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送别   阿婆走 ...

  •   阿婆走了。

      是八月初的一个早晨,沈砚送她去车站。

      她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晨风里带着露水的凉意。

      沈砚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早上做的几样点心和一罐泡好的薄荷茶。

      阿婆拄着手杖,走在前面。

      她穿的是来时的衣服,浅灰色的棉布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还是没系扣子,那朵蒲公英一样的银白色卷发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细碎的光。

      我蹲在阳台的矮墙上,看着她们走出单元门,走过巷口,在天桥的尽头转弯,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没有跟去。

      猫不去车站送别,猫只负责在家等。

      等她们回来,或者等她们不回来。

      无论是哪一种,猫都会在那里,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姿态,用不会变的温度和声音,迎接她们或者迎接她们缺席的事实。

      这一天过得比平时慢。

      阳光从东边挪到南边,从南边挪到西边。

      麻雀来了两次,第一次是缺趾的那只单独来的,站在栏杆上等了很久,像在等谁来把它今天的米粒端出来,后来发现确实没有人来,就自己跳下去吃了几口,飞走了。

      下午它又带着另外两只来了一次,这次它们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像我一样,只是在等待某个时刻到来,让一切恢复正常。

      傍晚的时候,沈砚回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看到她推开门的时候,我蹲在鞋柜上没动。

      沈砚换了鞋,放下手里的空袋子,走过来摸了摸我的眉心。

      她的手指触碰我眉心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

      她回来之后的指尖总是比出门时暖一些,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被风揉过的手,重新回到了一个不需要再对抗温度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在阿婆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被阿婆坐了两天,上面还留着一点她的气息。

      沈砚坐在上面,没有刻意去感受那个气息,只是坐在那里,像坐在一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阳台上的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粉色的那朵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

      一季快要结束了。

      缺趾的麻雀落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啄了啄翅膀,没有飞走。

      沈砚看着那只麻雀,忽然说了句:“她不让我送到站台里面,她说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她让我在车站门口就停下来。她说‘送到这里就好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阿婆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的时候,她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卷发上,把那些头发照得像一顶光芒织成的王冠。

      她的手杖点在台阶上,发出笃的一声,像在宣告一个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出发。

      她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能把很多话都装进去。

      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说出口反而会显得轻了的话。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车站。

      她走得很慢,但没有任何犹豫。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阿婆走进旋转门,消失在玻璃的另一侧。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学会了平静面对离别的人,在车站门口的阳光里站了站,然后转身,走回了回家的路。

      她走回来的路和去时的路是同一段路,但方向相反。

      去时的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回来时只有她一个人。

      她沿途经过那条天桥,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那个社区公园的围栏。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槐树还在,长椅还在,秋千还在,只是身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两天,阳台上的花少了一些。

      那盆粉色的花开完了最后一朵,花瓣落了,花茎上只剩下一个褐色的、干枯的花萼。

      沈砚没有摘掉它,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纪念。

      她在阳台的矮墙上种了一棵新的植物。

      阿婆留给她的,一小截还没长根的无花果枝条,用湿纸巾包着,放在一个塑料杯里。

      阿婆说这是她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剪下来的,插在土里就能活。

      沈砚把那截枝条插进土里,浇了水,放在那盆已经开完花的花盆旁边。

      它现在只是一根光秃秃的、不足筷子长的褐色枝条,没有叶子,没有任何要活的迹象。

      但沈砚每天早上都会看它一眼,像看一个还没醒来的故事。

      晚上,沈砚把那本相册拿了出来。

      她翻到阿婆的某一页。

      阿婆年轻时的照片,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是黑色的,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笑得很大声,能看到牙齿,能看到深深的梨涡,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亮。

      阿婆的旁边有一个男人,轮廓看不太清,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笑着看向镜头。

      沈砚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照片里的阿婆站在阳光里笑,像一个拥有全世界的人。

      她合上相册,把我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补全自己。

      她已经学会了道别。

      阿婆走了,阳台上多了一截无花果的枝条,厨房里多了一道她学会了但还没有做得很熟练的汤,心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在身边,但依然存在的人。

      “焦糖,”她小声说,“我今天在车站门口,阿婆走进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哭,但没有哭。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好事。”

      嗯。

      我站在她腿上,用额头碰了碰她的手心。

      她笑了,那个笑容浅浅的,在月光里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那截无花果的枝条在夜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时间定格的指针,指向某一个还没有到来的季节。

      它会活的,或者不会。

      不管怎样,它已经在这里了,在这个阳台上,在她的花盆里,在她每天的注视里。

      窗外的香樟树安静地站着,麻雀已经睡了。

      这是沈砚的又一个夜晚。

      阿婆走了,但阿婆留下的东西比她带走的多得多。

      那些东西会慢慢地在她的生活里生根,长成新的形状,开出新的花。

      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