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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找茬   盛清提 ...

  •   盛清提着那沉甸甸的纸袋,穿过店铺门口那片被射灯照得格外明亮、带着点虚幻感的区域,重新汇入商场主通道略显嘈杂的人流。
      冷气似乎更足了些,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去看手里那个刚刚刷掉他两万多余额的“硬核盒子”,只是目视前方,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甚至有些疏离,仿佛刚才那笔不小的消费只是手机里一次寻常的扫码,无关痛痒。
      走了几步,来到一个相对宽敞、没那么拥挤的中庭过道,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凌还跟在他身侧,表情依旧有点梦游般的呆滞,视线时不时飘向那个黑色纸袋,又飞快挪开,手脚都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似乎还没从“天降横财”的巨大冲击中完全清醒过来。
      盛清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他没说话,只是手臂一伸,将那个设计精美、质感上乘的纸袋直接递到了顾凌眼前。
      袋子因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内里泡沫垫摩擦的窸窣声。
      “拿着。”
      盛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干脆利落。
      顾凌像是被这突然递到眼前的“巨款”吓了一跳,猛地回神,眼睛瞪大,看着近在咫尺的袋子,又看看盛清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没伸手。
      盛清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眉头微蹙,那点惯常的不耐烦又浮了上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嫌弃,还掺杂着一丝“你是木头吗”的无奈:
      “发什么呆?自己抱好了。怎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还想我帮你一直提着?”
      这话像是一把小锤子,敲醒了顾凌。
      他脸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几乎是抢一般从盛清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
      入手的分量很实在,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里面硬质礼盒的轮廓和显卡本身的重量。
      这沉甸甸的触感终于将最后一丝不真实感砸碎,变成了掌心里切实的存在。
      “没、没有!哪能啊清哥!”
      顾凌赶紧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颗不定时炸弹。
      他用力摇头,语速飞快,
      “我自己拿,自己拿!谢谢清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袋子,又抬头看向盛清,眼神里之前的懵懂和恍惚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感激取代,亮得惊人,甚至还隐隐泛起一点水光。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笑得有点傻气,但无比灿烂。
      巨大的幸福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那随之而来的债务压力,满心满眼都是“这是我的了!”的狂喜,以及“清哥对我太好了!”的汹涌感激。
      盛清对他这副傻乐的样子不置可否,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插回裤兜。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刚刚刷卡时,屏幕上那个数字跳动带来的、细微的神经刺痛。
      他别开眼,不再看顾凌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点催促:
      “行了,别傻站着。接下来去哪?不是要买东西?”
      他提醒道,仿佛刚才那笔“巨额”消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你推荐的,你带路。”
      “哦!对!对对对!”
      顾凌被这么一提醒,立刻从那种晕陶陶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些,但抱着袋子的手臂依然收得很紧。
      他挺了挺胸脯,尽管姿势因为抱着个宝贝而显得有些滑稽,但脸上重新焕发出导游般的热情,
      “清哥,跟我来!咱们先去那边看看日用品和文具!你得买点带去学校的!还有零食!那边进口零食区据说有很多好吃的……”
      他一边语速很快地说着,一边忙不迭地走在了前面,只是脚步比之前更加轻快,甚至带着点蹦跳的意味,时不时还回头确认盛清有没有跟上,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怀里那个黑色纸袋,被他以一种极其小心又无比珍视的姿态抱着,与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川流的人群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那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像是一枚刚刚被授予的、闪烁着昂贵与情谊双重光芒的勋章。
      盛清落后他半步,沉默地跟着。
      目光扫过顾凌那雀跃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又掠过商场里那些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灯光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陈列。
      喧嚣的背景音乐和人声包裹着他,怀里没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手上似乎轻了一些,但心里某个角落,那份关于余额的清晰认知,却沉甸甸地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顾凌过于兴奋地指东指西时,微微蹙一下眉,或者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继续迈步,融入这消费主义的洪流,陪着那个因为一张显卡就快乐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家伙,走向下一个购物目标。
      怀里抱着沉甸甸、崭新的显卡,顾凌还沉浸在一种近乎飘然的幸福感中,走路都带着风,嘴巴不停,指着前方拐角处灯火通明的运动品牌区,兴致勃勃地规划:
      “清哥,前面就是运动区了,你那些T恤都穿好几年了,这次怎么说也得整两件新的,还有鞋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另一条主通道的衔接处,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侧边一家奢侈品店的玻璃反光旁闪了出来,不偏不倚,恰好堵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将相对宽敞的通道占去了大半。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时髦,头发精心打理过,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只是脸上那股刻意摆出的、居高临下的戏谑神色,瞬间破坏了还算不错的皮相。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目光越过抱着袋子、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顾凌,像锁定猎物的毒蛇一样,径直黏在了后面的盛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
