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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鲫鱼豆腐汤   鲫鱼豆 ...

  •   鲫鱼豆腐汤是阿婆的拿手菜。

      沈砚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喝过很多次。

      那时候她窝在阿婆家的旧沙发上,裹着一床厚被子,看着阿婆在厨房里把鲫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倒进开水,汤色很快就变成了奶白色,像变魔术一样。

      她从来没学会这道菜,因为那时候她只负责坐在沙发上等。

      —

      沈砚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她面前是一块案板,案板上放着一条鲫鱼,已经处理好了,鱼身上划了三道斜口,鱼肚子里塞着姜片。

      豆腐切好了,小葱切成段,香菜切碎,一碗热水放在手边。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只差开火。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条鱼,手握着锅铲的柄,但没有动。

      阿婆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手边放着那杯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许可,告诉沈砚:你可以开始,可以失败,可以重新来过,我都在这里。

      沈砚终于动了。

      她打开燃气灶,火苗窜起来,她倒了一点油,油在锅底迅速摊开,泛起细密的波纹。

      她拎起鱼尾,把鱼滑进锅里。

      “刺啦”

      她握着锅铲,没有急着翻,像阿婆教她的那样,等一面煎到金黄了再翻另一面。

      她用锅铲轻轻推了一下鱼身,鱼在锅里滑动,没有粘锅,鱼皮完整,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

      她翻面的时候,手腕很稳,动作干脆利落。

      煎了大概三分钟,她倒进热水,水量刚好没过鱼身。

      水一入锅,油和汤立刻融合,翻滚的汤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的泡沫。

      她盖上锅盖,调小火。

      炖的时间她不急,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鱼和姜和葱在热汤里慢慢释放它们的味道,像一场缓慢的、从容的交谈。

      她偶尔掀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轻轻撇掉表面浮起的一层泡沫,然后把豆腐块放进去,再盖上盖子。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很安静。

      阿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没有指导,没有提醒,只是看着沈砚做每一个步骤,像一个在看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的大人,虽然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扶一把,但还是选择放手,让她自己找到平衡。

      沈砚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

      汤的颜色是奶白色的,浓稠的、温润的、像液态的月光。

      她撒上盐,撒上葱花和香菜,关火,盛汤。

      她用汤碗把汤舀出来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汤碗端到餐桌上,放在阿婆面前。

      汤碗是白色的,里面盛着奶白色的汤,鲫鱼和豆腐在汤中若隐若现,葱花和香菜浮在表面,绿的,白的,在热气里微微晃动。

      阿婆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她没有立刻喝。

      她先低下头,凑近碗口,让那股热气拂过她的脸。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

      她嚼了一小块豆腐。

      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把勺子放下,看着沈砚。

      “一样的。”

      沈砚站在餐桌边上,手里还握着锅铲。

      那两个字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一样的。

      她把沈砚做的汤和她记忆里的那碗汤放在了一起,它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误差,像两条原本分开的河流,在某个转弯处汇合成了同一条。

      阿婆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小时候每次生病都要喝这个汤。你妈不会做,每次都是我做了端过去。有一次你发烧,烧到四十度,什么也吃不下,就喝得下这个汤。你妈站在你床边,看着你喝完,哭了。你说‘阿婆做的汤最好喝’,那句话你妈记了很久,后来她学了,但她做出来的味道始终差了一点。”

      沈砚握着锅铲,没有动。

      那些字像一粒一粒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涟漪在她的身体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妈妈学做过这道汤,因为她说“阿婆做的汤最好喝”。

      在她不记得的某个时刻,她曾经爱过这道汤,爱过做这道汤的人,爱过那个端着汤碗站在她床边看着她喝完的人。

      只是那些被她忘记了,压在了太深太深的地方,深到需要一封信、一本相册、一个夏天的缓慢生长,才能让它们重新浮出水面。

      “阿婆,”沈砚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能教我吗?”

