果?只是有些话,有些伤口,被当众如此残忍地撕开、撒盐,足以让任何理智暂时焚烧殆尽。
      邬峭看着顾凌那焦急惶恐的样子,又见盛清虽然依旧可怕,但似乎被同伴死死拉住,没有立刻扑上来,那股虚张的胆气又回来了一些。
      他嗤笑一声,尽管那笑声有点干巴巴的:
      “怎么?被说到痛处了?小野种也就这点……”
      他的话没能说完。
      盛清忽然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猛地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邬峭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剩下的嘲弄瞬间冻结在脸上。
      盛清的脸逼近了,在商场明亮的冷光下,他的瞳孔黑得吓人,额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动,咬肌绷紧。
      他没有怒吼,只是用极低、极冷,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邬峭脸上:
      “艹……你大爷的,邬峭。”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缓缓刮过邬峭强作镇定的脸,然后,是那句仿佛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警告,带着不容错认的、血腥的意味:
      “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别再让我看见你。”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具体是什么,只是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冷光,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笃定的、宣判般的寒意。
      邬峭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第一次挑衅盛清,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实质的、来自深渊般的危险。
      那不是少年人打架斗狠的虚张声势,那是真正经历过黑暗、被逼到过绝境、并且不惮于用更激烈手段回敬的人才有的眼神和气场。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停留一秒,或者将来再落到对方手里,盛清绝对会让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股寒意无法控制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冷不禁打了个寒碜。
      那是一个生理性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反应。
      他甚至没敢再回嘴,眼神慌乱地躲开了盛清的直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色厉内荏地、有些狼狈地,匆忙侧身,几乎是贴着墙,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迅速消失在了拐角处的人流中。
      直到邬峭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顾凌才觉得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松开了些许。
      他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抱着纸袋的手臂已经酸麻,后背冰凉一片。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盛清。
      盛清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胸膛的起伏已经平复了许多,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和冰冷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
      他垂着眼,看着邬峭消失的方向,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颚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枚被他攥在左手心里的、冰凉的蓝色发夹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直起身。没有看顾凌,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力地、有些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掉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洞,听不出任何情绪。
      “走了。”
      说完,便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步伐似乎比之前更稳,也更沉。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商场繁华喧闹的背景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绝的冷硬。
      顾凌不敢多问,连忙抱紧袋子,快步跟上,心里却沉甸甸的,刚才买到显卡的喜悦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担忧和后怕。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盛清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对方冷峻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把那装着昂贵显卡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
      经过刚才那一遭,商场里原本明亮诱人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欢快的背景音乐,此刻都变得格外刺眼和嘈杂,像一层浮华却令人烦躁的薄膜贴在身上。
      那股自巷子深处被带来的、混着油烟和尘嚣的热气,似乎又在胸口凝结成了一块冰冷的硬痂。
      盛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更重了,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前方某处热闹的促销摊位,眼神却空茫茫的,仿佛穿透了那些鲜艳的装饰,落到了某个更远、也更灰暗的地方。
      顾凌抱着那个装着显卡的袋子,只觉得原本沉甸甸的喜悦现在变得又烫手又沉重。
      他偷眼瞅了瞅盛清的侧脸,喉咙动了动,小声试探道:
      “清哥……咱,咱还逛吗?”
      盛清没应声,过了两三秒,才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回。”
      “哎,好!”
      顾凌立刻应下,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眼下这情形,确实没半点逛街的心思了。
      他连忙在前面带路,却不是朝着来时兴致勃勃规划的那些区域,而是径直转向通往出口的扶梯方向,脚步有些匆忙,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刚刚被毒液污染过的地方。
      经过生活用品区时,顾凌脚步顿了顿,扯了扯盛清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清哥,那个……牙刷、毛巾什么的,是不是得快没了?咱……顺手拿点?”
      盛清“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但脚步没停,显然不想在任何地方多作停留。
      顾凌会意,像执行紧急任务一样,飞快地冲到货架前,眼睛快速扫过,也顾不上仔细挑选品牌款式,凭直觉抓了几样最基础的必需品——两支牙刷,一条深色毛巾,一打最普通的棉袜,还有盛清常用的一款廉价剃须刀片。
      他抱着这些东西,几乎是小跑着到自助收银台结了账,连同那个珍贵的显卡袋子一起,胡乱塞进一个大购物袋里。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但夏日的闷热并未散去。
      他们沉默地走在逐渐亮起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街道上的车流声、人声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过来。
      顾凌提着两个袋子,走在一旁,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他时不时侧头看看盛清。
      盛清走得很稳,目视前方,嘴角平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越是这样,顾凌心里越是不安。
      他知道,有些火,烧在里面才最熬人。
      “清哥”
      顾凌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巴巴的,努力想挤出一点轻快的调子,却不太成功,
      “那个……没事了,真的。邬峭那孙子就是个屁!放完就没了,你别把他那些屁话往心里去。”
      盛清没反应,脚步节奏都没变。
      顾凌咽了口唾沫,继续搜肠刮肚地安慰,语气渐渐带上了真实的愤恨:
      “他就是个从小没挨够揍的怂包!只敢在人多、有摄像头的地方瞎逼逼,真到了没人的地儿,你看他敢放一个响屁不?”
      他越说越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清哥,你放心!下次!下次只要让咱们在巷子附近,或者哪个没监控的角落瞅见他,不用你动手,我第一个冲上去!”
      他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拳头,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非得把他揍得跪地叫爷爷,把他满嘴的牙都敲下来,看他还怎么满嘴喷粪!我保证!”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里冒着火,好像下一秒邬峭出现在面前,他真能扑上去拼命。
      盛清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顾凌气喘吁吁地表完决心,他才略微偏过头,昏黄的路灯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看了顾凌一眼,那眼神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复杂,顾凌看不懂。
      然后,盛清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被灯火点缀的、熟悉的破旧巷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顾凌所有尚未出口的、带着孩子气的复仇幻想:
      “顾凌。”
      “嗯?”顾凌立刻应声,凑近了些。
      “我的事,”
      盛清顿了顿,脚步迈过巷口那道熟悉的水泥坎,声音融进了巷子深处涌来的、更浓重的阴影和潮气里,
      “我自己会处理。”
      他没有说怎么处理,也没说什么时候处理。但这句话,比任何咬牙切齿的威胁都更让顾凌心头一凛。
      那是一种宣告,剥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定。
      顾凌张了张嘴,看着盛清在昏暗巷子里显得格外沉默而挺拔的背影,最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默默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袋子,那里面,有他梦寐以求的显卡,也有刚刚买的、最普通的生活用品。
      冰凉的显卡盒子和柔软的毛巾贴在一起,像是某种荒谬的隐喻。
      他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紧紧跟在那道背影后面,一起走向巷子深处,那片盛清称之为“家”的、被繁华世界遗忘的寂静之中。只有巷子里的穿堂风,依旧不懂人间的烦扰,兀自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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