      男人开口,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浓浓的嘲弄,在商场相对嘈杂的背景音中依然刺耳,
      “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盛清吗?啧,在这光鲜亮丽的地儿也能碰上,真是稀罕啊。”
      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盛清那一身与周围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简单衣着,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然后,用一种清晰到足以让附近几米内行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将淬毒的匕首精准捅出:
      “嘿!让我仔细瞧瞧——这不就是那个被亲生父母觉得是累赘,无情丢在又脏又臭、老鼠乱窜的阴沟巷子里,自生自灭没人要的小野种、小废物吗?怎么,今天舍得从你那耗子窝里爬出来,开眼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的顾凌猛地僵住,脸上的兴奋和笑容像是被急速冷冻,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随即涌上的暴怒。
      他怀里的纸袋被无意识地抱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
      而盛清——
      在听到“被亲生父母无情丢弃”那几个字时,他原本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冻结。
      像是被极细的冰针刺入瞳孔,所有的光线、色彩、周围的嘈杂都在那一刹那被抽离、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张写满恶意的脸,和耳朵里反复回荡的、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话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脖颈的线条因为过度绷紧而显得僵硬。
      额前略长的黑发下,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疏离、甚至偶尔带着倦怠的眼睛,此刻像被骤然投入寒潭的黑曜石,冰冷,漆黑,深不见底,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幽蓝色的怒焰。
      那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裹挟着多年积压的阴郁和此刻被强行撕开伤疤的剧痛,毫不留情地射向拦路者——邬峭。
      又是他。
      这个从记事起就阴魂不散的名字,这张从小到大不断出现在他灰暗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带着恶笑的脸。
      抢走他仅有的馒头,撕毁他辛苦捡来的废品,带着一群跟班将他堵在放学路上,用最肮脏的语言嘲笑他的出身,他的孤独,他赖以生存的、破败的“家”……
      邬峭,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他过去所有不堪和屈辱的具象化。
      没想到,在这远离那条巷子的、繁华的商场里,这条毒蛇又嗅着味道钻了出来。
      “邬、峭。”
      盛清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一点点碾磨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刺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他抬眼的瞬间就凝固、降温,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松开了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手指一根根缓慢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周身的肌肉在旧外套下绷紧,不是攻击前的姿态,而是一种极度压抑下的、火山喷发前死寂的凝固。
      那股骤然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不再是平日懒散的模样,而是经历过无数次街头争斗、从泥泞和血污中淬炼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威压,沉重得让几步之外的顾凌瞬间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你TM的,”
      盛清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仅仅一步,却像是拉近了生死之间的距离,他盯着邬峭那双闪烁着恶毒快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更冷,像是带着冰碴子。
      “有、种、再、说、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站在一旁的顾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暴戾的气场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纸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太熟悉盛清这种状态了,这是真正动了杀心、随时可能不计后果爆发的前兆。
      他顾不上对邬峭的愤怒,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可以随意动手的昏暗巷子,这里是商场,到处都是摄像头和人!
      “清……清哥!”
      顾凌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侧身,几乎想用身体去挡在盛清和邬峭之间,又不敢真的触碰此刻仿佛炸药桶般的盛清,只能急急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劝阻,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慌,
      “别!清哥,你冷静点!别在这儿!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为这种人惹上麻烦不值得!清哥!”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
      已经有一些路过的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和盛清身上散发的可怕气息所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惊讶或畏惧的目光,远远地驻足观望。
      商场的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但这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无声的硝烟在弥漫。
      邬峭显然也没料到盛清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如此骇人。
      他脸上那戏谑得意的笑容僵了僵,在盛清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后背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凉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他先挑衅的,此刻退缩无疑是大丢面子。
      他强撑着挺了挺胸,色厉内荏地抬高了下巴,试图维持那副嘲弄的姿态,只是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惧。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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