      “我不是已经教了吗?”阿婆说。

      她指了指那碗汤,“你刚才做的那些,每一步都是对的。煎鱼的火候、倒水的时机、炖煮的时间、放盐的分寸,你全都对了。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全都自己记住了。”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锅铲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一些旧伤。

      被美工刀划过的痕迹,偶尔切菜时留下的细长刀痕,指尖因为经常碰热水而变得有些干燥。

      但这双手在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它记住了一道汤的做法,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凭着身体里残存的、属于小时候的碎片记忆,把这道汤完整地做了出来。

      “小时候我坐在厨房门口看你做这道汤,”沈砚说,“看了很多次。那时候没想过要学,只是喜欢看你做。后来我一直记得你煎鱼的声音,滋啦——滋啦——还有汤变成白色的时候,你会说‘好了,可以喝了’。”

      “你还是记得的。”阿婆说。

      “我以为我忘了。”沈砚说。

      “有些东西不用记在脑子里,”阿婆说,“记在手上就行。”

      她们坐在一起,中间隔着那碗汤。

      汤的热气还在升腾,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的、柔软的分界线。

      她们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阿婆教沈砚做了另一道菜。

      不是汤,是一道炒菜。

      她站在沈砚旁边,看着她把菜倒进锅里,在油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着她用锅铲翻动那些绿色的叶片,看着它们逐渐变软、变亮、变成一道可以端上桌的菜。

      她没有动手,没有接手,甚至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像一个守护者,在沈砚偶尔回头看她的时候,对她点一下头。

      傍晚的时候,阿婆说要出去走走。

      沈砚扶着她下了楼,走过巷子,走过天桥,走进了那个社区公园。

      她们沿着那条环形的步道慢慢地走,阿婆拄着手杖,沈砚走在她的左边,靠近人行道的那一侧。

      她们走得很慢,慢到身边不时有跑步的人超过她们,有牵着狗的人超过她们,有踩着滑板车的小孩超过她们。

      她们不在意,她们用她们自己的速度走着,不急,不赶,像在丈量一段需要用很多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她们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就是几个月前沈砚坐过的那条长椅,那棵歪脖子槐树,那把锈迹斑斑的椅背,那张写着什么但已经看不清的铜质铭牌。

      沈砚坐在右边,阿婆坐在左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融在一起。

      “阿婆,”沈砚说,“你恨过她吗?”

      这个她是谁,她们都清楚。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恨过。她把你带走的时候,我恨了很久。恨她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恨她让我见不到你。但后来我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原谅她了,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恨。”

      她转过头来看着沈砚。

      “你呢?你恨她吗?”

      沈砚看着公园的远处。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秋千上又换了一个新的小女孩,她的妈妈在后面轻轻地推她。

      那些小小的、快乐的叫声隔着一个篮球场传过来,像一串被晚风吹散的音符。

      阿婆没有催她回答。

      她只是和她一起看着那个秋千上的小女孩,像在等一朵花在秋天到来之前,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放。

      沈砚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以前恨过,”她说,“恨了很久。恨她把我放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恨她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情。但我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是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太多力气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要学做更多菜,要把阳台上的花养好,要每天喂麻雀,要陪焦糖玩。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恨谁了。”

      阿婆没有说话。

      但她在沈砚说完之后,把手伸过去,覆盖在沈砚的手背上。

      那只手布满皱纹,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揉过很多次的纸。

      它覆盖在沈砚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覆盖在另一片落叶上。

      她们在那里坐到了天黑。

      晚上回到家,沈砚把阿婆安顿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我。

      她的手指在我的背毛里穿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很平稳,平稳得像那棵香樟树在风里的呼吸,不急,不乱,有自己的节律。

      窗外的月亮是弯的,银白色的,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安静地挂着。

      “焦糖,”她小声说,“阿婆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嗯。

      “她说她不习惯城市里的空气,她喜欢乡下的院子,有菜地,有鸡,有她自己的灶台。”

      嗯。

      “她说她会经常给我写信。”

      嗯。

      “她说我做的汤和她做的一样。”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比她以为的更多之后,那种简单的、不需要庆祝的感激。

      我的咕噜声在夜里响起来,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摆的钟,从我的胸腔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传到她的心脏,告诉她:

      是的。

      你做的汤和她做的一样,你做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像你自己,你会把这道汤一直做下去,做到白发苍苍,做到你的手也和阿婆的手一样布满皱纹。

      有一天你会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另一个人做这道汤,你会告诉她:

      “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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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