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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阿婆     七 ...

  •   七月底,阿婆来了。

      她来得比沈砚想象中要早。

      那天是周六,沈砚正在阳台上给龟背竹换盆,手上沾满了土,电话忽然响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了几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接你”,放下电话,洗了手,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老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沙发扶手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没扣,随意地敞着。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烫着细密的卷,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蒲公英,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的背有些驼,但站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高挑。

      她的手里没有拎东西,只拄着一根棕色的木质手杖,手杖的末端包着一圈黑色的橡胶,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砚。

      她笑起来的眼角有很多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岁月冲洗过后反而更加清透的亮。

      “砚砚。”她说。

      她的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苍老。

      她的声音是温润的,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表面光滑,触手生温。

      “阿婆。”沈砚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柔软,不是撒娇,是一种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全然敞开的、像把整颗心都摊在阳光下的声音。

      她扶着那个老人走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最软的那个位置,然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像一只小猫蹲在常来的访客面前。

      阿婆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她的目光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测量,也没有像那个女人一样扫视,她的目光是停留的,是缓慢的,像在抚摸每一件东西。

      她看阳台上的花看了很久,从粉色的那朵看到薄荷,从薄荷看到茉莉,从茉莉看到龟背竹。

      她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花养得不错。”她说。

      沈砚笑了。

      “阿婆,你想喝什么?”

      “茶。”

      沈砚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膝盖的位置。

      那个高度刚好,是我不用跳就能走上去的高度。

      她做了一个极轻微的、邀请的手势,轻轻动了动手指,像在说:“可以过来,也可以不过来,都行。”

      我走过去了。

      一步一步,从沙发扶手的这一端走到她的膝盖旁边,然后停下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她的手指落在了我的头顶。

      轻轻的,不带任何试探的,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她顺着我的眉心往下抚了抚,从鼻梁到额头,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像在捧着什么。

      “它叫什么?”她问。

      “焦糖。”沈砚端着茶杯走出来。

      “焦糖。”阿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咀嚼的、品味的节奏,像在尝一颗糖的味道,甜不甜,硬不硬,在舌尖上停留多久。

      然后她笑了,说:“好名字。”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耳根。

      我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沈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阿婆旁边坐下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递给阿婆。

      “有点烫。”

      阿婆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话,‘有点烫’,‘有点咸’,‘有点晚了’。你说话总是留一点余地,给自己留,也给别人留。”

      沈砚没有说话,但她把头靠在了阿婆的肩膀上。

      阿婆没有动。

      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了沈砚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在抚一只猫,又像在抚一个小孩。

      她的手指穿过沈砚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动作轻而稳,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要小心地托着,不能撕破,不能折角。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

      缺趾的那只在栏杆上跳了两下,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然后飞走了。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花盆上,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

      她们坐在那里,一个靠在另一个的肩膀上,一个抚着另一个的头发。

      我蹲在她们中间。

      下午的时候,阿婆说要看看沈砚的厨房。

      沈砚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慢慢走进厨房。

      阿婆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调料瓶,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瓶子上慢慢地移动。

      生抽、老抽、醋、料酒、蚝油、芝麻油、豆瓣酱、冰糖。

      每一瓶都盖着盖子,瓶子外面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油渍和灰尘。

      “你会做饭了。”阿婆说。

      “会一点了。”沈砚说。

      “会做什么了?”

      “红烧肉、排骨、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牛腩、酸辣土豆丝、鲫鱼豆腐汤。”

      她报菜名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骄傲,像一个小学生向老师汇报她背下来的唐诗。

      阿婆笑了。

      “你小时候连厨房都不进,”阿婆说,“每次我在厨房做饭,你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闻到香味就跑进来看一眼,然后又跑回去。”

      沈砚低了一下头,像在回避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

      “现在我学会了,”她说,“阿婆,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不急。”阿婆说,“我在这里待几天。你慢慢做。我想看看你做饭的样子。”

      那天晚上,沈砚做了一桌菜。

      四道菜一道汤,每一道都是她做过的、最有把握的。

      她做菜的时候阿婆没有坐在客厅等,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

      她坐的正是沈砚小时候坐过的位置,厨房门边,能看到灶台,又不会挡着路。

      她坐在那里,手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沈砚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目光是安静的,像一个在看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画的人,不急,不催,只是看。

      看沈砚切菜的手势,看她倒油时的分寸,看她翻动锅铲时的角度,看她尝味道时舌尖碰了一小下然后微微点头的样子。

      沈砚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每次回头,阿婆都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

      三个人(不,四个人,我也在餐桌旁边有一把椅子)围坐在那张折叠餐桌前,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那些菜。

      阿婆每道菜都尝了,都吃了,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在吃,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最后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

      “和你妈做的不一样。”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做菜偏甜,”阿婆说,“你做的偏咸。但你做的更像你自己。”

      沈砚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遍。

      她做的菜像她自己。

      这是一句她可能从来没有听过的评价。

      她做的菜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复刻谁的记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做的菜就是她做的菜,有她的火候、她的分寸、她的咸淡。

      饭后阿婆去洗漱。

      沈砚给她准备了新的毛巾、新的牙刷、新的拖鞋,一样一样放在卫生间里,摆好,像在布置一间客房。

      阿婆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沈砚拿了一条干毛巾给她擦。

      她坐在沙发上,沈砚站在她身后,用毛巾轻轻地、慢慢地擦着那些银白色的卷发。

      这一幕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细小的、干燥的、像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

      沈砚擦得很小心,像一个在做一件很珍贵的事的人,怕弄疼了对方,怕弄乱了那朵蒲公英的形状。

      阿婆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

      晚上阿婆睡在沈砚的床上。

      沈砚给她换了新的枕套和床单,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然后说:“阿婆,我睡沙发。”

      “不用,”阿婆说,“床够大。你小时候也跟我睡。”

      沈砚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躺了下来。

      她躺在靠窗的那一侧,和阿婆之间隔了一个枕头。

      她没有关灯,阿婆也没有催她关。

      她们并排躺在淡蓝色的床单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砚砚。”

      “嗯。”

      “你过得怎么样?”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开始不太好,”她说,“现在在慢慢变好。”

      “嗯。”阿婆说。

      阿婆先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握着沈砚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像一朵白天盛开的花在夜晚悄悄合拢了花瓣。

      沈砚侧过头,在床头灯的光晕里看着阿婆的侧脸。

      那道侧脸被时间刻画了很多沟壑,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很多个地方,每一个地名都是一个故事。

      沈砚伸出手,把床头灯关掉了。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阿婆听的。

      “阿婆,谢谢你记得我。”

      她没有听到回答。

      阿婆已经睡着了。

      但她的手指在沈砚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睡梦中感知到了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阿婆已经起床了。

      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几盆花,手边放着一杯茶。

      早晨的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卷发上,把每一缕发丝都照得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转过头来,看着刚刚走出卧室、头发还乱着的沈砚,笑了。

      “花浇过了。麻雀也喂过了。”她说,“早餐在锅里,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

      沈砚站在阳台门口,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摆。

      她看着阿婆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几盆花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看着阳台栏杆上那只缺趾的麻雀啄完了最后一粒米飞走了。

      这个画面很简单。

      一个老人,一个阳台,一壶茶,几盆花,几只麻雀,还有一只猫。

      但这个画面在沈砚眼里一定是另外一种样子,像一张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看不到了的风景画,此刻就在她面前,每一笔颜色都清晰而真实。

      “阿婆,”她说,“我今天做鲫鱼豆腐汤。”

      阿婆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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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